第67章 随兄而去

涂山沿死的那个夜晚,没有月亮。

阴云像是被谁揉碎了又重重铺展在天幕之上,浓得化不开,将整座忘机山庄裹进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暗里。夏初的风本该带着几分草木的温软,此刻却敛了踪迹,连檐角的铜铃都静悄悄的。院角的虫鸣骤然歇止,那些平日里总在深夜掠过林梢的夜鸟,也仿佛被这窒息的沉寂吓退,连一声啼鸣都吝啬于留下。

天地间静得诡异,仿佛所有的生灵都屏住了呼吸,唯有沉重的死寂在青砖黛瓦间流淌,等待着一场注定要发生的落幕。

静思堂的窗棂半开,承渊站在窗前,玄色的广袖垂落,衣摆熨帖地铺在冰冷的地面上,纹丝不动。他就那样望着窗外吞噬一切的浓黑,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了一体,已然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烛火在身侧的案几上跳跃,烛芯偶尔爆出一朵细碎的火花,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而孤峭,投在斑驳的影壁上,像一幅凝固的水墨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唇瓣紧抿,连一丝细微的颤动都没有。若不是那双眼眸还在转动,只怕旁人会以为,这只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可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里,却翻涌着旁人无法窥见的惊涛骇浪。

涂山沿最后那声凄厉到撕裂夜空的惨叫,还在他的耳膜深处反复回荡,尖锐得像是要凿开他的头骨。他仿佛还能看见,那八条雪白的狐尾在寒光中齐齐齐根而断,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密室的青石板,汇成蜿蜒的血河。那样的痛楚,便是铁石心肠的妖,也未必能扛得住,足以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极致的折磨中活活疼死。

而他,是亲手下的令。

是他,下令让涂山沿,活活疼死。

他做到了。

涂山沿死了。

那个曾经将柳辞锁在不见天日的密室里,一鞭一鞭抽打她单薄的脊背,一脚一脚踹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的人;那个亲手扼杀了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成为葬送那缕小小生机的刽子手;那个在忘忧镇暗中窥探数年,布下天罗地网,将他和柳辞一步步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罪魁祸首——

终究是死了。

死在他的手里。

死得痛苦不堪,死得凄厉绝望,死得连全尸都没能留下。

可承渊的心里,却没有半分复仇得偿的快意。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轻松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落落的、漫无边际的虚无,像极了北地终年不化的寒潭,冰冷地将他的心脏包裹,再一点点往里渗透,冻得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因为涂山沿死了,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甚至宁愿永远都不知道的真相,却再也藏不住了。它们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在涂山沿咽气的那一刻,齐齐刺入他的心脏,刻在他的骨血里,再也抹不掉,也拔不出。

他终于知道了。

知道那个在柳辞腹中,只停留了短短数月的孩子,是他的。

知道柳辞曾经怀着他们的骨肉,在阴冷潮湿的密室里,被涂山沿折磨到流产,在一片血泊中奄奄一息,连最后看一眼孩子的机会都没有。

知道她从鬼门关爬回来后,每次看着他的眼神里,那些他曾经读不懂、猜不透的冰冷与怨毒,究竟藏着多少蚀骨的痛楚与绝望。

知道她为何会在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走;为何会一次次将他推开,连他递过去的药都不肯接;为何会把自己锁在听雪轩里,落了锁,闭了窗,再也不肯见他一面,连他的名字,都不愿再听人提起。

只因为,那是他的孩子。

是他,亲自将涂山欣留在身边,亲手给了对方伤害柳辞的机会,说到底,是他,亲手杀死了他们的孩子。

承渊猛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喉间骤然涌上一股滚烫的腥甜。他死死咬着牙关,将那口欲喷薄而出的鲜血硬生生咽了回去,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苦涩得让他几乎作呕。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杂乱无章,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仓促,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噔噔噔”的脆响,与忘机山庄平日里井然有序的步调截然不同,瞬间打破了静思堂的沉寂。

承渊缓缓睁开眼,墨色的瞳孔里翻涌的情绪已然敛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他转过身,正对上被猛地推开的房门。

一个身着青碧色婢女服的小丫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发髻散乱,原本梳得整齐的流苏歪在一边,脸上毫无血色,惨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她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嘴唇哆嗦着,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

“殿、殿下!不、不好了!涂山小姐……涂山小姐她……她死了!”

“涂山小姐”四个字,落在静思堂的空气中,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巨石。

承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弧度浅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不是疑惑,更不是意外,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了然。

涂山欣死了。

就在涂山沿被他下令折磨至死的同一天。

他想起涂山一族那些流传了千年的古老传说——双生子之间,本就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血脉感应。尤其是像涂山沿与涂山欣这样,自母体中便相伴,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妹,感应更是强烈到诡异。当一方遭遇极致的痛苦,或是走向死亡时,另一方往往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份痛楚,甚至会如同亲历一般,席卷全身。

涂山欣定然是感知到了。

感知到她那个视若珍宝的哥哥,正在经历怎样撕心裂肺的痛苦,正在一步步走向死亡。

而这,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早在数日前,柳辞便已给她喂下了溃神散。那是一种极阴毒的药,不会立刻取人性命,却会一点点蚕食人的神智,让人整日活在光怪陆离的幻境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之中,分不清现实与虚幻。这些日子以来,涂山欣早已被溃神散折磨得半疯半癫,时而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喃喃呼唤着“哥哥”;时而又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涂山沿的死,不过是给她早已摇摇欲坠的神智,补上了最后一击。

承渊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婢女身上,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怎么死的?”

那婢女早已被吓得跪在了地上,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依旧浑身抖得像筛糠。听到承渊的问话,她连忙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眼前这位喜怒无常的殿下,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哭腔:

“奴、奴婢也不知道……奴婢每日辰时三刻,都会按时给涂山小姐送饭,她虽然疯疯癫癫的,可每次奴婢去的时候,她都会躲在墙角,抱着膝盖,嘴里反复嘟囔着什么‘哥哥救我’、‘不要过来’、‘别打我’之类的话……可今日奴婢去的时候,推开门,就看见她、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她的脸色青白青白的,嘴唇发紫,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都散了,早、早就死透了……殿下,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奴婢去的时候,她已经是那样了!”

说到最后,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对着承渊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不一会儿,额角便渗出血来:“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求殿下饶了奴婢!”

承渊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在她带血的额角上。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黑暗,窗外的阴云似乎又厚重了几分,连一丝微光都透不进来。

过了许久,久到那婢女的磕头声渐渐微弱,几乎要支撑不住栽倒在地时,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起来吧。不怪你。”

那婢女猛地愣住,磕头的动作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承渊挺拔而孤寂的背影,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承渊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淡淡的:

“下去吧。让甲一立刻来见我。”

婢女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待,连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给承渊行了个礼,然后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直到走出静思堂的院门,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

婢女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不过片刻,甲一便踏入了静思堂。

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进门时脚步微顿,对着承渊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殿下。”

承渊缓缓转过身,墨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寻常的琐事:“涂山欣死了。让人把她和涂山沿的尸身收拾妥当,连夜送回青丘。”

甲一愣了愣,显然也没想到涂山欣会在这个时候死去,不过他素来沉稳,片刻的怔忪后,立刻躬身领命:“是,殿下。”

他转身就要退出去安排,却听承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叫住了他:“等等。”

甲一脚步一顿,重新转过身,垂首静待吩咐。

承渊的目光,又飘向了窗外的夜色,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沉默了很久。

堂内的烛火依旧跳跃,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轮廓本就深邃,此刻在光影交错间,更显得棱角分明,也更显得孤寂。久到甲一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甚至已经做好了再次退下的准备时,承渊才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像一阵风:

“让他们走的时候……体面些。”

甲一点了点头,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多问,只是再次躬身应道:“是,殿下。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完,他便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静思堂的门。

门轴转动的轻响过后,静思堂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与承渊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

澄玳是在半个时辰后,得知涂山欣死讯的。

他彼时正在自己的院落里,翻看着手下呈上来的关于涂山家残余势力的密报,刚看到涂山家暗中联络妖族旁支的内容,便有弟子匆匆来报,说涂山欣在院中暴毙,承渊此刻正在静思堂处理。

澄玳心中一惊,再也顾不上看密报,将手中的纸卷往案几上一放,便快步朝着静思堂赶去。

他的脚步极快,掠过回廊时,带起一阵风,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赶到静思堂时,他连门都来不及敲,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承渊依旧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那道玄色的背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愈发孤峭而寂寥,仿佛被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承渊。”澄玳快步走到他身边,眉头紧锁,眼底带着明显的凝重,“我听说,涂山欣死了?”

承渊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窗外的黑暗,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像水。

澄玳的脸色,愈发凝重起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涂山沿刚死,涂山欣也跟着死了,你现在还要把他们的尸身一起送回青丘……承渊,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这无疑是明明白白地,向涂山家宣战。”

忘机山庄与涂山家的矛盾,早已积怨已深,可这些年,双方都还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从未真正撕破脸。如今涂山沿与涂山欣兄妹二人,相继死在忘机山庄,承渊还要将他们的尸身送回青丘,这在涂山家看来,无疑是**裸的挑衅。

承渊终于转过身,墨色的眼眸看向澄玳,那里面没有半分波澜,既没有畏惧,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我知道。”

澄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莫名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与承渊相识数百年,从年少时一同在昆仑虚修行,到如今一同执掌忘机山庄,他从未见过承渊像这般模样——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早已千疮百孔。

“涂山家的人,虽然不知道涂山沿落入了我们手中,可他们不是傻子。”澄玳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担忧尽数说出,“涂山沿失踪了近一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突然被‘找到’尸身,还和涂山欣死在同一天——他们怎么可能不起疑?一旦他们深究,难免会查到些蛛丝马迹。”

承渊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嘲讽,仿佛在嘲讽涂山家,也仿佛在嘲讽自己。

“起疑又如何?”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近乎冷酷的决绝,“他们能说什么?涂山沿是我杀的,证据呢?涂山欣是死在忘机山庄没错,可她是奉旨前来‘侍疾’的青丘贵女,我大可以对外宣称,她是承受不住兄长失踪身亡的噩耗,伤心过度,忧思成疾而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几上的烛火,语气愈发冷冽:“至于涂山沿——就对外说,本王近日派人巡查北境周边,偶然寻获了他的尸身,念及他是青丘涂山氏的家主,便带回忘机山庄,本想妥善安置,再派人告知涂山家,却不料其妹涂山欣得知噩耗,一时承受不住,竟随兄而去。如今兄妹二人的尸身一并送还青丘,也算全了他们兄妹的情分,让涂山家,好生安葬他们。”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涂山沿失踪多日,整个北境乃至周边都被翻了个遍,始终没有踪迹,承渊说“偶然寻获”,合情合理。而涂山欣本就因溃神散变得疯癫,一个疯癫之人,得知兄长身亡的噩耗,伤心过度而死,更是无人会怀疑。

就算涂山家心中存疑,就算他们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将忘机山庄夷为平地,他们也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证明涂山沿是被承渊囚禁折磨致死,更证明不了涂山欣的死,与承渊有关。

更何况——

澄玳心中清楚,如今的涂山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权倾妖族、如日中天的涂山家了。

涂山沿是涂山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也是涂山家唯一的希望,如今他死了;涂山欣是涂山家的嫡女,身份尊贵,如今也死了。那些平日里依附于涂山家的妖族势力,本就是趋炎附势之辈,如今见涂山家大势已去,早已树倒猢狲散,哪里还会有人愿意为他们出头,与承渊,与忘机山庄为敌?

就算涂山家想闹,也没有那个实力了。

澄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他看着承渊,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你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承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依旧沉沉的黑暗,仿佛窗外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如此专注地凝望。

澄玳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周身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沉郁,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他太了解承渊了。

他知道,承渊表面上看似冷酷决绝,将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可他的心里,装着太多的事,藏着太多的痛。

他知道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他的,知道柳辞对他的恨意深入骨髓,知道他与柳辞之间,隔着的是一条人命,是万丈深渊,再也无法跨越——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着。

所做的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她。

为了那个,永远也不会原谅他的柳辞。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

辰时三刻,天色已然大亮。

夏初的朝阳,从东方的天际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了昨夜厚重的阴云,洒落在忘机山庄的青砖黛瓦上,给这座沉寂了一夜的山庄,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两具崭新的棺椁,被数十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弟子,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两辆宽大的马车。

棺椁皆是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而成,木料温润,纹理清晰,经过工匠的连夜打磨,泛着淡淡的光泽。棺椁的四角,雕刻着简约的云纹,虽不奢华,却透着一股庄重与肃穆。

较大的那具棺椁,盛放着涂山沿的残躯。甲一按照承渊的吩咐,让人寻来上好的白绫,将他断尾的部位仔细包裹好,又为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锦袍,尽量遮掩住那些狰狞的伤口,让他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狼狈。

较小的那具棺椁里,躺着涂山欣。她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疯癫与恐惧,只剩下一片平静。婢女们为她梳理了发髻,插上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又为她换上了一身粉色的襦裙,那是她未疯癫前,最喜欢穿的颜色。

马车早已备好,车辕上系着白色的绸带,显得格外素净。

承渊站在马车前的空地上,月白色的广袖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望着那两具静静停放的棺椁,久久没有动弹。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仿佛无法温暖他周身的寒意,他的身影,在金色的阳光下,依旧显得孤寂。

澄玳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也落在那两辆马车上,低声道:“都安排好了。护送的人手,是甲组最精锐的弟子,一共二十人,由甲三带队,一路都会严加戒备,不会出任何差错。到了青丘边境,也早已安排好了涂山家的旁系弟子接应,不会节外生枝。”

承渊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两具棺椁。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平淡:“让他们启程吧。”

“好。”澄玳应了一声,随即抬起手,对着车队的方向,挥了挥手。

甲三立刻会意,对着身后的弟子们扬声喝道:“启程!”

弟子们齐声应诺,声音洪亮,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轱辘轱辘”的沉闷声响,渐渐朝着山庄的大门驶去。二十名精锐弟子,或骑马,或步行,护在马车两侧,步伐整齐,神情肃穆。

承渊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望着那两具棺椁,渐渐消失在山道的尽头,直到连车辙的痕迹,都被晨风吹起的尘土掩盖,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山道空荡荡的,只有两旁的树木,在夏初的晨风中,摇曳着嫩绿的枝叶。远处的朝阳,已经升得很高,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山道。

他忽然轻轻开口,唤了一声:“澄玳。”

澄玳侧过头,看向他:“嗯?”

“你说,他们兄妹俩,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一件真正对得起自己的事?”承渊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空荡荡的山道,声音低得像在自语。

涂山沿,为了权力,为了野心,不择手段,算计了一辈子,害了无数人,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死无全尸的下场。

涂山欣,为了兄长,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耀,助纣为虐,做了许多错事,最终被溃神散折磨得疯癫,年纪轻轻,便随兄长而去。

他们这一生,似乎都在为别人而活,为野心,为家族,为执念,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

澄玳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的山林,那里草木葱茏,生机勃勃。他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也许有吧。”

“什么时候?”承渊问道。

“很小的时候,在一切还没有被算计和野心吞噬的时候。”澄玳的语气,带着几分追忆,“我曾在昆仑虚的仙宴上见过他们一次,那时他们不过七八岁,涂山沿会把自己的糕点分给妹妹,涂山欣会牵着哥哥的手,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旁人。那时的他们,眼里还有纯粹的笑意,心里,也还装着兄妹间最真挚的情分。”

只是后来,涂山家的野心,世俗的算计,一点点侵蚀了他们的纯粹,将他们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承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片渐渐沉落的朝阳——不知何时,太阳已经升至中天,金色的光芒,变得愈发耀眼。他站在原地,久久伫立,直到阳光渐渐西斜,直到远处的山林,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色,才缓缓挪动了脚步。

——

夜色再次降临。

听雪轩内,一片漆黑。

柳辞没有点灯,连窗棂,都没有推开。她就那样站在窗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远处静思堂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烛火的光芒,透过窗棂,洒在庭院的石板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晕,在这沉沉的夜色里,格外显眼。

她不用想也知道,承渊一定在那里。

在处理着那些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事。

她并不知道,涂山沿已经死了,那个折磨了她,扼杀了她孩子的刽子手,已经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也不知道,涂山欣也死了,那个帮着涂山沿,一次次算计她的女人,也跟着去了。

她只知道,今夜,她的心,莫名地不安。

那种不安,来得毫无来由,却像一根细细的银针,深深扎在心口,随着每一次呼吸,传来一阵细密的、隐隐的疼。她抚着自己的小腹,那里早已平坦,再也没有了当初那一点点微弱的起伏,可她总觉得,那里,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也留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望着静思堂的方向,望着那片灯火通明,唇角,缓缓弯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她与承渊之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从相识,到相知,到相爱,再到如今的反目成仇,隔着一条人命,隔着无数的算计与伤害,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了回头的路。

明天。

她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明天,该做个了断了。

他们之间,拖了这么久,耗了这么久,也该有一个结果了。

不管那个结果是生,是死,是聚,是散——

她都要亲手,为这段纠缠不清的过往,画上一个句号。

柳辞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夏初的夜风,透过窗缝,吹进屋内,带着几分草木的清香,也带着几分凉意。

再睁眼时,她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脆弱与迷茫,已经尽数敛去。

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平静的光芒,像寒潭中的冷月,像出鞘前的利剑。

她抬手,轻轻抚上窗棂,指尖冰凉。

听雪轩的锁,早已被她打开。

明天一早,她会走出这里,走到承渊面前,了却所有的恩怨。

——

静思堂内,灯火依旧通明。

承渊依旧站在窗前,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望向的是听雪轩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

没有烛火,没有灯光,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不知道,柳辞此刻,正在窗前望着他的方向。

他也不知道,柳辞心中,已经做出了与他了断的决定。

他只知道,今夜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涂山兄妹死了,仇报了,那些折磨着他和柳辞的人,都已经消失了。

可他和她之间,那些深不见底的伤痕,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要如何才能抚平?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去想。

他只知道,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柳辞最终做出怎样的选择——是杀了他,为他们的孩子报仇;是离开他,从此天涯海角,永不相见;还是依旧将自己锁在听雪轩,一辈子都不原谅他——

他都会守着她。

守在忘机山庄,守在她身边,用他余生所有的时光,去弥补,去赎罪。

哪怕,这份弥补,这份赎罪,她永远都不会接受。

承渊望着听雪轩的方向,望着那片漆黑的窗棂,嘴唇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怕惊扰了窗外的夜色,也怕惊扰了那个,或许早已入睡的人:

“柳辞……”

那一声呼唤,轻得像雪落无声,柔得像风拂杨柳。

它消散在夜色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只有窗外,无声的风,穿过庭院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只有案几上,烛火依旧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愈发孤峭;也只有他自己那颗,千疮百孔,却依旧为她跳动的心脏,在寂静的堂内,发出清晰的声响。

第六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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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忘雪如尘
连载中妍辞寄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