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中,血腥之气浓稠如墨,凝滞得几乎化不开。
那条狐尾断落在地,早已失却生机,宛若一条僵死的长蛇,蜷缩在暗红血泊之中。涂山沿瘫倚在墙角,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褴褛衣袍,断尾处钻心的剧痛令他浑身不住战栗,可那双眼底,却依旧燃着疯狂而病态的亢奋。
承渊站在血泊中央,周身寒气凛冽如冰,手中长剑不知何时已然消散,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比利刃锋芒更慑人。
他望着涂山沿,一言不发。
只是那样静静看着。
如同在凝视一具将死之人。
涂山沿被他看得心底发毛,方才那疯魔般的兴奋,竟被这死寂的沉默生生压下去几分。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嚣张,嘶哑着开口:
“承渊殿下,想知道我是如何寻到你们的吗?”他嗓音破碎沙哑,却裹着病态的快意,“说起来,这一切还得感谢你的那位好祖父。”
承渊眸光微沉。
“我本不知你是如何与她纠缠在一起的。”涂山沿嘴角勾起阴森笑意,“我只知,当年陛下遣我前往忘忧镇,本是为捕妖炼丹。而那些妖,皆是柳辞曾救、曾助、曾收留的低贱之辈。她将它们藏进忘忧镇的深山里,拼凑了一支可笑的小破军队,日日扮作圣人,救完这个救那个。”
说到此处,他嗤笑一声,眸中尽是鄙夷。
“柳辞啊柳辞,堂堂相柳悔泪所化,天地精华凝聚而成,本该依仗这得天独厚的血脉成就大业,可她偏要装什么仁善圣人。放着大好前程不顾,跑去庇护那些蝼蚁般的低等妖族。你说,可笑不可笑?”
承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涂山沿浑然未觉,继续说道:
“等我抵达忘忧镇时,许是天助我也,所住客栈,离你隐秘身份所开的那家酒馆不过咫尺。前几日我忙于正事,未曾理会旁人琐事。可那日,我恰好撞见你与柳辞并肩而行。你笑得那般模样——”他阴阳怪气地拖长语调,“活像个失了心智的痴人。”
承渊呼吸,微微一滞。
“我当时并未禀报陛下。”涂山沿眼底掠过阴鸷,“而是动用私人人手,暗中查探你们。查高辛承渊殿下为何隐姓埋名,窝在那偏远的小镇里开酒馆;查柳辞那妖女为何频频往你那跑。结果,你猜如何?”
他故意顿住,肆意欣赏着承渊眼底压抑不住的波澜。
“我得了一桩意外之喜。”他一字一顿,宛若毒蛇吐信,“柳辞她……竟然有孕了。当时已经一月有余。”
承渊呼吸骤然一僵。
“有孕?一月?”他的声音竟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正是!一月整!”涂山沿缓缓颔首,眸中翻涌着恶意的玩味,“掐算时日,恰好与你们在忘忧镇相识相好的光景分毫不差。那孩子,就是你的。”
承渊不再言语,只是静静伫立,宛若一尊毫无生气的石像。
涂山沿瞧着他这副模样,眼底亢奋愈盛。他要的便是如此,一寸寸将真相撕裂在这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人面前,看他崩溃,看他痛苦,看他坠入无间地狱,生不如死!
“我还特意暗中窥看过。”他语气里满是恶毒的戏谑,“那夜,你将耳朵贴在她腹间,明明才一月光景,能听见什么?可你就那般贴着,笑得痴傻至极。她伸手推你,说你烦人,可你却丝毫不恼,依旧笑着,笑得那般不值当。”
他忽然尖声大笑,笑声刺耳凄厉,尽是嘲讽。
“我当时便想,承渊啊承渊,你好歹是高辛皇孙,未来的高辛帝王,怎会被一个妖女迷成这般模样?她除了一身妖力与那所谓的血脉,哪一点比得上我妹妹?论容貌,涂山欣在大荒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可你呢?为了柳辞这妖女,隐姓埋名躲在边陲小镇酿酒为生,成何体统?!”
他越说越激愤,面容因疯狂而扭曲。
“堂堂高辛王孙,为一妖女,弃皇位,抛身份!你可知,你本可坐拥天下,成为大荒最尊贵之人!可你偏偏选了她!选了一个只会扮圣人、庇护低贱妖族的女人!你怎能……怎能将自己糟践至此!”
涂山沿的嘶吼回荡在石室,满是疯魔与不甘。
承渊依旧沉默。
他只是静静望着他,眼底光芒,一寸寸沉落。
涂山沿喘着粗气,死死盯住他。
“后来,我不知你为何突然消失。”他的声音渐渐平复,却透着诡异的冷寂,“再遇你时,便是我与欣儿一同,将柳辞献到你面前。”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森然弧度。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忘了她。忘了忘忧镇的朝夕,忘了她腹中有你的骨肉,忘了你曾为她,甘愿舍弃一切。”
“你说,这算不算是天意?”
涂山沿看着他,眸中尽是恶毒的快意。
“你忘了她。她也忘了你。明明曾经情深似海,最终却形同陌路。而那个孩子,亦是你亲手所杀。至于柳辞,她也被我……”
他骤然住口。
后半段话,是他最大的秘密,亦是最后的底牌。他绝不能让承渊知晓,柳辞恨他,全因那场精心布置的幻境——全因柳辞误以为,是他承渊亲手屠戮了她的同伴,背弃了二人的誓言。
他要让承渊以为,柳辞的恨,只源于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只源于,他亲手扼杀了他们的骨肉。
如此,承渊才会永远困在自责与痛苦之中,永世不得解脱。
涂山沿闭紧双唇,只用那双阴鸷的眼,死死盯着承渊。
他以为,会看见崩溃。
看见疯癫。
看见痛不欲生。
可他没有。
承渊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无质问,无怒吼,无嘶吼。
就那样望着他,望了许久许久。
久到涂山沿脸上的得意渐渐凝固,久到他心底莫名涌起不安。
终于,承渊开了口。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从未存在过。
“你说完了?”
涂山沿呼吸一滞,下意识回答道:“……说完了。”
承渊微微颔首。
随即,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涂山沿,你方才问我,图什么。”
“我现在告诉你。”
他的声音低沉平和,却携着一股令人无法移目的沉厚力量。
“柳辞有妖力,有身份,有血脉。可我爱她,从来都不是因为这些。”
“我爱她,是因为她会将你视作‘废物’的低等妖物护在身后;是因为她自身都朝不保夕,却仍想着拯救更多的同类;是因为她明明可以独善其身,却偏要选择那条最艰难的路。”
承渊的目光,仿佛穿透石壁,越过重重楼宇,落向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你说涂山欣容貌绝世,可她的美貌,是换取权势的筹码,是攀附高门的阶梯。她看我的每一眼,都在算计得失;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深浅。她的笑,是刻意练过的;她的泪,是精心算好的;她的‘真心’,不过是涂山家往上攀爬的垫脚石。”
“可柳辞不是。”
“她从不会算计。她眼底的厌恶是真,冷漠是真,推开我时的决绝,亦是真。可就是这样一个不愿与我多言半句的人,在我遇刺重伤、命悬一线之际,甘愿冒九死一生之险,独闯落魂渊,为我寻回玄冰玉髓。”
承渊喉结微滚,声音稍顿。
“你说她除了妖力一无所有,可正是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以自己的命,换我的命。”
“涂山沿,你的妹妹愿意为我做这些吗?”
涂山沿面色,骤然僵住。
“她愿意。”承渊淡淡开口,“可她的愿意,是为了高辛王后之位;是以为付出便能换来权位;是她从未懂过,真正的爱,从来不求回报。”
“可柳辞求过我什么?”
“她求过我说一句‘我爱你’吗?没有。她求过我留她在身边吗?没有。她向我索求过分毫吗?从未有过。”
“她只是默默承受,将所有苦楚咽入腹中。疼痛的时候咬牙隐忍,难过的时候闭门独守,失去孩子的时候……失去孩子的时候……”
承渊的声音终于微颤,却又瞬间强行压下。
“她失去孩子的时候,没有辱骂我,没有打我,没有半句质问。她只是让我走。”
“她让我走,从来不是因为恨。而是她清楚,留在我的身边,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
承渊望着涂山沿,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此刻盛满浓得化不开的沉哀。
“你说我忘了她,说我将过往尽数抛却。”
“是,我不记得了。”
“可你知道吗?即便我失却所有记忆,但自见她第一眼起,我的心,便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我看见她蜷缩在囚笼之中,浑身浴血,心口便像被利刃狠狠剜过。她疼,我便跟着疼;她昏迷不醒,我寸步不离守着,连眼都不敢眨;她失踪的那几日,我像疯了一般,什么都不顾,只想寻到她,将她平安带回来。”
承渊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砸在人心上。
“我不知缘由,不知我们曾有何过往。可我的身体,我的心,我的本能,从一开始,就认得她。”
“你说她不及涂山欣,说她一无所有。”
“可在我眼中,这世间,再无一人,比她更好。”
石室之内,一片死寂。
涂山沿怔怔望着承渊,望着他平静之下藏着的刻骨哀伤,望着他眼底那份无法撼动的深情,竟一时哑口无言。
他本以为,道出这些真相,承渊会崩溃,会疯魔,会痛不欲生。
可承渊没有。
他只是静静伫立,以最平和的语调,道出了最赤诚的剖白。
那些话,不是辩解,不是反驳,而是将一颗千疮百孔、却依旧爱得深沉的心,完完整整地剖开,摊在他面前。
涂山沿张了张嘴,想嘲讽,想刺激,想继续恶毒言语——可对上承渊的目光,他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眼里,有泪,有痛,有温柔,有决绝,更有一抹令人不敢直视的光。
那是爱。
是真正的爱。
不是占有,不是算计,不是利益交换。
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即便被伤得体无完肤,也依旧放不下的——爱。
涂山沿忽然懂了。
为何承渊会选择柳辞,而非选择涂山欣。
不是因为柳辞更美,不是因为她更强,更不是因为她有可利用的价值。
只是因为——
她是柳辞。
仅此而已。
承渊看着他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唇角那点微末笑意,缓缓淡去。
他最后看了涂山沿一眼。
那一眼里,无恨,无怒,无快意,甚至连厌恶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寂。
随即——
他缓缓抬手。
轻轻一挥。
“啊——!!!”
一道凄厉至极、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在石室炸开!
剩余八条狐尾,齐齐齐根而断!血雾冲天而起!涂山沿整个人如被抽去浑身筋骨,重重砸在血泊之中,身躯剧烈抽搐,口中溢出破碎不堪的呜咽哀嚎!
承渊没有再看他。
连一眼,都未曾多留。
他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石室门口走去。
身后,涂山沿的惨叫渐渐微弱,最终沦为绝望的低泣。
承渊的脚步声,平稳而沉重,在空旷甬道里缓缓回荡。
行至门口,他顿住脚步。
没有回头。
只有一道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轻若浮尘,飘落在血腥弥漫的石室之中:
“让他,活活疼死。”
言罢,他迈步走出。
——
石门缓缓合拢,将所有惨叫与血腥,彻底隔绝在内。
甬道之中,只剩承渊与澄玳二人。
澄玳望着承渊,望着他脸上死寂的平静,望着他眼底深处几乎要溢出来、却被死死压抑的痛苦,心口宛若被利刃狠狠刺穿。
他想开口,想说些安慰的话。
可承渊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什么都别说。”他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让我一个人待着。”
澄玳望着他,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承渊抬步前行。
步伐依旧平稳,背脊依旧挺直,周身气势依旧凛冽如冰。
可澄玳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却清晰地看见——
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
——
走出密室,外头已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整座忘机山庄染成一片瑰丽的赤红。
承渊立在暮色之中,遥遥望向听雪轩的方向。
那里,那盏灯,尚未亮起。
她就静静待在那座小院里,与他不过数百步之遥。
可他却觉得,二人之间,隔着万丈深渊,咫尺天涯。
他想起涂山沿说的每一句话。
想起那个再也记不起的小酒馆,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想起她怀着他们的孩子时,他伏在她腹间傻笑的模样。
想起她轻推他,说“你好烦”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想起那些他彻底遗忘、却足以让他痛彻心扉的温暖。
承渊缓缓闭上眼。
滚烫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