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笑你可怜

次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悬在头顶的巨幕,将整座忘机山庄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风停了,鸟雀也噤了声,连平日里随风摇曳的夏腊梅,都纹丝不动地静立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承渊踏出静思堂时,澄玳正站在廊下,见他出来,迎上前去。

“我陪你去。”澄玳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承渊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穿过重重回廊,越过层层守卫,最终停在那扇厚重的铁门前。

门前轮值的甲组死士无声行礼,随即侧身让开。

承渊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铁门。

门内,依旧是那间昏暗狭小的石室,依旧是那股潮湿阴冷的霉味,依旧是那个瘫软在血泊中、被锁链牢牢缚住的人。

可今日,一切都不一样了。

涂山沿醒着。

他就那样瘫坐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身上缠满了浸透着药液的绷带,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得如同骷髅,整个人形销骨立,狼狈不堪。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却在看到承渊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阴森的、可怖的、带着疯狂兴奋的光芒。如同蛰伏暗处的毒蛇,终于等到了猎物自投罗网的那一刻。

他在等。

一直在等。

等他来。

承渊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在距离涂山沿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澄玳站在门边,没有靠近,却也没有离开。

涂山沿看着承渊,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压抑着风暴的平静,嘴角缓缓弯起一抹诡异的、近乎癫狂的笑意。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如同砂石摩擦,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承渊殿下,果然没让我失望。”

承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他,等着。

涂山沿也不急。

他就那样瘫坐在地上,用那双阴森的眼睛打量着承渊,如同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心仪已久的玩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恶意的玩味:

“承渊殿下,本家主想问你一个问题。”

承渊依旧没有说话。

涂山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道:

“你讨不讨厌——柳辞怀的那个孩子?”

承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可那一瞬间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涂山沿看着他那细微的变化,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愈发疯狂。

“哦?”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看来,殿下果然很讨厌那个孩子啊。想想也是,那毕竟是柳辞和别人怀的野种,殿下堂堂高辛王孙,怎么能容忍自己守着的女人,肚子里怀着别人的骨肉?”

承渊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这不是你该问的。”

涂山沿愣了愣,随即——

“哈哈哈哈哈——!”

他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那笑声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尖锐刺耳,如同夜枭的悲鸣!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身上的锁链哗啦啦作响!

承渊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笑什么?”

涂山沿好不容易止住笑,抬起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看向承渊,眼中满是恶毒的、近乎病态的愉悦。

“我笑什么?”他的声音因狂笑而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血液凝固的阴森,“我笑承渊殿下可怜啊。可怜到——竟然会讨厌自己与柳辞的孩子!”

承渊的身形,猛地僵住了。

如同一道惊雷劈下,劈得他魂飞魄散,劈得他脑中一片空白,劈得他整个人如同石像般定在原地,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石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承渊那骤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澄玳忍不住上前一步,久到涂山沿脸上的笑意愈发狰狞——

承渊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说什么?”

涂山沿歪着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恶意的玩味。

“怎么?”他的声音阴阳怪气,“高辛王孙殿下,现在耳力怎么这么差了?要不要本家主给你找个医师来看看?”

承渊没有动。

他就那样立在原地,死死盯着涂山沿,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那个孩子……

柳辞的孩子……

是他自己的?

怎么可能?

他根本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他只知道柳辞是被涂山兄妹献来的俘虏,只知道她曾经奄奄一息地躺在笼子里,只知道她腹中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只知道那个孩子——那个他亲手用精魄换回她性命的孩子——

是他自己的骨肉?!

承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撞击,撞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亲手——

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澄玳的脸色也变了。

他当然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从始至终都知道。可他万万没想到,涂山沿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把真相撕开在承渊面前。

他想开口,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承渊忽然动了。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微曲。

下一瞬——

“铮——!”

一道金芒从他掌心激射而出,瞬间凝成一柄通体流光的长剑!剑锋寒光凛冽,剑身萦绕着森然杀意,直指涂山沿咽喉!

涂山沿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柄剑,看着剑锋上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眼底的得意终于被恐惧取代。

“你……你要干什么?”

承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左手,对着涂山沿轻轻一划。

一道幽冷的法光落在涂山沿身上。

涂山沿只觉得浑身一轻,一股诡异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紧接着——

他猛地低头。

九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从他身后齐刷刷地冒了出来,在昏暗的石室里轻轻摇晃!

那是他作为狐妖的本相!是他最原始的形态!

涂山沿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话音未落——

一道凌厉的剑光闪过!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在石室里骤然炸开!

一条毛茸茸的狐尾,齐根而断,血淋淋地落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涂山沿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鲜血从他断尾处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九尾妖狐,每断一尾,便是断去百年修行,断去半条性命!那种痛楚,刻骨铭心,足以让人痛不欲生!

承渊握着剑,立在血泊之中,周身萦绕着凛冽的杀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疯狂。

他垂眸看着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的涂山沿,声音冷得像淬了万年的寒冰:

“现在,可以解释——你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吗?”

涂山沿疼得几乎要晕过去,可承渊那道剑光太过凌厉,不仅斩断了他的尾巴,更有一股霸道的力量注入他体内,让他想晕都晕不了,只能硬生生承受着这份刻骨铭心的剧痛。

他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如雨,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可他的眼中,却没有半分屈服。

反而——

他笑了。

那笑容因痛苦而扭曲,狰狞可怖,却带着一种疯狂的、同归于尽般的快意。

“什么意思?”他一字一句,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因剧痛而断断续续,“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承渊殿下。那个孩子……是你的。是你和柳辞的骨肉。是你在忘忧镇和她相知相爱时,种下的孽种!”

承渊握着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不可能……”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根本不记得……”

“你不记得?”涂山沿忽然狂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恶毒的嘲讽,“你当然不记得!因为你自己亲手抹去了那些记忆!为了什么?为了保护她?为了保护那个孩子?哈哈哈哈——可到头来,你却亲手杀死了你的孩子!”

承渊的身形猛地一晃。

他的手死死攥着剑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他杀了自己的孩子。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用那个孩子的精魄,换回了柳辞的妖力。

他以为那是不认识的、别人的孩子。

可那是他自己的。

是他和她的。

是他用尽一切想要守护、却最终亲手毁掉的——

承渊闭上眼,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那个孩子……”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的时候已经五个月了……”

“对!五个月!”涂山沿疯狂地笑着,“你在忘忧镇和她浓情蜜意的时候,她在你怀里撒娇的时候,她为你怀上那个孩子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你自己是谁,不知道你们曾经有多相爱!你亲手抹去了那些记忆,然后又亲手杀了那个孩子!承渊殿下,你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哈哈哈哈——!”

承渊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满是猩红的血丝,满是翻涌的疯狂,满是足以毁天灭地的——

痛苦。

他缓缓抬起剑。

剑锋直指涂山沿的咽喉。

“还有呢?”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还有什么?”

涂山沿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狰狞。

他知道,承渊已经崩溃了。

可他要的,不仅仅是崩溃。

他要让他痛不欲生。

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想知道?”他阴森地笑着,“想知道你和柳辞是怎么相爱的?想知道你们在忘忧镇的那些日子?想知道她是怎么怀上你的孩子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

“我可以告诉你。”

“全部。”

承渊的剑,停在半空。

他的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渴望,有恐惧,有痛苦,有疯狂。

他想知道。

想知道一切。

可他又怕知道。

怕知道之后,会彻底崩溃。

涂山沿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的阴森笑意愈发浓烈。

他知道,自己赢了。

承渊已经落入他的陷阱。

接下来——

就是让他真正痛不欲生的时候。

石室之中,血腥弥漫。

断尾落在地上,鲜血还在流淌。

涂山沿瘫坐在血泊中,脸上挂着阴森可怖的笑容。

承渊握着剑,立在原地,如同一座即将崩塌的石像。

门边,澄玳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头了。

第六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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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忘雪如尘
连载中妍辞寄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