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静思堂内,烛火摇曳,将整间书房映得明明暗暗。承渊立在窗前,一动不动,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如水,洒满庭院。夏腊梅的幽香随风飘入,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夜晚,可他的心头,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涂山沿那句话,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有一件事,你绝对不知道。一件……会让你痛不欲生的事。”
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事?
承渊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今日与涂山沿对峙的每一个细节,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他说了高辛帝的事,说了炼丹的事,说了涂山家不过是弃子的事。涂山沿崩溃了,绝望了——可就在那一刻,他眼中忽然燃起了那种疯狂的光芒。
那种光芒,不是绝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志在必得的兴奋。
他手里,一定握着什么。
一件足以让承渊崩溃的事。
而这件事——
承渊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窗棂。
一定与柳辞有关。
与她突然改变的态度有关,与她眼底那深沉的恨意有关,与她明明在意他却拼命推开他的矛盾有关。
可到底是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种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
“承渊?”
身后忽然传来澄玳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承渊睁开眼,转过身。
澄玳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外,眉头微蹙,望着他。
“你站在这里多久了?”澄玳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从傍晚起我就没见你出来过。出什么事了?”
承渊沉默了一瞬,走到书案前,缓缓坐下。
“今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去见了涂山沿。”
澄玳的眉头蹙得更紧。
“你一个人去的?怎么不叫我?”
“有些事,想单独问他。”承渊没有多解释,只是继续道,“我给他喂了药,让他醒了。然后告诉他,高辛帝从一开始就只是把他当弃子,他做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
澄玳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崩溃了。”承渊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很彻底。那种自以为掌控一切、到头来却发现不过是棋子的人,崩溃时的样子,你应该见过。”
澄玳点了点头。
“然后呢?”
承渊的笑容敛去,眸色沉了下来。
“然后,”他缓缓道,“他忽然笑了。那种笑……很可怕。不是绝望的笑,而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笑。”
澄玳的心,猛地一沉。
“他说了什么?”
承渊抬起头,看向他,目光复杂。
“他说,”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有一件事,我绝对不知道。一件……会让我痛不欲生的事。”
澄玳的瞳孔微微收缩。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烛火轻轻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良久,澄玳才开口,声音低沉而谨慎:“你觉得,是什么事?”
承渊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可我知道,那一定与柳辞有关。”
澄玳没有说话。
他知道承渊说得对。
这些日子,柳辞的变化,他们都看在眼里。
从忘忧镇归来时,她虽然冷淡,却还会偶尔流露出那种难以言说的、若有若无的在意。她会让他守在榻边,会在他握住她的手时没有挣开,会在夜深人静时,用那种复杂的目光望着他。
可自从她醒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看他的眼神,不再有那种复杂的在意,只剩下冰冷的疏离与拒人千里。她亲口说出“你放过我吧”,她让芒念转告他“以后不必再来”,她把自己锁在听雪轩里,用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
是什么让她对他恨之入骨?
澄玳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日在听雪轩,柳辞刚刚醒来时,曾问过他一个问题。
“澄玳,”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知不知道,我和承渊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当时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知道一切——知道忘忧镇的相爱,知道那个孩子的来历,知道承渊亲手抹去记忆的真相。可那些事,他不能说。
他只能沉默。
而柳辞看着他的沉默,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悲凉的弧度。
“你果然知道。”她轻轻说,“可你不说,也是好的。有些事,不知道,或许比知道更好。”
澄玳当时以为,她说的“不知道”,是指她失去的记忆。
可此刻想来,或许不是。
或许她问的,根本不是那些失去的记忆。
而是——
那些导致她失去记忆的、被掩盖的真相。
澄玳的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承渊,”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凝重,“你有没有想过,涂山沿要说的那件事,可能就是导致柳辞变成这样的关键?”
承渊抬起头,看向他。
“你是说……”
“柳辞醒来之后,对你的态度彻底变了。”澄玳缓缓道,“那种变化,不是因为她失去了记忆——她失去记忆时,反而对你有那种说不清的在意。可当她醒来,当她恢复了记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她恨你。”
承渊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她恨我。”他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可你不知道为什么。”澄玳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恨你。你不知道,你和她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承渊沉默了。
他当然不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忘忧镇,不记得那个叫“阿渊”的自己,不记得那个曾经与他相知相爱的人。
他只知道,从见到柳辞的第一眼起,他的心就不受控制地为她跳动。
他只知道,无论她怎么对他,他都放不下她。
可他不知道,那些被遗忘的过往里,究竟藏着什么。
“澄玳。”承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澄玳的心猛地一颤。
他迎上承渊的目光,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期待,有恐惧,有渴望,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
他知道。
他知道一切。
知道忘忧镇的相爱,知道那个孩子的来历,知道承渊亲手抹去记忆的真相,知道柳辞为何会变成这样。
可他不能说。
那是承渊自己选择的路。是他为了保护柳辞,为了保护那个孩子,亲手抹去了自己最珍贵的记忆。若此刻告诉他真相,那些记忆会不会反噬?他的神魂会不会受损?他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平静,会不会瞬间崩塌?
他不知道。
他不敢冒险。
“我……”澄玳艰难开口,声音里满是挣扎,“承渊,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承渊看着他,目光沉沉的,没有说话。
“可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澄玳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涂山沿要说的那件事,一定与柳辞有关。而且,一定是足以颠覆你所有认知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凝重:“你若想知道真相,明日,必须再去见他。”
承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跃了好几次,久到窗外的月光悄然偏移。
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明日,我会再去。”
——
澄玳离开后,承渊依旧坐在书案前,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窗外那轮渐渐西沉的明月,看着月光下听雪轩那隐约可见的轮廓,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明日。
明日,他就会知道真相。
知道那个让他“痛不欲生”的事。
知道柳辞为何会恨他。
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应该害怕。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深处,反而涌起一股奇怪的、近乎期待的情绪。
因为无论那真相是什么——
至少,他终于可以知道,她为什么会那样看他。
至少,他终于可以不再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承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听雪轩的方向。
那盏灯,依旧亮着。
微弱,却执着。
如同她。
明明恨他入骨,却依旧在那座小院里,日复一日地活着,日复一日地亮着那盏灯。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还亮着灯。
可他知道,那盏灯,是他在这世上,最想守护的光。
“明日。”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明日,我会知道一切。”
夜风拂过庭院,夏腊梅的幽香随风飘来。
月色渐沉。
静思堂内的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滴烛泪,悄然熄灭。
黑暗中,只有远处听雪轩那一点孤灯,依旧亮着。
如同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
听雪轩内,柳辞依旧倚在窗边。
她望着远处静思堂的方向,望着那里最后一点烛火熄灭,望着整座山庄渐渐陷入沉睡。
她不知道,今夜承渊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夜。
她不知道,明日,他将去见一个人。
一个会告诉他所有真相的人。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片黑暗,望着那里曾经亮着灯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死寂。
手中的茶,早已凉透。
她轻轻放下茶盏,却依旧没有起身。
夜色深浓。
无星无月。
只有两颗隔着整座山庄、彼此遥望的心,在黑暗中,各自煎熬。
第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