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忘机山庄的第二日,天光是一派沉郁的微阴,不见烈阳,亦无落雨,只一层薄薄的灰云漫过天际,将整座山庄笼在一片清冷之中。
静思堂的窗半开着,晨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几页素笺边角,又轻轻拂过承渊垂在身侧的指尖。他站在窗前,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孤峭,目光遥遥落向山庄深处那座覆着浅淡绿意的听雪轩,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廊檐与花木,仿佛要望穿那方藏着他半生牵念的院落。
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扣,玉质细腻凉滑,是经年累月贴身佩戴才养出的质感,边缘被摩挲得愈发圆润,一如他藏在心底那道不敢轻易触碰的身影。晨风卷着庭院里夏腊梅的淡香漫入堂内,清浅冷冽,本该是安神静心的气息,却丝毫散不去他眉宇间萦绕不散的沉郁。
那股沉郁如积雨云般压在心头,沉甸甸的,从北境一路随行至此,在忘机山庄的静谧里愈发清晰。
有些事,缠了太久,藏了太久,忍了太久,终究是到了该彻底了结的时候。
承渊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了一眼袖中玉扣,指腹最后轻轻一按,将那点翻涌的心绪尽数压入心底深处,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转身,抬手推开静思堂的木门,脚步沉稳,一步步踏向忘机山庄最隐秘的所在。
没有侍从跟随,亦无任何声息,玄色身影隐在微阴的天光下,如同一片悄然落下的暗影,朝着山庄地底的深渊行去。
忘机山庄看似风雅清幽,处处亭台楼阁、曲水回廊,藏着江南山水的温婉,可在这温婉之下,却埋着最森严的机关与最冰冷的密室。
密室坐落于山庄最深处,藏在地底数丈之下,入口隐蔽在假山叠石之间,与周遭景致浑然一体,若非熟知机关之人,即便踏遍整座山庄,也寻不到半分端倪。石门厚重,锁芯精巧,内设重重机关,刀弩、毒烟、陷坑环环相扣,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处密室,是忘机山庄最大的隐秘,除了承渊与他最信任的挚友澄玳,再无第三人知晓具体所在。便是山庄里最精锐、最忠心的甲组死士,也只在奉命轮值时,能踏入密室外围的甬道,至于核心石室,即便死士忠心耿耿,也从未被允许涉足半步。
那里,是承渊处置最隐秘、最凶险之事的地方,亦是囚禁世间最该万死之人的牢笼。
承渊沿着幽深狭长的石阶缓步而下,石阶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冰冷坚硬,经年不见天日,泛着刺骨的寒意。脚步声轻轻落在石阶上,在空荡寂静的甬道里反复回荡,一声接着一声,清晰得近乎刺耳,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一步步踏向无尽深渊。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着一颗颗圆润的夜明珠,并非民间常见的凡品,而是产自极北冰海的深海明珠,散发着幽冷而柔和的光芒,不算明亮,却恰好照亮脚下的路,也将这条地底甬道衬得愈发阴森寂静。
光冷,石冷,风冷,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一路下行,约莫半柱香的工夫,石阶终于走到尽头,眼前出现一扇厚重得近乎夸张的铁门。
铁门由精铁浇筑而成,高丈余,宽近八尺,表面刻着繁复而古朴的符文,既作镇压,亦作封印,门环巨大,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一看便知坚不可摧。
门前立着两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甲组死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他们是承渊亲手调教的死士,只听令于他一人,忠心不二,杀伐果断。见到承渊走来,两人齐齐单膝跪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动作整齐划一,行过礼后便侧身而立,垂首静待,为他让出通行的路。
承渊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铁门前,抬手轻轻按在冰冷的门板上。
指腹触到精铁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却恍若未觉,微微用力,缓缓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铁门开启时,没有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只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眼,门后一片昏暗,唯有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药味、血腥味与地底独有的阴冷,混杂在一起,令人心头一沉。
承渊迈步走入,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天光与风声彻底隔绝。
门内,是一间不算宽敞的石室,四壁由光滑的青石板砌成,平整如镜,没有一扇窗,没有一丝缝隙,彻底与世隔绝。唯有头顶正中央,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而清冷的光芒,勉强照亮石室里的景象,也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晦暗的色调。
石室里陈设极简,没有桌椅,没有摆件,空空荡荡,唯有中央的地面上,瘫软着一道奄奄一息的身影。
那人手脚被手腕粗细的精铁锁链牢牢缚住,锁链冰冷沉重,一端紧紧扣住他的手腕与脚踝,另一端深深嵌入四周的石壁之中,纹丝不动。锁链勒进皮肉,留下深浅不一的红痕,即便有绷带遮掩,也能看出那下面是早已溃烂的伤口。
是涂山沿。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权倾一方的涂山家少主,那个心狠手辣、算计万千的野心家,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风光,如同一条被打断了筋骨、拔去了獠牙的丧家之犬,瘫软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他依旧陷在昏迷之中,脸色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嘴唇干裂泛青,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凸起,形容枯槁,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周身缠满了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之下,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迹,不少绷带早已被药液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散发出一股苦涩刺鼻的药味。
那些药液,是承渊特意吩咐人准备的。
药性极烈,一边吊着他最后一口气,不让他轻易死去,一边又时时刻刻刺激着他周身的伤口与经脉,让他即便在昏迷之中,也始终处于极致的痛苦与煎熬之中,不得片刻安宁。
这是承渊给的“优待”。
让他活着,承受无尽痛苦,一点点偿还他犯下的所有罪孽。
承渊缓步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垂眸静静看着地上瘫软的人,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怜悯,没有半分恨意,只有一片淡漠的疏离,如同在看一只垂死挣扎、微不足道的蝼蚁。
在他眼里,此刻的涂山沿,确实与蝼蚁无异。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两只小巧玲珑的玉瓶。
一只玉瓶通体莹白,玉质温润,里面盛着半瓶清澈的药液,是世间难得的醒神秘药,只需一滴,便能让昏迷之人瞬间苏醒,即便是重伤垂危之人,也能强行唤醒神志。
另一只玉瓶通体幽蓝,泛着淡淡的冷光,里面盛着深蓝色的药液,色泽浓郁,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玄机——这是能让人不由自主吐露真言的秘药,是承渊数年前,特意派人远赴北境,从一位隐居深山的绝世药师手中以重金换来的奇药。
此药无色无味,入喉即化,药效霸道至极,无药可解,无人能抗。无论心智多坚定、城府多深沉之人,服下之后,心底所有秘密、所有谎言,都会被尽数剥离,在清醒之中,将一切真相和盘托出。
这两瓶药,是承渊为涂山沿准备的。
也是他今日前来的目的。
承渊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地,玄色衣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带起一丝微尘。他伸出手,指尖捏住涂山沿的下颌,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微微用力,便捏开了他紧抿的嘴唇。
没有半分迟疑,他将白色玉瓶的瓶口对准涂山沿的唇瓣,将里面的醒神药液尽数倒入他口中。
药液顺着喉咙滑下,不过片刻工夫,便在体内起效。
涂山沿垂落的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承渊眸色微沉,松开手,缓缓站起身,后退两步,站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静静等待。
他不急。
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地上的人终于有了更大的反应。
涂山沿的眼皮剧烈地颤动着,像是在与无尽的黑暗挣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极破碎的闷哼,紧接着,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满是算计与狂妄的眸子,此刻初时一片涣散,目光空洞无神,茫然地望着头顶那颗散发着微光的夜明珠,眼神呆滞,仿佛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连自身的存在都快要遗忘。
可这份茫然,并未持续太久。
他的目光渐渐聚焦,一点点下移,最终落在了立在身前不远处的那道玄色身影上。
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涂山沿周身猛地一僵,所有的混沌与茫然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种极致的情绪——
一种是彻骨入骨的恐惧,仿佛见到了索命的阎罗,吓得他浑身血液都近乎凝固;
另一种是疯狂到极致的恨意,恨得他咬牙切齿,恨得想要扑上去将对方碎尸万段。
恐惧与恨意交织在一起,在他眼底翻涌,让他本就惨白的脸色愈发难看。
“承……承渊……”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粗糙的砂石在木板上反复摩擦,刺耳又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他只吐出这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承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冽如冰的弧度。
“醒了?”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无喜无怒,无哀无乐,却带着一股自上而下的压迫感,沉沉压在涂山沿心头。
“醒了就好。”承渊淡淡道,目光淡漠地扫过他狼狈不堪的模样,“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从涂山沿第一次将毒手伸向无辜的妖族,从他第一次与高辛帝勾结,从他第一次将算计的目光投向柳辞、投向忘机山庄开始,承渊便在等这一天。
等他亲手将这颗毒瘤拔除,等他亲手揭开所有阴谋,等他亲手为所有无辜逝去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涂山沿的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他拼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挣扎着,手腕与脚踝在锁链中狠狠扭动,想要挣脱那些冰冷的束缚,扑向眼前这个毁了他一切的人。
可他的身体,早已被连日的折磨与伤痛折磨得油尽灯枯。经脉受损,筋骨断裂,周身伤口溃烂,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精铁锁链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剧烈扭动,深深勒进皮肉,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湿了绷带。
他只能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动弹不得,如同一头被彻底困死的困兽,只能用那双布满血丝、赤红如疯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承渊,目光里满是怨毒与不甘。
“你……你想怎样?”
他咬着牙,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却又强撑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狂妄,不肯轻易低头。
“我告诉你,你不能杀我。”涂山沿喘着气,一字一顿,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威胁,“会有人来救我的。一定会有人来救我的!高辛帝不会放弃我,涂山家也不会放弃我!”
他到此刻,依旧不肯相信,自己真的成了一枚被抛弃的棋子。
承渊看着他这副垂死挣扎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没有半分温度,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如同冰刃划过肌肤,让涂山沿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会有人来救你?”
承渊缓缓重复着这句话,语气平淡,可眼中却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冷意。
他往前微微踏出一步,光影微动,压迫感骤然加剧。
“你是说——我的那位好祖父,高辛帝?”
“祖父”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涂山沿的瞳孔,在这一刻猛地收缩!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狂妄与挣扎瞬间僵住,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是他与高辛帝之间最大的隐秘,是他们联手的根基,除了他们二人,再无第三人知晓!承渊怎么可能知道?!
承渊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愈发冷冽,眼神也愈发寒沉。
“涂山沿,你该不会还在天真地以为,高辛帝会派人来救你吧?”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一刀刀割开涂山沿最后的幻想,“你帮他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抓了那么多无辜的妖族,供他炼丹续命,双手沾满鲜血,罪孽滔天,他怎么可能让你活着落在别人手里?”
“你知道的太多了。”
最后六个字,轻描淡写,却道尽了帝王心术的冰冷与残酷。
涂山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剧烈颤抖着,语无伦次,惊恐到了极点,“那些事……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抓妖、炼丹、灭口、毁尸灭迹……每一件事,他都做得极为隐秘,小心翼翼,抹去所有痕迹,自认为天衣无缝,绝不可能被人察觉。
承渊怎么会知道?
承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静静看着地上的人,目光淡漠而疏离,如同在看一个滑稽可笑、自不量力的跳梁小丑。
“涂山沿。”
承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寒,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涂山沿耳中。
“你自以为聪明绝顶,自以为运筹帷幄,可以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可以随意摆布妖族、操控棋局。”
“可你有没有想过,从一开始,你做的那些事,你走的每一步路,你布的每一个局,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涂山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震骇与不可置信。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你帮高辛帝抓妖炼丹,替他处理那些‘意外’失踪的妖族村落,一夜之间,鸡犬不留;替他灭口那些知道内情、不肯听命的炼丹师,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承渊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起伏,却带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压得涂山沿几乎喘不过气。
“这些事,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你错了。”
承渊淡淡开口,打碎他最后的自欺欺人。
“从你第一次踏入忘机山庄,第一次将目光投向我,投向柳辞,投向这盘棋局开始,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涂山沿的脸,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死灰一般。
他怔怔地看着承渊,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查我?”
承渊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是查你。”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石室顶端那点幽冷的光,眸色深沉如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重如山岳。
“是查他。”
那个“他”字,指代分明,寒意彻骨。
涂山沿的瞳孔剧烈颤抖起来,一个可怕到极致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成形,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终于开始明白,自己到底错得有多离谱。
“高辛帝之所以留着你,留着涂山家,不是因为你们涂山家有什么过人之处,更不是因为他对你们有多信任,有多器重。”承渊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涂山沿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利刃刻入他的心底。
“只是因为,你需要帮他做那些脏事。”
“抓妖炼丹,需要的是对妖族了如指掌、心狠手辣、没有底线、不怕背负骂名的人。”
“你们涂山家,正好符合这些条件。”
涂山沿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浑身冰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为高辛帝做的一切,想起自己自以为是的忠心与算计,想起自己幻想的权倾天下、一人之下,此刻想来,只觉得荒谬至极,可笑至极。
“可他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你。”承渊的声音愈发冷冽,毫不留情地戳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一条有用的狗。听话,好用,能替他咬人,能替他做那些他不能亲自出面的脏事。”
“狗有用的时候,自然要喂饱,要赏赐,要给几分颜面。”
“可一旦狗失了用处,或者——知道的太多了,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成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承渊的目光冷得像冰。
“那这条狗,就该被处理掉了。”
“死无对证,一了百了。”
涂山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几乎要晕厥过去。
“你……你是说……”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卸磨杀驴?”
“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派皇甫嵩去北境?”承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为什么会给你那一道‘便宜行事’的旨意,让你放手去做,让你动用黑风谷的死士来杀我?”
“无论成败,最后被推出来顶罪,被天下人唾骂,被他亲手舍弃的,都是你。”
“你赢了,他坐收渔利,继续用你做脏事;你输了,他正好借我的手,除掉你这个知道太多的隐患,名正言顺,毫无风险。”
涂山沿的呼吸,几乎要彻底停止。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依旧觉得窒息,眼前一阵阵发黑,心底最后一丝幻想,彻底崩塌。
“他……他怎么会……”
他为高辛帝出生入死,为他背负千古骂名,为他双手沾满鲜血,到头来,却只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一条随时可以打死的狗。
何其荒谬,何其讽刺!
“怎么不会?”承渊冷声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怜悯,“你帮他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你以为他会留着你,让你成为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随时可能落下?”
“涂山沿,你太天真了。”
天真到以为帝王之心,可以用忠心换取;天真到以为阴谋算计,可以胜得过真正的布局之人;天真到,直到今日,才看清自己的处境。
涂山沿彻底瘫软在地上,浑身力气被抽干,眼神涣散,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躯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想起那些年,在深宫之中,在高辛帝面前,他小心翼翼,卑躬屈膝,拼尽全力为他办妥每一件事,以为自己是心腹,是重臣,是可以与他共分天下的人。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可以随意摆弄承渊、柳辞,还有那些无辜的妖族,可以掌控一切,笑傲棋局。
可到头来。
他不过是一颗棋子。
一颗被人放在棋盘上,自以为掌控一切,却从未看清过真正棋局的棋子。
而真正执棋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是承渊。
是这个他曾经以为可以随意玩弄、随意算计、随意拿捏的年轻人。
是这个一直不动声色、冷眼旁观,将一切尽收眼底,最后轻轻一抬手,便将他推入深渊的人。
涂山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满是崩溃、绝望、不甘与怨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张了张嘴,想要咒骂,想要求饶,想要嘶吼,想要质问,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粗重而破碎的喘息。
绝望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可就在这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之中,一个念头,忽然如同闪电般,猛地划过他混沌的脑海。
那道闪电,照亮了他心底最后一丝疯狂。
涂山沿的瞳孔,猛地收缩,随即,缓缓睁大。
那双布满血丝、涣散绝望的眼睛里,竟重新燃起了一丝诡异而疯狂的光芒。
他想起来了。
有一件事。
一件足以让眼前这个自以为掌控一切、冷静淡漠到极致的人,彻底崩溃、痛不欲生的事。
一件关于柳辞,关于过往,关于承渊最深、最痛、最不敢触碰的秘密。
承渊一直平静无波的眸中,在看到他眼神骤然变化的刹那,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一丝极淡的不安,悄然掠过心底。
“怎么?”他神色依旧淡漠,声音平静无波,“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涂山沿没有立刻回答。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承渊,嘴角,缓缓弯起一抹诡异的、近乎癫狂的笑意。
那笑容扭曲、阴冷、恶毒,看得人头皮发麻。
“承渊……”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破碎,干涩难听,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兴奋的颤抖。
“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了?”
“你以为你真的掌控了一切?”
承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眸色沉了几分。
涂山沿看着他这副沉稳淡漠的模样,笑意愈发疯狂,眼底的恶毒几乎要溢出来。
“有一件事。”他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你绝对不知道。”
“一件……会让你痛不欲生、永生难忘的事。”
承渊的眸光,骤然一沉。
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他几乎可以断定,涂山沿口中的这件事,一定与柳辞有关。
与那个他拼尽全力守护、拼尽全力想要忘记过往伤痛、却又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人有关。
涂山沿看着承渊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波动,看着他终于不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的快意与疯狂愈发浓烈,笑容也愈发猖狂。
他终于找到了可以制衡承渊的东西。
终于找到了,可以让承渊也体会到绝望滋味的武器。
他张了张嘴,喉间滚动,正要将那个尘封的秘密,一字一句地说出口——
就在这时。
承渊忽然抬起手,淡淡地,却不容抗拒地,止住了他。
“今日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淡漠而疏离。
“你还有用,现在不是听你胡言乱语的时候。”
涂山沿脸上的疯狂笑容,瞬间僵住。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
他想要嘶吼,想要质问,想要不顾一切地把那个秘密喊出来。
可承渊没有再看他一眼。
仿佛他那所谓的、能让人痛不欲生的秘密,在承渊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疯言疯语。
承渊缓缓转过身,玄色身影背对著他,朝着铁门的方向迈步走去。
“好好待着。”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而冷漠,没有半分波澜。
“等我想听的时候,自然会再来。”
话音落下,他已经走到铁门前,抬手轻轻一推。
厚重的铁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将石室里的一切,彻底隔绝在内。
将涂山沿疯狂的笑声、绝望的嘶吼、恶毒的诅咒,统统关在这片地底黑暗之中。
门外,是悠长寂静的甬道。
门内,是永无天日的牢笼。
走出密室,承渊没有立刻迈步离开。
他站在阴冷的甬道里,站在那颗夜明珠的冷光之下,沉默地站了很久,很久。
涂山沿最后那句话,如同一根极细极尖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他的心底,不深,却格外尖锐,隐隐作痛,挥之不去。
“有一件事,你绝对不知道。一件……会让你痛不欲生的事。”
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事。
不知道那是涂山沿临死前的疯狂叫嚣,还是真的藏着一段他从未知晓的过往。
可他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清晰地告诉他。
那件事,一定与柳辞有关。
与他拼命想要忘记、却又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那个人有关。
与那段被尘封、被掩埋、他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痛过往有关。
承渊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涌入胸腔,压下心底翻涌不休的情绪,将那点不安、那点慌乱、那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
无论那是什么。
无论那有多残酷,多伤人,多让人崩溃。
他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去面对,去承受,去解决。
只是——
不是今天。
不是现在。
他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
承渊缓缓睁开眼,眸中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深不见底,再无半分波澜。他不再停留,迈步朝前走去,脚步声在甬道里轻轻回荡,一步步,走向地面,走向天光。
密室之内,一片死寂。
涂山沿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那扇紧闭的、再也不会打开的铁门,脸上的疯狂笑意,渐渐褪去,化为一片阴冷的、志在必得的狰狞。
承渊啊承渊。
你以为你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你以为你可以轻易堵住我的嘴,可以掌控一切,可以高枕无忧?
你错了。
大错特错。
等你知道那个真相的那一刻。
等你知道,你拼命守护的人,身上藏着怎样的过往,藏着怎样你无法接受的秘密。
我倒要看看。
你还能不能像今天这般,高高在上,淡然自若,冷漠无情。
你还能不能,维持住你这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
涂山沿缓缓闭上眼,唇角那抹阴冷恶毒的笑意,愈发浓烈。
快了。
很快,他就会知道了。
而那个时候,就是承渊真正崩溃的时候。
就是他复仇成功的时候。
地底密室的阴冷,与山庄表面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夜色,悄无声息地降临。
白日里微阴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轮清冷的圆月从天边缓缓升起,月光如水,倾洒而下,漫过忘机山庄的亭台楼阁、曲水回廊,给整座山庄蒙上了一层温柔而静谧的薄纱。
白日里的暗流汹涌、阴谋算计,仿佛都被这夜色与月光抚平,只剩下一片安宁。
听雪轩内。
柳辞倚在窗边,一身素色衣裙,身姿清瘦,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温婉柔和。她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的月光,静静望着天边那轮渐渐升高的明月。
月色皎洁,清辉遍洒,庭院里的花木投下淡淡的影子,微风拂过,轻轻晃动,安静而美好。
她不知道。
就在这座她安心居住的山庄最深处,就在那片不见天日的地底密室之中,有一个她以为早已死去、早已了结的人,还活着。
还在谋划着最后一场疯狂的、同归于尽的报复。
她更不知道。
那个人口中所谓的、能让承渊痛不欲生的秘密,正与她息息相关。
即将揭开一段被尘封多年、无人敢触碰的过往。
即将将她和承渊,再一次,推入无边深渊。
月光如水,静静洒满庭院。
庭院里,那架老旧的秋千,在轻柔的夜风里,无声地轻轻晃荡。
秋千轻摇,月色温柔。
一派岁月静好,无人知晓。
一场足以席卷一切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即将来临。
第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