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明火

雨歇于夜,庄襄登上艨艟,领军浩浩渡河。景华和庄与站在秦淮楼凭栏遥望。

这次出战是个试探敲打,其实无需大将军亲自带兵,只是松裴手握江南大军,庄襄称不敢掉以轻心,而且他去,威慑的效果才能达到最好。

景华望着河潮上的猎猎旌旗:“听说襄叔管此役叫做‘扣门之战’,倒是贴切。”

庄与在微风里淡淡的笑了一笑,他环顾四野,道“秦淮多支流,繁盛时,夜间灯火辉煌,渡口货船往来,从秦淮楼顶阁俯视而下,整条秦淮河便如一只华光璀璨的凤凰,展飞于星河天地间,而今……”

景华:“而今怎么?”

庄与回头望他,又望想向那暗潮一般疾涌渡河的船群:“而今,凤折羽翼,未损其魂,不过暂时蜷卧于暗夜,以待涅槃之机。”

他话音方落,河上乍然间火光冲天,刹那燎原,轰声随着翻卷的海浪碾袭而至,风起夜涌,地动山摇。

庄与衣袖猎猎,他望着那燃夜鎏河的战火,道:“殿下,你瞧,凤凰飞起来了。”

……

风从敞开的窗里吹进来,吹灭了屋里大半的灯盏。远处秦淮河上交战声沸反盈天,燯天炽地的火光投映在满屋的铜镜里,如炼狱烈火一般熊熊燃烧。松裴沉默无声地坐在猩红的火光间,望着窗外,由着那些战火在他眼中焚烧炸裂。

至后半夜,秦军突然退兵,战火才逐渐停息。

殿室归于寂静和黑暗,隐在垂纱后的女子步履轻盈,走去关上了窗户。她转过身时,一点光亮映出她光洁的额角,她望着依旧沉默地端坐在那里的松裴,想要说话,这时却有侍从的身影匆匆出现在门外,她闪身一隐,又藏回了纱幔后。

宫侍进了门便扑跪在地上:“陛下,书阁走水了!”

松裴神色微动,目光转向他:“哦?烧死人了么?”

宫侍伏首道:“没有,鱼内史被救了出来,公仪相带走了人,这会儿正在含清阁救治。”

含清阁是公仪修所居之地,正与鱼晦所在的书阁遥遥相对。

松裴抬眸,怔怔地望着铜镜,片刻,他忽然在幽晦里缓缓地笑出声来。

天破晓时,鱼晦缓缓转醒。

公仪修在外间等了良久,等到里面的没了什么动静,他才掀帘走了进去,他走到床榻前,冷漠地听御医说过了情况,瞧着躺在榻上双目盲肿的鱼晦,抓住了其中的关键问道:“他眼睛受了损伤,不能治么?”

御医觑着松裴身边来察看情况的内侍,言辞含糊地说:“也能…但不大好治,需要些药材……”

公仪修明白了,没在多问,他又瞧了鱼晦一眼,转身要走。

一声不吭的鱼晦忽然地动了,他抬起的手仓促而慌乱地攥住了公仪修的小臂。他似乎只是在极度惶恐无助之下想抓住些什么,他的手指很用力,公仪修手臂上的割伤渗出了血,透过衣料,染红了鱼晦的手指。但他看不见,所以毫无察觉,他没有出声,沉默地流着眼泪,不知是因为眼痛,还是心痛。

公仪修天亮时来向松裴回话。

松裴正斜倚上榻上听琵琶,乐声婉转,松裴听得入神。公仪修静立在旁,目光看向正在弹琵琶的乐姬,那女子身姿轻盈妙曼,隐在绣幔后,又覆着面纱,瞧不清模样,可莫名让他有种隐隐的熟悉之感。

一曲尽,松裴从乐声中回神,看向他道:“公仪,人可还好?”

公仪修从那纱幔后移回目光,答话道:“他身体并无大碍,只不过,浓烟熏坏了他的双目,需要御医用心地医治。”

松裴看着他:“你不是讨厌他的很么,怎么不仅亲自从火中救他,还要费心他的眼睛呢?”

公仪修道:“死人最没有价值。”

松裴轻飘飘地道:“神农岛能治万病,你又请不来,别为难御医了,他不是活得好好的么,活着就成了,是不是瞎子有什么要紧。”

静谧了片刻,公仪修又道:“书阁里的火起的蹊跷,可别是有人故意为之。”

松裴笑道:“不是你么?听说你把那些弹劾你的奏疏都丢进火盆烧掉了,哎呦,可别是烧着的灰烬被风吹去烧着了书阁。”

公仪修道:“臣行事小心,必不会使死灰复燃。”他同样的笑着:“臣还以为是陛下呢,陛下这几日夜夜秉烛到深更,也不许侍从侍奉,别是金屋藏娇,忘乎所以,为博红颜,效仿烽火戏乐。”

松裴道:“公仪相怪会浑说的,或许是他自己也没准儿,他们这些世家公子,都有些让人头疼的气性。”

公仪修道:“也或许就是个意外,这场火事没有造成恶劣的损失,却也是个警醒,近来天干风大,确要格外小心灯火,若是再有火起,可别不小心烧到陛下的昂贵衣衫。”

松裴展袖,紫雀羽锦衣柔软飘逸,光华流彩,“一件衣裳罢了,烧了换身更好的就是,孤是不要紧的,倒是公仪相,像是很心疼在意啊。”

公仪修道:“一件衣裳自然不要紧,可就怕陛下置之不理的星星之火,引得这衣裳燃烧成势,烧掉江南才将装满的千里粮仓,烧掉吴国的宫殿重阙,更怕陛下引火**,到头来化烬扬灰,空空一场。”

松裴笑意尽失:“放肆!”

公仪修跪下身道:“臣失言,陛下恕罪。”

松裴斜倚回榻上:“最近是热得很,孤夜里都不能睡得安稳,叫人再添些冰盆吧。”

……

鱼晦的眼伤不见好,自己开口问过两回,御医只是叹气惋惜,他就明白了,待他能起身,御医便不再过来了。

公仪修偶尔会过来看他,对他的饮食用药都很上心。

鱼晦不曾推拒,松裴也默许不多过问。这令许多人费解,然而其实在秦军第一次渡河交战之后,松裴和公仪修之间的关系就有了变化。

面对秦军挑衅,松裴仍迟迟不肯强兵出击,更没有松口让在故丘的南越军过境驰援。与此同时,松裴又仍每日饮食公仪修的鲜血,对他亲近以待。

可公仪修望着他的笑面,却生出一种陌生和冰冷,他们的关系就在一次次的交锋与试探中变得微妙,那种变化好似镜面上细细的裂痕,看起来似乎并无大碍,实则猜忌和提防早已经二者之间割成了鸿沟,可他们又被眼下的局势强硬地拼凑在一起,所以仍要和睦相对,谁也不敢真的翻脸。

而鱼晦,在公仪修带他回到含清阁的那一刻,便成了他们之间互相博弈拉扯的存在。

公仪修找了外边的大夫来给鱼晦看眼睛,找了十来个人,却都像是长着同一张嘴,离了小兰阙便再不见踪迹。烛南说他可以给瞧看,公仪修让他别乱来。

这几日又恰是江南田收上仓的时候,因着局势,今年粮食上仓的事宜比往年都要难办,公仪修连着几日忙到半夜。

暑夜难眠,鱼晦在半睡半醒间察觉到声息,他睁眼撑坐起来,“天亮了么?”

公仪修看向窗外,好一会儿,才回他的话:“方过丑时。”

鱼晦嗯了一声,一时静下来,谁也没有再说话。

鱼晦听到些声响,是窗外夜莺啼鸣,是灯盏烛火燃烧,少倾,他又听见布料窸窣,床榻吱呀,随即是竹木轻磕。他倾耳细听了片刻,问道:“你在翻阅竹简?”

公仪修轻声笑:“果真,眼盲之人,耳力必佳。”

鱼晦听他语气轻松,问道:“你心情很好,是粮收上仓的事情都办妥了么?”

公仪修道:“轻车熟路的事,有何办不妥的。”

他话虽这么说,言语间却难掩得意之意,从前每年粮收上仓的时节,丞相府上下皆是灯火通明,为梳理那些混乱的账簿,人人都熬得眼底青黑,怨气深重。眼下江南面临战乱威胁,不服公仪修的人又很多,不说账簿如何,能有条不紊地把粮食收进粮仓里再呈报上来,便可见他的手段能力。

鱼晦心中好奇于他的做法,可似乎并不愿多说,沉默地把竹简翻出响动,忍不住伸手去摩挲:“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用竹简著写了,你看的是古籍么?”

公仪修没有说话,鱼晦摸到了展铺开的竹片,手指触摸到了竹片上的刻痕:“竟还是刻写的竹简,现今便是有人用简牍,也都是用墨书写的。”

他用手指临摹着刻痕走向,辨认着上面的字迹:“丹参,枸杞,决明子……这是一卷医书?”

公仪修从他手中抽走竹简:“是啊,没有人能医治你的眼疾,只好我来亲自为你寻觅良方,你今夜喝的汤药便是我给配的药方,怎么样?感觉如何?”

鱼晦不知他是否在言语顽笑,但他听到过公仪修对大夫疾言厉色,他知道无人为他医治眼疾确是真的,只是他不明白:“你…为何要为我费心呢?”

公仪修没有回答,静了片刻,问道:“你患眼疾已久了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鱼晦指间还残留的触摸过竹简的余感,他意犹未尽,可也不好再去寻觅,便用指腹摩挲着被上的锦纹。他回想着说道:“有一年,我在卿相面前与人意见相左,发生争论,那天晚上,我被人偷袭用竹简砸了后脑,跌倒时额头触到了石头,那之后,眼睛便偶尔会有不大清明的情况。”

公仪修握紧书简,狐疑地看他:“真的假的?”

鱼晦不语,公仪修道:“所以后来秋狝射艺时,你偷偷射落树上的雀窝,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顶着满头的鸟屎和羽毛成为笑话?”

鱼晦想起了那场面,眼里露出笑意来:“你不是也将写着情诗的红笺夹在我呈给卿相的粮收帐簿里,连着好几日他看我的眼神都很怪异,我还沉浸在粮食丰收的喜悦里一无所察,后来他特意邀我夜谈,才把这件事说个清楚。”

他说着往昔,那双灰败的眸子在此时有了片刻的光彩,公仪修看着:“之后我们去绵留巡察水患,我乘坐的小舟行至一半底儿掉了,不仅差点落水喂了鱼虾,还生了好大的一场病。”

那时他们虽有不和,却也会在忙碌时一起彻夜办公,一人一角,一灯一案,一夜一句话不说。

公仪修盯着他出神,又忽而转开目光去。

光明不可见,往事不堪追,鱼晦眼中的笑意和光彩很快淡去,又变成一片灰雾,他微微抬脸,目光看向公仪修:“公仪修,你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公仪修冷了语气:“别问不合时宜的话。”

鱼晦不肯放弃:“是从绵留那场水患开始的么?”

那年绵留暴雨发水,洪流决堤,鱼晦和公仪修一同前往督察巡看。去了才知,水患远比城府报上来的更为严峻,鱼晦回云京呈报请援,而公仪修则因落水生病留在绵留继续督办赈灾。

这差事并不好办,他发着热淋泡在大雨浑水里,要跟互相推托责任的地方官员们周旋,要督办修堤,还要安抚越来越绝望暴躁的灾民。

那些被大水吞没掉了房屋和亲人的百姓,起初只是怨怪着老天,后来就开始怨恨朝廷,再后来,他们的绝望崩溃、怨恨愤怒皆数指向了声嘶力竭安抚着他们的公仪修。

起初只是轰乱时不小心有一双手推了他,很快,他被暴动的灾民团团围住,他的声音被激愤和怨骂淹没,无数双手推着他,搡着他,把他从堤上推入了洪水中……

鱼晦带着赈济的人马和物资到绵留的时候,公仪修的病已经好了。

防洪大堤正在有序修建。堤坝不远处,搭造起了一座祭台,祭台上供奉着一座看不清模样的石雕神像,祭台下几个人带着面具跳着傩舞,灾民们皆数跪拜在神像前,高声地祈祷着。

公仪修就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时,他的做法便为人诟病,可也不过只是觉得他手段有些偏诡,回到云京后,他与往常也无不同。如今细想,那件事,却是处处存在古怪。

公仪修见他神色,轻嘲一笑:“是从时候开始的,重要么?压死骆驼的,也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鱼晦沉默了下来,怅然若失,公仪修起身:“时辰还早,你睡吧。”

鱼晦雀突然抬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公仪修,能给我一册,空白的竹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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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