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顺势

子夜寂静,旁边屋里还亮着昏暗微弱的亮。

公仪修推门进来,见鱼晦披着衣裳坐在书案前,案上琉璃灯里的灯油将要燃尽了,灯盏将息未息,无人察觉。

他走近,见他一手握着刻刀,一手摸着竹简,正专注地往竹片上刻字。

竹简细长,刻刀锋利,一笔一划全靠摸索和感觉,他指上已有数道伤口,鲜血浸染在竹简上,斑驳一片。

公仪修挥退了打盹惊醒的侍从,在静谧里问鱼晦:“你要用这种方式来写你没写完的书稿么?”

鱼晦微微抬头,微弱的光芒照在他的面庞上:“你给了我启发,若我从此再不见光明,这种方式便很好,既可以辩读,也可以书写。”

公仪修看了他片刻,又看向他刻写的书简,在斑斑血迹间辨认歪歪扭扭的刻痕,隐约可认是“大道之行”几个字。

他蹲下身,轻笑着问:“鱼晦,你的大道上,可容得下我么?”

鱼晦没直面回答他的问题,他微微偏转双眸,似乎想把目光落在公仪修身上,“我才知道,你也在云京学宫读过书,时间比我更早些,我去学宫的时候,你已经入仕了,这么算,我要称呼你一声学长。”

公仪修道:“可不敢受。”他眼底露出几分警觉,审视着眼前人:“我跟你同僚多年,也从不见你正眼瞧过我,如今怎么打听起我的从前了。”

鱼晦手指摸着竹简:“正因为从前从没有认真地看过你,所以想要多些了解,只是,我双目失明,现在也看不清你了,只能跟人打听几句。”

公仪修看着他:“怎么突然想要了解我?”

鱼晦沉吟片刻,道:“这几日,我反复地想了你说的那些话,你我道不相同,可究其根本,不过是各为所求,你为你的道义无反顾、问心无愧,我又有什么立场来妄言定论、执笔批判。”

公仪修看着他沉默不语,鱼晦在越发微弱的灯火里轻轻叹息,而后便拿起刻刀继续在竹简上刻字。

四周的黑暗漫涌,将这张书案围困为萤火般的微芒中,琉璃灯盏靠近鱼晦,他还亮在灯影里,公仪修的半边身影却已浸沉入暗夜。

刻刀划过竹片的声音细微,尖锐的刀尖追逐着指尖,稍不留神就会割到指腹,很快留下血来,流浸在刻痕里,把笔画染的鲜红。

暗夜在无声里侵袭蔓延,在即将要彻底吞没公仪修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来,绕过书案坐在了鱼晦身边。他无言无声,动作行云流水,将鱼晦从后拥压在怀下,握了他的手,引着他执刀刻字。

灯盏彻底熄灭掉了,内室陷入一片昏暗,淡淡的血腥味飘散,与公仪修袖间的味道纠缠交融。

很快,清朗的月光便从窗里透了进来,皎洁清辉投在案上,照亮在刀锋游走的竹简上,“天下为公”几个字笔锋端正的从交握的手底刻显出来。

……

庄与望着星晖交替处的水天云影,沿着河堤长廊漫步在徐徐晚风里。

这是他们两个最近的新爱好,景华发现,晚膳后和阿与散散步消消食,阿与便不易积食难受,而且回去后便还能再用些汤水进些小食。

而庄与则是心疼景华案牍劳形,又为江南战事日夜思谋,于是想着拐他出来走一走,好让他能有片刻舒缓放松。

今日景华要他先行一步,说他要回去拿样东西,庄与在杨柳岸边等了没大会儿,便听见身后脚步声靠近,不及回身,景华已三两步地探到他身前来了。

他脸上覆带着一张白玉面具,语气捏着轻佻:“小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需要人陪么?”

庄与望着他,这是从前景华假借楼千阙身份的面具,他曾白袍玉面列游各国之间,不知何时起,这面具就再也没有戴过。如今旧物重现,这白玉面具仍是不染纤尘,却不再与他身着的繁锦华袍相配。

庄与伸指在他面具上轻轻一敲:“想做什么?”

景华眼底露出笑:“借楼千阙身份,夜探小兰阙。”

庄与看透了他的心思,神色平淡:“嗯,去罢。”

景华:“……就,没别的要说?”

庄与微笑道:“多带几个人,小心保重。”

景华露出受伤的眼神:“秦王陛下,我以身犯险,你好歹劝一劝。”

庄与笑了笑,道:“事到如今,你我都已清楚,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场仗该怎么打,而是如何将公仪修和松裴分割开来。松裴迟迟没有露出要与南越勾结的意思,可见他也在犹疑观望。若殿下行这一趟,与他说清厉害,互通心意,能够劝服他的成算其实很大,如此,也可免江南这场战祸。”

景华望着他不说话,庄与笑起来,抬手摸上面具,面具没有扣紧锁扣,庄与一取便掉了,他望着他,轻声道:“可殿下是不会去犯险的,是么?”

面对阿与对他心思的了解,景华既无奈又心服,负气地笑道:“要是早两年,我必然走这一趟。”

庄与摸着光洁的面具:“殿下身份今非昔比,自不可再孤勇行事。”

景华对他笑着摇头,纠正道:“如今我有秦王做依仗,自当不必再以身犯险。”

庄与低笑不语。

晚风轻度,余晖还残留在波荡的水面,星子已跃出于天际。

远处传来歌声,那是备战的将士们每夜收营时唱起的战歌,和以击刃敲盾之声,在天光倾倒间格外荡气回肠。

两个人立在河边静静地听着,直到那歌声唱尽,余音随着晖影飘散在夜幕流水里。

景华望着那流水:“再过两日,江南的田收就该要结束了吧。”他沿着流水往上,眺望着夜色深处:“江南是个好地方。”

庄与随他一起望着远处夜幕下停泊的山群般的战船,承着他的话道:“昔日我曾与殿下共游云京,畅想过江南漕运流通、舳舻蔽空的盛景,如今,艨艟横渡,艅艎过境,是形势所致,可我也实在不愿让战火败毀了这片富饶之地。”

“其实……”夜风吹皱水面,吹起庄与柔软轻盈的袍袖,“其实,如果松裴没有与南越勾结,能与他温和谈判会是眼下最合算的结果。”

景华偏过头看向他,他眼中情绪复杂,这件事他当然翻来覆去的思量权衡过,他心里的想法与庄与所言如出一辙。

松裴权镇江南多年,他在江南的威名和功绩都不小。即便他已被天子定罪为逆臣,可因为发生在秦王身上的很多事并不能说在明面上,九落谷那夜的许多详情也并不为人所知,以致仍旧有许多人觉得他是被奸人蛊惑,是行不由衷。

而且松裴自始至终不曾与南越有过勾结往来,便是秦军再秦淮与之交战,也没有强军迎击,这更显得他好像有不能为人道的难言之隐。

秦军出战时师出有名,可若吴国一味退让,秦军仍大肆攻略,而景华也执意要掉松裴性命,倒显得秦王穷兵黩武,太子刻薄寡恩,于他们反倒不利。

再且,没了松裴,又能找哪个更合适的人来顶替他的位置呢?若江南哗变,争斗再起,他们又得花多少时间和精力来料理呢?

二月长安祸乱平定后,帝都倾悬,于景华而言正是时机,如果没有松裴叛逆这件事,那么吴军可挡南越,又有秦军辖制,景华本该回长安谋定大业,而后再平叛宵小,统略四方。而今陷身江南之乱,帝都又生出个孩子,夜长梦多,若因这场战事耽搁太久,又不知会生出怎样的变故。

南越之战如今也正在紧要时候,不容耽搁。

无论怎么想,其实眼下能与松裴和平谈判,免掉江南战事,会是最合算的结果。可如此一来,景华就得留着松裴性命,或许还在宽宥他的罪过厚待于他。想起阿与受过的苦痛,景华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更不愿他受这般委屈。

他知道,这几日他想着这件事,阿与也想着这件事,今夜他听见阿与有这样的言论,也并不觉得意外。

这就是秦王,这就是他的阿与,他是心性仁慈、宏才大略的君主,也是温柔体贴、顾虑周全的爱人。那些俗恨庸怨他根本不在乎,他喜欢谋求最有利的局面,也不会让身边之人陷入两难。

他这般聪敏通灵,让景华觉得敬佩,又觉得难受,他甚至有时觉得,那些奉他为“神明”的话,或许并非尽是乱辞虚言。

庄与察觉到他的情绪,抬头,见穹宇星汉灿烂,他盛着星辉的双眸微微偏转,用余光里勾住旁边人的身影,趁势道:“当然,前提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景华望了他须臾,把那些酸楚情绪无声地叹进风里,对他笑道:“嗯,去罢。”

庄与偏过脸:“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景华挨近道:“你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我成什么人了。”

庄与一笑:“那殿下有什么要跟我嘱咐的么?”

景华把话还给他:“多带几个人,小心保重。”

……

日光晴烈,鱼晦睁目仰面沐在阳光里。门开合后脚步急走又渐缓,公仪修停在他身后,气息微促:“你站在栏边干什么!”

鱼晦闻声回首,宣白昳丽的面容曝在晴光下,病靥因为日晒而浮红,显得像是很有气色:“我在晒太阳。”

衣袖在微风里轻轻拂卷着攀爬在雕栏上的花盏,在他的素衣上添了锦绣。

公仪修走近一步:“你确实该多晒太阳,也好去去晦气。”

鱼晦听出他在拿自己的名字取笑,不欲于他口舌机辩,转过脸去继续听着远处:“又要打仗了么?”

公仪修走过去,于他并肩望向远处,秦淮河在流金铄石的日光下波光粼粼,战船往来纵横演练,那河水便似乎被撞碎又重组的银亮镜面,倒映出折射着锋芒的万千兵戈。乱光刀割,刺目不可久视。

公仪修回过视线,看向鱼晦:“河对岸又下了战书。”

鱼晦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田收结束了。”他说:“兰泽快要失守了吧。”

公仪修目色微沉,秦军来势汹汹,三番两次的出战挑衅,然而松裴却态度消极,他既没有下令强军迎击,更没有松口与屯驻在故丘的南越军联盟抗敌。而如今,他与松裴之间已生间隙和猜忌,他的劝说只惹得他厌烦恼怒。

片刻,那薄冷的目光里凝住鱼晦的影子,道:“是啊,陛下优柔寡断,江南水军的实力一直没有发挥,如今玉淘和定溪也陷入烽火,兰泽失守是早晚的事情。”

鱼晦面朝向公仪修:“既知后果,为何执意逆流而上?”

公仪修道:“我与你背道而驰,你所谓的逆流而上,焉知不是我的顺势而为。”

鱼晦道:“公仪修,那你的势是什么?”

公仪修轻笑:“自然是庇佑我的月神啊。”

鱼晦不说话了,他垂眸叹息时,摸到了袖边的花盏,脆弱的花茎被捏折在指下,过了片刻,他又问:“如果兰泽失守,你们要退守到绵留去么?”

公仪修又盯住了他:“为何如此猜测?”

鱼晦似乎只是在认真地思虑:“陛下必然会回守云京,那儿还在数万都兵和官卿列贵,如果陛下没有与南越勾结,他甚至就还有和太子秦王谈判的机会。可你不一样,兰泽战败,百官都会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你回云京,便是无数明刀暗箭,那儿已没有你的容身之地。而绵留是你的家乡,你会带着你的朋友去绵留么?”

公仪修迎着灼热的烈日:“别多问。”

鱼晦道:“我只是在打听自己的退路,你与陛下分道扬镳,我总得有个归属。”

公仪修轻笑,不知真假地说道:“若是兰泽失守,我就把你推到秦淮河边,割首祭神。”

指下用力一掐,花茎折断了,鱼晦面向公仪修:“公仪修,我今日还没有练字。”他手指一松,花盏被风吹落了。

小轩窗里吹进凉风,公仪修的发带拂到鱼晦面颊上,鱼晦偏脸去躲,便听人道“别走神。”

鱼晦轻叹气:“公仪修,你的名字已经刻写了三十二遍了。”

公仪修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公仪修”,露出笑:“小时候学写字不都是这样的么?要连着写一百遍才能够记住。”

鱼晦说:“我小时候写一遍就可以记住了。”

公仪修握着他的手,刻刀在手下沉稳精准,刻出来的笔锋工整有力,他耐心地带着鱼晦收完“修”字的最后一笔,松了手道:“那你刻一遍我看,若你能刻好,我就不教你这几个字了。”

鱼晦没有动,他在吹拂的微风里垂眸沉默。

片刻,他的手指忽而摸着公仪修的手腕往上,拇指推开衣袖,摸到他小臂上的累累伤痕:“公仪修,”指腹上的细痕隔着白纱来回摩挲着狰狞的刀痕,“巫蛊之术里,也没有能治愈我眼疾的法子么?”

公仪修目色倏忽阴沉,他从他手底拿开手臂。

“有啊,”他轻巧地说:“有一种治疗眼疾的蛊虫,从你眼睛里爬进去,寄生在你眼窝深处,可以让你重见光明,它以吸食脑髓为生,他会逐渐的、逐渐的吞噬掉你的理智,让你彻底变成一个傻子,你要用么?”

鱼晦没说话,过了会儿,他摸起刻刀,摸到新一根的竹简,沉默缓慢地往上刻字。

细风度过窗棱,轻拂去刻刀下的屑粉,字迹慢慢呈现。

停下刻刀时,鱼晦用指腹一笔一划的抚摸过仍有些歪斜松散的刻痕,有些泄气地说:“刻字确比写字,要更难些的。”

公仪修望过竹简,又望向鱼晦,似是轻叹息,复又重新握住他的手执了刻刀,沿着“公仪修”三个字往下,却是开始刻写“鱼晦”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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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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