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化墨

鱼晦的书稿被驳回焚烧,被扣留小兰阙的书阁里重写。

书阁晦暗,开门时廊风扑进来,昏旧的光影和灰尘便如云浪般浮滚在逼仄的书架间。公仪修秉着琉璃灯,灯光明亮,流走过陈旧的字迹模糊的书牌,停在尽头破旧的几案前。

鱼晦停下笔,搁置在笔架上,迎着亮光抬起头来,他已经几日不曾沐浴梳洗,在这不见天日的书阁里不分时辰的撰写,供应的灯烛昏沉暗淡,此时露在灯下,双目涩红,满面憔悴。

可他依然身姿端正,容色平静,就像他知道不管他再怎么用心的撰写书稿,也不会在这个人面前通过,可他仍然一字一笔,写得严谨认真。

灯光与晦影割出分界,靠近时,漂浮的灰尘又模糊掉了那界限。

骤然投射的亮光刺痛鱼晦的双目,他侧脸躲避,便听来人轻笑,随即,公仪修在书案前坐下来。

琉璃灯盏搁在案上,亮光彻底的淹没掉了鱼晦跟前铜油灯的微弱光芒。

他看着眼前人,问道:“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不如与我一道,一起造个神明出来,如女娲,如盘古,他的美德亘古不变,永远仁慈、平等、公正,他会是真正的救世之主。”

鱼晦抬眸时,红丝密布的眼睛里浮着层蒙蒙的灰翳,看人的目光也没有那么清明,却仍清冷沉静,他问公仪修:“祭神祝祷,可得一屋舍、一餐食么?”

公仪修道:“你若虔心,我都能应允。”

鱼晦道:“那我所求,也是你给的,并非你所谓的神明。君子不受嗟来之食,还是免了吧。”

公仪修问他:“我给,和我奉仰的神明给,不都是实现了你所求,有什么区别么?”

鱼晦看着他,片刻,道:“你是具象,而你的神明,不过是你欲念虚塑的妄象,它根本就不存在。”

公仪修道:“哦?可你的道里,不也有天命之说么?”

鱼晦看着他:“所谓天命,它是滚滚洪荒,是滔滔民意,是对至高权力的约束,是帝王天子也要心存的敬畏。君王不仁,必噬其身,历朝历代,皆是如此,而你,公仪修,你在反其道而行之,你的道,注定是走不通的。”

公仪修轻笑“我的道行不通?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这句话,古今往来,说了多少年了,可有曾实现过么?你们把自己的道,悬寄在一个帝王的仁心上,何其可怜可笑!投骰尚有点数,人心可能预测么?

“你们说仁政,说爱民,可你们所谓的仁爱帝王,不也是以万物为刍狗,以万民为赌注,尸山血海里筛选出来的么?赌成了,固然能得一时太平繁华,可若失败了呢?再以天下为赌场,角逐激战,厮杀博弈,重新选一个出来么?君权交替,朝代更迭,是多少流血与牺牲?你嫌我的道肮脏,你们的大道之下,又何尝不是累累尸骨?而你很快,也将成为碾碎在这大道上的一抹血迹了。”

鱼晦无动于衷,他望着即将熄灭的灯盏:“朝闻道,夕死可矣。”

公仪修起身,秉灯俯视着陷在阴暗里的鱼晦:“秦吴将要开战了,你瞧,你愿为你的道舍身赴死,可你的道,早已经将你遗忘牺牲了。”

公仪修轻声一笑,转过身时,听见鱼晦低声问道:“公仪修,后来…你师从何门?”

公仪修微微侧目,侧脸逆在明亮的琉璃灯光里,周身浮尘翻涌,他轻嘲般的笑了一笑,秉灯而去了。

……

公仪修走到隔岸边时,一直冷箭从暗夜刺来,被一枚石头击落在他脚下。

人影隐现在夜幕里:“哎呀呀,我们公仪丞相遇刺的次数可愈发频繁了,我可得再派几个人来保护你才成呢。”他过来捡起地上的箭矢查看:“瞧着像是哪家世族府中的东西,这剪头形似银鱼,该不会,是鱼氏的人吧。可惜,没有成功呢。”

公仪修没有回头:“你不是派人去刺杀秦王了么?看来也是没有成功。”

来人走到他身边:“那是什么人,是能随便就能靠近两刀捅死的么?十来个人,没拔刀现身呢,就人首分离了。”

公仪修偏头看向来人,他眉上嵌着一排宝石,前面几颗是黑曜石,眉梢处则是蓝晶石,他又是一双绿眼睛,颜色搭配的怪异便罢了,偏那蓝晶左右大小数目也不对称,公仪修实在欣赏不来他的审美。

烛南摸过眉梢的蓝晶道:“也不能怪我,就那么大点儿的蓝晶石,砸碎时就不一样大小,我已经尽力把它们打磨的精细好看了。”

公仪修道:“蓝晶也非什么稀世珍品,回头我寻一块好的送你。”

烛南却道:“我这块蓝晶,可是世间再没有的好东西。”

公仪修便也懒得再管,问起正事道:“你们有多少人可调动?”

烛南抱臂:“兰泽嘛,有百来个吧,绵留三五百个,若你能说服吴王打开故丘防线,就能有千军万马。”

公仪修望着暗潮尽头的灯火:“他还在犹豫,不过,不要紧,等秦王和太子的兵刃从河对岸刺过来,他就会知道,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

阴雨连绵,从抵达秦淮便没有停歇。

庄与坐在窗前,展开焚宠从重营送来的信看,信上的词句颠三倒四,写他打仗如何神勇,用兵如何出奇,又说他和折风打算趁势攻略重营,只兵将不足,后方薄弱,总有后脊发寒之感,望秦王能调兵予以支援驻守。

写至一半,换了笔锋,折风用工整精短的字句简述了亥平一战的始末,此番战役,焚宠带精兵奇袭冲锋,折风携大军搏杀强攻,一鼓作气,天明大捷,焚宠所带奇袭小队余存不过百人。

信末又隐晦提及,焚宠负伤作战,无人可劝。

屋里闷热,庄与开了些窗透气,眺望远处,淫雨霏霏,江潮晦暗,横列的船甲的隐现的雨雾里。

正巧景华推门进来,穿堂风灌涌,窗户猛的大开,潮凉的雨迎着庄与往他身上吹,景华忙过来抬袖给他挡了,另一手关紧了窗户,“吹着了么?”

庄与摇头:“不要紧。”

景华捡起庄与掉落的信,大略扫过道:“这信是半月前写的了吧,这两日鹿雎该已经带兵到亥平了。”

庄与望他一眼,道:“折风和鹿雎在陈国见过几面,算是有点交情,便是打起来,也不至你死我活。”

景华笑道:“嗯,鹿雎和冷望慈也有一点交情,动起手来应该不会太狠心。”

庄与抹开玉骨小扇,不说话了,景华一笑,又道:“韩锐和白渊已经带兵到泉舟了,只等与晏非梅青沉会面。”

庄与望着他,许久,晃了晃小扇,道:“项铎也已经九落谷待命。襄叔在城中做最后的巡察部署,我们两个在,又离得这般近,他总是不放心。最迟后日,无论雨停与否,襄叔都会带兵渡河。只是,鱼晦也在兰泽。”

景华道:“松裴把鱼晦放在兰泽,为的就是要我有所忌惮,可是别忘了,鱼晦是清溪之源出来的学生。”

他倾身靠近庄与,屈指一敲,玉骨小扇清脆一响:“清溪之源,不教书呆子。”

……

公仪修停在鱼晦跟前,伞面倾斜,替他遮住浇淋在身上的大雨。

“请吧。”他的声音和着雨珠从高处落下:“陛下让你进去说话。”

鱼晦跪下时,衣袍上滴落的雨水洇湿了地板,面色被雨水淋得苍白无色,松裴瞧着他可怜,于心不忍,让常侍拿了披风给他披上。

鱼晦抬眸看向松裴,内室明亮的灯盏照亮了他,松裴一眼便看出他双目不正常:“你…你眼睛怎么了?”

公仪修也跟着他看过去,见他眼中血丝污沉,阴翳灰蒙,光影落在他眼中便好似融进了茫茫灰雾。

那双眼眸风雨飘摇里坚毅决绝的双眸,在这一声问候里续出了悲痛欲绝的泪水,泪水滚落过雨痕,很快布满了面庞,他想在模糊的视线里看清他的君主,却是徒劳无功,“陛下,臣想看清前路,可是臣看不清了。”

松裴移开目光,看了公仪修一眼,公仪修会意,开口道:“内史与陛下离心离德,焉能看清陛下所行的道路。”

他看向鱼晦手中拿着的一叠纸卷,纸卷和他一起被雨水湿透,墨迹晕染,已模糊得看不出字迹,他恶意揣测道:“内史是来替太子殿下上谏劝降的么?”

鱼晦握紧纸稿,高举起来:“臣手中所持,乃奕宣元年至奕宣三十一年的吴国史记。”

浓沉的墨水浸透双手,渗透指缝,蜿蜒狰狞的滑过高举的双臂,似是乌黑的血水。

“陛下奕宣元年出生,幼年凄苦,少年奋发,平定乱局,江南得以休养生息,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十六年,陛下得天子昭,登阙即位。十七年,东境饥荒,哀鸿遍野,陛下仁爱厚德,恩泽救济十万之众!彼时百姓不奉天,不祈神,唯遥跪陛下以叩恩德!”

听言至此,公仪修目露冷厉。松裴似是烦躁地打断他:“鱼晦,时异势殊,何必唠唠嘈嘈再说过去!”

鱼晦膝行往前,骤然间仿若凝蘸于笔毫的浓墨,他沁着心血挥毫泼墨在风雨间:“奕宣三十年,陛下征收旧燕,盟交诸国,天下大势既定,一统指日可待,陛下功德无量,前路昭昭!”

刹那风雨袭窗,四面铜镜幻影涌动。

松裴怒而起身,把竹笛狠狠砸在他身上:“滚!”

鱼晦豁然挺直脊背,他投水化墨,以身死谏:“而今三十一年,陛下亲近小人,听信妖言,枉顾性命以身饲蛊,背恩弃义起兵割据,繁华江南将沦为杀戮场!您三十年铮铮路,千古载贤德名,尽付之一炬了!”

松裴闻言色变,公仪修先一步拔剑,剑光划过灰眸,将他高举的纸稿一斩两断,他执剑冷冷俯视着鱼晦:“史书,是你一个人写了算的么?”

墨点溅落刃前,比鲜血更为浓艳。

鱼晦仍不死心:“陛下仁心尚在,为何不肯迷途知返?”

松裴目光错过剑锋落在他身上,目光几变,忽而残忍无情的笑起来,他抬手示意:“公仪,把剑收起来,可别碰伤了鱼大人,他可是让江南无数仕子学生敬仰追捧的先生,更是太子殿下的得意门生,搁在我身边的心腹臣子,他活着,才能让人有所忌惮不是?”

公仪修看向松裴,在他似是而非的笑意里,他也跟着浅笑起来,他依言收刀入鞘,看向鱼晦:“那我送鱼大人回书阁继续撰稿吧。”

鱼晦缓缓看向公仪修,抬头时露出的脸苍白脆弱,像是褪尽了墨色的白纸,公仪修看着他双眸中的凝墨消散,逐渐的沦为死灰,他竟莫名得生出几分心绪颤动,不由得偏开了目光去。

鱼晦再无言语,他向着松裴伏地叩拜,而后艰难的起身,步履蹒跚退出去了。

大雨瓢泼未歇,天地晦暗,鱼晦停步,迎着风雨看向冥苍,握紧额手指缓缓松开,揉皱的纸卷掉落在地上,在滚珠般的水花里褪尽了墨色。

片刻后,撑着绸伞的人停在此间,他注视着地上已被雨水冲刷成烂浆的残纸,俯身用手指黏起一小片,看见了上面力透纸背的字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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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