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仪修端着紫玉金边的小碗,行止时碗里鲜红摇荡。
他脚下是满地的碎镜片,其余立着的铜镜也掉转着朝向各个方向,碎片与镜影在明亮的灯火里交相辉映,璀璨迷乱,又似刀光剑影。
松裴蜷缩在锦毯尽头的华榻上,紫雀织锦的袍袖将他堆埋起来,袍摆自榻沿滑泻蜿蜒在地上,脚踏边掉着折断的竹笛。
踩踏过的镜片碎成晶簇,公仪修如渡银河,稳端着小碗到榻边去。
闻到熟悉的味道,松裴伏撑着看过来。他面色痛苦,形容狼狈,长发凌乱,衣襟松散,鬓发被冷汗浸湿了,脖颈露着苍白脆弱,他神情露出满满的厌恶,眼底却不可自抑地闪烁着渴望的亮光。
公仪修浅笑,将小碗递送到松裴跟前:“陛下用药吧。”
松裴挣扎少倾,端过碗来闭眼一饮而尽。他饮罢,负气地把碗砸向公仪修,公仪修早有预料,偏身一躲,紫玉小碗擦着他的衣袖掷飞出去,落地清脆,碎在满地的镜片里,碗底残余的鲜血迸溅四落,猩红漫照影射成靡靡一片。
公仪修掸过衣袖,直面松裴的愠怒:“陛下不是信誓旦旦说要戒断么?”
松裴用了药,起效时虚喘无力,实在抬不起手指再把个什么东西砸到他脸上。
公仪修怕气坏了他,忙又赔罪:“陛下心绪不宁,才使得反应强烈,痛苦叠倍,等安了心绪,再慢慢儿地断吧。”
松裴倚回靠枕:“太子秦王浩浩荡荡,不日便要来讨伐我了,我怎么心安?”
公仪修捡起地上断裂的竹笛,呈还到他面前:“是,再过几日,他们就要到秦淮了,那么陛下可想好了么?他日兵临城下,陛下见到太子和秦王,是准备歇斯底里地捶胸控诉,还是要痛哭流涕地跪地忏悔?”
松裴抓过竹笛,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断裂的竹片戳破了脸颊,渗血的红痕宛如鲜红的黥字。
灯火凝滞,落针可闻。
血珠坠落,公仪修也跟着一道矮身下去,他驾熟就轻地跪地认罪,松裴也自觉失了轻重,拿了手帕递给他:“别怪孤,孤只是…只是有些惶恐烦躁……”
公仪修膝行往前,接了帕子,拭去血痕,抬眼依旧是浅笑:“造成这样的局势,难道不是陛下咎由自取么?之前我们曾有种种谋划,本该占尽先机,可都因为陛下的心慈手软,因为陛下的优柔寡断,或者因为陛下心里不为外人言的隐秘心思,而丧失殆尽了。”
他眼里含着清浅的笑意,可那笑意就好似镜片上那一层薄薄的反光,是浮于表面的冷亮锋利:“如今,陛下,我们不是全无机会,只看陛下您是否愿意行事。”
松裴知道他说的机会是什么,他犹豫挣扎着。
公仪修轻笑道:“陛下,你还要沉湎在所谓的扶持恩义里不肯面对现实么?你清醒些吧,他对你能有多少仁慈,你不过是他当初退而求次之的选择,是别无他人的将就!你在意的忠义旧情,不过是他套在你颈上的铁链。”
“过去是驯化你的圈套,如今是伐扼你的罪枷。”
松裴目露愠怒,随即又冷静下来,他看向破碎的镜面:“孤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心中所求。”
公仪修轻笑,他起身,掸去衣袍上的灰:“陛下,别忘记了,您这回伤的是秦王,您如今承受的痛苦,秦王所受的只会比你更重,他可是太子殿下的心尖肉,他难受一分,太子便心疼十分,更会憎恨你百分!而同样,秦王饮食太子的鲜血活命,他看着太子割在手臂上的刀痕,会不痛不恨么?他又会把这恨帐算在谁的头上?”
松裴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可他的眼神在微微熠动,那是他在思索挣扎。公仪修复又跪蹲在榻边,仰头看他,语气轻缓:“陛下,太子即将而立,他会甘心一直是太子么?他此番与秦王御驾亲征,又只是为私情和仇怨么?”
他缓缓一笑:“秦王经此一劫,名声和身体都坏了,他或许不能再九阙称帝,可他跟太子的情意却没有因此而减少分毫,他日太子登基,秦王封王立后,尽是腥风血雨,可这些,不是不能避免。”
他双眸望着松裴,如镜般薄冷的曈眸映照出他无所遁形的影子:“如果江南和南越也归了秦王,秦王手握天下,权势滔天,而帝都彻底沦为空阙,再将您这个叱咤江南的枭主杀之震慑天下,往后他二人如何,谁,还敢妄言呢?”
……
不见首尾的军队行进在起伏的山林间,行军中间,十余车驾碾尘而行,银骑和玄骑随行前后,赤权带着御侍司影卫们护行左右。
傍晚时行军宿营休整,火光逐渐亮起,犹如斜阳倒倾,红浪推涌,顷刻,便似一条巨大的火龙蜿蜒横卧在山林起伏间。
柳怀弈和晏非登上近处的山坡,长风飞度,草叶漫卷,晏非与柳怀弈衣袖击碰,并肩而立站定,远眺巡视着长营。
御驾战车犹如一座灯火辉煌的小阙楼,檐上坠着铜铃,四面和顶部皆有御侍司影卫防守,其余随行的车驾依次围绕,也皆如小阁一般。
柳怀弈看着那阙车:“这十余车驾恢宏气魄,每辆都要几十匹强健的战马驾行,白日碾尘过境,犹如腾云驾雾,夜晚点灯安营,更胜云宫仙阙。”
晏非望他:“你是觉得陛下此番行军太招摇了?”
柳怀弈没说话,他背着弯弓,目光远移,无边无际的林翳吞没了残辉,连绵的山峰起伏在暗夜里,群狼环伺一般俯压着阙车。而阙车旁四周的灯火和兵刃是坚不可摧的筑墙,再阴暗的夜幕也不能侵犯分毫。
“把这些银子花在形式上,总好过用在给兵将的抚恤上,况且,这算什么招摇,陛下当年阙船东游,比这壮观百倍。”
不战而屈人之兵,向来为作战上策,秦王和太子一再推延战事,声势浩大的亲征,又刻意缓慢行兵,是为谋局部署准备,更是对吴国无声的威胁和消磨。
短暂模糊的混沌夜色过后,漫天星河璀璨。
晏非看着星辉下的青年,他还这般年轻,是六艺俱全的世家公子。这几日离开局促的相府,跟着顾倾几人在天地间策马相谈,意气风发,晏非见他高兴,心情跟着舒朗开怀。可渐渐的,他又隐隐生出几分忧虑烦乱。
柳怀弈拨开二人之间的草叶,靠近了他,星野在二人鼻息间余成窄窄的一寸。
“你又在思虑了,从启程开始,你便有许多的心事。”
他伸手摸上晏非的面颊:“我跟着你出来,一路上你没有说过,可我知道,你一定在心里想第一千种能让我回空桑的方式。”
他手指轻抚他堆满愁绪的眼梢,语气比微风更轻柔:“但你知道,那是不能的,柳崇世在豫金,柳羡章在空桑,晏相要往泉舟,柳怀弈就必须随行在君王身侧。”
微凉的夜风拨动玉珠,晏非的双眸跟着熠动起伏,随即又垂眼掩匿了情绪。
柳怀弈听到晏非轻不可闻地说了句“抱歉”,他无声叹息,刚想出言劝慰,却见晏非抬眸看住了他:“抱歉,这几日,我确实在想了许多,想着南征,也想着以后……”
柳怀弈:“以后?晏非,你想着什么样的以后?”
晏非仍旧望着他,他的双眸倒映着无穷的星河,而无穷的星河只凝成一个人的影子,他那么认真地说:“我想要带你逃离,逃离压在你身上的一切裹挟与控制,我们离得远远的,可这样一来,你就得抛弃你的家族和前程,你…愿意吗……”
柳怀弈静静地看着晏非没有说话。
这时,忽而风吹草动,柳怀弈敏锐地察觉到了动静,他目光一凛,手指搭上弯弓,晏非忙按住了手腕,摇头示意不要惊动。柳怀弈却是一笑,翻转手腕下一舜便已搭弓射箭,箭如疾星,穿风破空,射中了不远处一只野兔。
他笑着跑向射中的猎物,衣袖拂过漫卷的草叶,带起流萤如星火,他在自在漫飞的萤火里回首对晏非笑道:“晏非,如果我说不愿意,你会哭么?”
晏非:“……”
柳怀弈爽朗的大笑起来,他在漫飞的草叶和萤火里往山坡下跑去,朝着叫他们两个去吃饭的顾倾遥遥摆手,他的衣袖在风里自由地飞扬起来,又在萤火与星辉下回过身来,朝还留在原地的晏非招手:“走啊!回家吃饭吧!”
……
晚饭时晏非送了些炙烤的兔肉来,那支射中野兔的箭矢也一并带了过来。
正值赤权在回话:“山林茂密,多有吴国密探隐藏探听,依着主子的意思,御侍司除掉了一部分,留下活口的也得叫人盯着,有两个已把消息带回兰泽。”
晏非听了一耳,没有再多说,他起身向二人郑重行礼。
庄与忙虚扶他起来:“有什么话说就成,何须行此大礼。”
晏非望向二人:“明日,臣便要与陛下和殿下分道,前往定溪,臣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与殿下成全。”
庄与已然猜到他的心思,笑道:“你是反悔了前几日跟我说的话,想让柳怀弈与你一同前往么?”
晏非赧颜颔首:“是……”
他进来前腹稿了通篇的理由,然而冠冕堂皇的道理之下,处处都是他的私情。柳怀弈留在秦王身边的重要性谁都心照不宣。他此番和梅青沉前往定溪,是要绕吴国后方去往陵安,此行凶险万分,他又何尝忍心柳怀弈和他共赴险境。
柳怀弈明白此间处境,也体恤他的用心,所以他日日将那弓弦擦得净亮,却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一句要他带他一起的话。
可如果就连他也无视柳怀弈真正的想法,那么他不也成了束缚他的锁链么。
他从来谨慎通透,明知不该提出这个请求,可终究利弊败于私心,在秦王与太子面前出言为他争取。
庄与早已经有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心中也已有过权衡计较,应许了晏非道:“带他去把,你们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晏非欣喜万分,忙跪下谢恩。再度起身时,景华扔给他一样东西,是一枚墨玉扳指,晏非知道,这枚扳指可调动太子的玄骑军。
景华道:“定溪有我玄骑营的人,到时候你拿此信物与他碰面,必要时可借调玄骑便宜行事。”晏非受宠若惊,景华古怪的顽笑道:“拿着吧,到时,它可还能为你免去一些麻烦呢。”
那小碟炙肉景华用了些,庄与嫌荤腥油腻,只从指上沾了些味道来尝,余下的叫过来跟庄与辞别的梅青沉吃尽了。
庄襄巡营归来时,摘了些熟红的浆果回来,洗干净了搁在玉碟里,新鲜酸甜,交谈时庄与食了好些颗。
“按照如今行军速度,再有五六日便能到秦淮了,秦淮的百姓已经陆续转移往别处,秦淮楼也已经腾清了出来,住那儿挺好,隔着秦淮河,正好与小兰阙遥遥相望。”
他见庄与又捏了浆果,把小碟挪开了道:“野生的果子,尝尝味道便罢,怎么还当饭似的吃起来了。”又不放心地对景华道:“今日缪玠诊过脉了么?再叫他过来瞧瞧罢。”
青良随即传了缪玠过来,听说不要紧,庄襄才起身离开,他走时把那红果也都带走了。毋庸置疑,那些小果必然入顾倾腹中去了。
青良熄掉了外间的灯,悄声地退了出去。
蝉鸣入耳,萤虫绕窗。玉屏后,景华为庄与拆着发饰,梳理着发丝,庄与则瞧着棋盘沉思。棋盘和棋子都让梅青沉新做了改进,使得那些在棋盘上旌旗战鼓等物受到颠簸时也不会摇晃错位。
这局棋在启程前他们便已经下得差不多了,随着棋子落定,布局完善,一封封明旨暗信也从太子与秦王手底散抵了各处。只不过,因为棋子之间的羁绊实在太多,在“防守”一局上,两个人势均力敌,以平局作判。
第二局为“进攻”,江南和南越便是棋局阵地。
庄与的战鼓落在兰泽、玉淘、亥平。
兰泽为他们亲赴攻伐之地,庄襄为攻占主力,此处景华也落了战鼓。
玉淘是九落谷过境后吴国第一座防守城池,由项铎带兵攻打。
景华的第二面战鼓落在定溪,此地一川之隔外便是齐地泉舟,攻略此城便可直击江南腹部。庄与亦有意在此落子,这也是他把柳崇世放在豫金的原因之一。二人势力相较,太子殿下只出得起一名主将和三千精兵,他跟秦王说了许多好话,又大手笔的花了银子跟秦王借道借兵借粮,才把此处拢为自己的战地。
秦军落第三子的亥平,则是焚宠如今正在作战的蜀国城池。不过,今日新得的好消息,折风带兵与焚宠会面后,二人合计奇袭,已经攻破亥平,往重营进军了。庄与听后片刻不等,将放在亥平的战鼓跳挪到了重营所在之处。
而在庄与下完这步棋后,景华后手便将自己的战鼓放置在了亥平,庄与这会儿思摸的便是他这一步棋。
景华换了衣裳出来,见他又气又笑地瞧着自己,便知他想明白了,他笑吟吟地走过去,俯下身去吻他,被庄与给无情的推开了:“你个坏人!我给你借兵让道,还给你粮食,你却想黄雀在后,攻占我的后方!”
心思被拆穿,景华没有半分心虚理亏,他目光精亮,含着坏和兴奋:“秦王陛下,兵不厌诈嘛!”
庄与轻声呵笑,他眼里没有了气恼,亮晶晶的笑意里,尽是对眼前人的欣赏:“殿下准备让谁去亥平呢?”
两个人目光碰撞,犹如金玉相击,无声颤着心弦,眼波流转华彩。
景华温柔地摸上阿与的面颊:“秦王陛下猜猜看?”
庄与道:“段狼婴么?”随即又自己否定:“不会是他,那就是陈国人……”庄与抬眸道:“陈国多战将,我实在猜不出来,殿下就告诉我吧。”
景华定心定神,笑得十分温柔,说得十分薄情:“这是机密,不可说呀秦王陛下。”
庄与松开了他,起身到书案边提笔写信。
景华哈哈一笑,落座在棋盘旁:“阿与要跟冷望慈写信么?我已经给楚王写过信,这两日他就该到端宿绊住冷望慈了。另外啊,段狼婴就在燕骑的山坡上遥遥望着楚境,以便随时支援。”
庄与含气不语,快速写完了信,让青良拿去送掉。
他转回屏风时,景华拦腰抱住了人:“秦王陛下要安寝么?”
庄与使小性儿不说话,景华却觉得他这般实在可爱,贴在他耳边,越发坏的道:“阿与,来,跟我吹吹枕边风,枕边软语,心都要化的,什么秘密说不成?”
庄与看他:“什么秘密都说得?”
景华笑道:“那得看枕边风吹的力道如何。”
庄与望着他,片刻,他攀住景华的手臂,挨近道景华耳边轻轻柔柔地呵出一口气,偏头笑问:“你说你在江南布局有三子,殿下,告诉我,除了鱼晦,还有哪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