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使臣顾盈也在这日到了,他带了国库的调印和账册。
另外,还带了一封信给景华,信是天子亲书,却没有用金封红印,信里言辞间不仅关怀了景华,甚至问候了庄与,说他大病初愈,还需细致修养,莫要过于操劳。
翻过一页,才言归正题,委婉地说了一件事,五月十五日,天下共宴的那日,二皇子居住的崇安殿,诞下一名男婴。二皇子喜得麟儿,特请东宫赐名。
景华当面未有答复,用过晚膳,和阿与在园中散步消食时,同他说起了这件事。
庄与听罢笑道:“这时机当真巧妙。”
景华看他,阿与的眼底盛着微冷的月色:“算算日子,去年年末帝都想要扶持二皇子的时候,这孩子已在腹中三四个月了吧,殿下竟然现在才知道。”
景华道:“信上说,彼时帝都局势未稳,有孕之事不敢声张,后来二皇子禁足崇安殿,终日惶恐,更不敢提及这腹中孩子。直到孩子诞生,再隐瞒不住,这才写信过来,如今帝都对此秘而未宣,知道这孩子的就咱们几个。”
庄与想了须臾,又问:“孩子的母亲是何人?”
景华道:“是一直侍奉在二皇子身边的一个宫女,是个没有什么背景的普通女子,他跟了二皇子的事我知道,也是很久了,因为种种,一直都未曾抬过名分。”
他拂开横枝在小径上的花叶:“我这个弟弟,对那女子倒也是真心疼爱,年前玉提闳几人合算扶持他时,曾也想把世族女子嫁给他为妻,他不肯,甚至触柱以死相逼来保全那女子。如今求我赐名,也是想让他保全他的妻儿吧。”
庄与看他:“那殿下怎么打算?”
景华道:“这孩子孕育在腥风血雨里,又出生在普天共庆时,是个有命数的孩子,他的名字,我得好好想想才成。”他问庄与:“你说呢?”
庄与侧眸一笑道:“又不是你生的,别问我呀。”
景华转过脸看他:“嗯?”
庄与笑起来,牵住他的袖子哄人:“库房里有个镶金的小玉锁,很适合小孩子,劳烦殿下替我送给他吧。”
景华绷着脸不说话,庄与晃晃他的袖子,景华瞧着他这般心都要化了,哪儿还能又气,无奈笑道:“你就故意气我吧!”
微风徐徐,柔软皎洁的月辉倚着芭蕉叶随之摇曳,在叶沿凝成晶透的明珠,在衣袖拂过时,滴落在的馥郁娇艳的牡丹花瓣上。
景华看着月下团簇的牡丹:“这牡丹,瞧着眼熟啊!”
庄与抚摸着手底的花盏,望着他笑道:“就是吴宫锦绣园的那几丛啊,松裴用船运来送了我,那块青石也在呢。”
香风袭人,景华想起那旖旎往事,笑着干咳一声。
庄与垂眸,清浅细碎的笑意在眼波里缓缓流转,手指随意的揉弄着瓣蕊,娇嫩的花叶萦裹着玉白的腕骨,层层叠叠的花瓣犹如绵柔多情的雪浪。
手腕很快被花色沁染了,随即被人握在掌中。
庄与眼梢笑意粼粼波荡,目光从侧眸缓扫着看过去,却见景华目光清明,一派正色:“秦王陛下,事儿没说完呢,别勾人。”
庄与打趣他道:“殿下长进了呢。”
景华轻哼一声,又不甘心,摸着他的面颊揉了一把,低声含笑道:“我都记着帐呢,到了时辰咱们好好算,那时,可别掉小珍珠啊秦王陛下……”
风推花浪,月渡红潮,庄与侧过脸,拢紧衣襟:“去渊思殿说吧,有些冷了。”
进了屋,庄与走到备好的棋盘前,示意给他看。
景华过去一瞧,棋盘上竟是搁着一张舆图,舆图上将帝都与秦国统辖下的地方分别做了标注,尚未分明的江南和南越则以赤朱和乌墨描涂,两侧置着玄金与白银的旌旗与战鼓,小巧玲珑,十分精致。另则还有些各色小旗,绘着车马刀剑的图案,旁边一列金玉小牌,描金为“胜”。
景华没见过这般的棋道,抬眸无声询问。
庄与坐下道:“好久不曾与殿下对弈了,殿下可愿与我再下一局么?”
景华眼底露出兴奋,他坐下摸过玄金小旗捏在指间:“好啊!怎么下?”
庄与道:“以此舆图为棋盘,旌旗为守,大鼓为战,小旗则为车马兵将的部署,你我以现下各据进行博弈,胜者便得一胜牌,以作分算,如何?”
景华抚掌道:“好啊!那开始吧!”
庄与却不急:“殿下,你我要一起共赴前线,大家怕是会有诸多劝阻,不如就把说服众人,当做开局吧!”
景华已经开始观图谋算了,刹那反应过来:“什么共赴前线?”
……
“秦王庄与不会轻易被毁掉。”
庄与在宣布他要随军出征的消息时,用一句话挡掉了众人的劝阻。他看着马场上的银色小马,小马长得俊美健壮,跟着骊骓不知疲倦地绕着圈儿跑。
庄襄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要出征,我可以没意见,但你不会打算骑着它去上场杀敌吧!”
庄与笑道:“襄叔说的什么话,它才几岁就让它上战场?”
头顶的绸伞遮去夏日艳阳,庄与偏头看着同在伞影下的景华:“银骢不去,骊骓也不去。梅庄主曾绘制过一辆车驾,威武气派,很适合此番御驾出行,我们就坐那辆车去吧。”
太子和秦王要御驾南征,时间定在六月十六秦王生辰之后。
其中要筹备安排的事情很多,朝堂上人舌纷杂,景华宣布了决定就没有再多说,面色冷肃地端坐高殿,等着沸沸之声逐渐平息下来。在众臣的敛息屏气里,点了要臣的名字,让其随后到长信殿共议细则。
长信殿的议事持续了三日,最后一日敲定章程时,已是戌时了。太子和秦王命人东侯殿里置了简宴,并赐酒给席上诸人,之后便离席而去,请众人自便,由顾倾代为招待。屋里十来个人,自晏非、庄襄往下,皆是朝中重臣,丝乐声里,各人怀着心事,一场小宴结束得匆匆,戌时末,诸人便陆续离开了琞宫。
夜风舒朗,吹散了席间的闷热,晏非踏出琞宫宫门后,几位要臣便围到他身侧来,亦或旁敲侧击,亦或直言不讳,问的都是同一句话:“晏相此番随行南下,还会回来吗?”
此番太子和秦王这般浩浩荡荡南下,便是下定了收复江南的决心,而后必一路南下,征伐南越。
晏非不止一次说过,他在秦国为相,所求不为权势名利,只为重回故里平定祸乱,那时大家觉得这不过是他安抚人心的权宜之词,即便是真的,这事儿也遥遥无期。不想转眼竟就到了跟前,晏非他也是真的要跟着南下打仗去了。
他这么一走,众人都像要失了主心骨一般悬惶不安,更忧心他重回陵安故里,一去不回了!
晏非宽慰众人道:“将来之事未有定数,诸位放心,一切都会有妥善安排的。”
柳羡章跟在后面,见众人被他劝开了,上前挨到晏非身边,低声道:“我明日想上道求情的奏疏。”
晏非偏头时,耳侧玉珠晃出道青影:“是为班融求情么?”
柳羡章颔首:“本想着过段时日再提,可如今陛下和太子要御行秦淮,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归,再过两日,朝事也要停了,所以想明天就请奏。”
晏非思虑着道:“太子与陛下将他收押在御侍司,既没有放人,也没有问刑,该是想考察他一段时日再做定夺,若你没有合宜的理由,这情怕是不好请。”
柳羡章道:“晏相其实想问,我是否是因私情为他求情吧。”
晏非看他:“那是么?”
柳羡章一笑:“其实也算,那年我在楼地辟丹监察粮田时,机缘凑巧,曾从他那儿得过一卷农书,于我秦农收助益良多,为他求情,也是为回报他这一点恩德。”
晏非闻言,思索片刻,道:“这倒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那你便写吧。”
夜风吹来,二人袍袖鼓涌,柳羡章望着远处的阙檐,不由生出几分感慨,晏非初来秦国为相时,满朝皆以恶意相对,如今他要离开,诸人又都百般不舍,连他心中也生出些惶惶怅然来。
柳羡章抚平翻飞的衣袖,也问了晏非同样的话:“晏相此番随行南下,还会回来吗?”
晏非这番却没有作答,他望着地上凌乱的影子,不知想些什么。
柳羡章道:“晏相随君南行,怀奕必然跟随,征程不易,他善用的弯弓还在家中,有空让他回来拿一趟吧。”
晏非看他,柳羡章露出亲近的微笑:“弟婿也一起来吧。”
……
渊思殿里,景华和庄与在宽大的棋案两侧相对而坐,煌亮的灯火落在二人之间的棋盘上,其上白玉与墨玉的棋子已是纵横密布。
灯火微晃,黑白玉色跟着流转碰撞,投影如暗潮,光泽如剑影,又在碰触的指尖中化为温柔的厮杀,在眼神的交错变成缠绵的博弈。
要进军,必要先守好后方,是以第二局的关键,便是“防”。
落棋之处为攻防要地,若“防守”,则在棋子边放置同色旌旗,防御更胜一筹者可得一“胜牌”。下完全局后,谁跟前的“胜牌”更多,谁便是这第二局的赢家。
景华在西北陈国落子沈沉安和若歌,庄与在越国落子若长雷,景华便把崔轲放在玉门关,金国则以箫横花弄、麒尘温珺分别驻守。
“这么瞧着,阿与,西北的驻防,似是我更胜一筹啊。”
景华将表示胜筹的小牌拿在手中,庄与抬眸请他细说,景华道:“金国是你的属地,可驻守的兵将有一半是我的,而若长雷也根本不是陈王的对手。”
庄与道:“可漠州所有的军粮军饷都是从我金国的钱库里出的,陈国如今正在筹建的联营和边关亦是我出的金银,殿下若是将那小牌立在自己面前,这些供给可就都没有了呢。”
景华忙将小牌放下:“好,我有兵,你有钱,西北的帐算不清,就算平局罢。”
庄与笑着看过他:“那继续吧。”
往后是楚赵。
楚归景华,由钟离溯和玉成苏守防,赵归庄与,如今是冷望慈领兵驻守。
景华轻轻挑眉,目光扫过胜筹小牌,抬眼笑看庄与。
庄与笑而不语,将银白小旗落在与赵毗邻的齐地:“我打算留柳崇世驻守豫金。”接着又将另一小旗放在宋地:“蔺翦仇驻守屏川。”
这二位可是秦国大将,柳崇世文韬武略,手握秦国中州四地调兵之权,蔺翦仇防守皆善,身边还有个能谋善计的宋地太守相佐。在这两地防守下,别说楚国心有忌惮,对帝都长安都是扼首般的威胁。
景华拿了三面小旗,扎在帝都上方的北境,两面在北境大营,隔着帝都与宋地抗衡,一面在临近楚国的燕骑,可随时援驰楚国。
而后,又将一面小旗放在帝都与楚国交界处的清溪之源未及景华开口,庄与已将小旗放在无涯山庄所在之处以做应对。
景华抓过一把小旗,在帝都密密匝匝的立了一片。
庄与不慌不忙,依着舆图往右,在魏地落旗:“此处为我秦国大将林昃桑驻守。”又往上,在荀地、黎地、燕地各落一旗:“此三地由秦将季圭礼及其部下守御。”
他露出笑容:“哎呦,殿下,如今吴国叛乱,南越尚未收复,便是中州你我为平局,可似乎已经无人能抗衡我东境势力了。”
景华望着绵延一片的银白小旗,苦闷的不说话了。
庄与好笑的看着他,片刻,他倾身过去,撑着棋案闭眸吻住了他。摇晃的灯火里,棋子小旗被纠缠碰撞的衣衫和饰带倾倒扫乱,混成了密不可分的一片。
景华含着他的唇舌,把阿与轻柔的安抚变成漫长的厮磨。分开时,阿与微微喘息,景华用拇指抚捻着他面颊上的鲜红小痣,他眼里那点佯装的低落早已经一扫而尽,对弈交锋时攒积下的亢奋在唇齿交错间被燃烧成了汹涌的浓情热欲。阿与撑着棋盘的姿势吃力,那含热的话语更让他腰身颤软。
他想要坐回去,景华却不依,他笑着,将拇指抵在他湿润的唇齿间“我在这里找到样东西,阿与。”
阿与微微一愣,预感到什么,慌忙的挣开要去阻拦,然而为时已晚,咔哒一声,棋案底下的暗格机巧已经被打开了。
景华拿出里面的几张画卷:“阿与,告诉我,这些是什么?”
庄与看着他手中的画纸,那里面都是景华的画像,自长安归来后,每年收集一张,唯恐人发现了,被他私藏在此。
景华见他面红不言,坏着问他:“秦王陛下,怎么不说话?”
庄与半羞半恼地看他一眼,仍是偏头不语,景华倾身挨近过来,棋子被衣袖扫落了几颗,清脆的响声更让人心生慌乱。
阿与不能面对他的侵袭与拷问,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景华低笑:“这几张画像,纸页都有些发皱了。无人的时候,秦王陛下偷偷观摩抚摸过很多遍吧!”他笑着:“秦王陛下,阿与,睁开眼睛,看看我,从前你在这里看着我的画像,有过什么痴心妄想,如今,都可以实现了……
他倾身挨近过来,阿与转过脸,静静地看着他。须臾,他笑起来,手摸到景华的面颊,缓缓说道:“殿下,那不是痴心妄想,那是有朝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