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梅青

梅青沉到秦宫后便轻车熟路地往渊思殿里钻。

他见到庄与后愣了一愣,随即满眼心疼的红了眼眶,把带来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堆到庄与跟前,罢了从怀里摸出把匕首:“喏,你的小请君。”

这匕首除了短些,样式跟请君剑一模一样。庄与接了,看他笑说道:“近来听了你几件趣事,从前可从没有听你跟我说起过,也不知是真是假。”

闻言,梅庄主对庄与的满目怜爱一扫而尽,斜眼看他:“谁嘴这么碎!”

庄与替人找补道:“他就是一时不小心说漏了。”

梅青沉半信半疑没吭声。庄与见他不愿提,就没有再追问,另说道:“送傅决明回神农岛,无涯山庄帮了不少忙,多谢你了。”

梅青沉摆摆手表示小事一桩不必客气,说起这事儿,他道:“我无涯山庄就是推波助澜,清溪之源那帮人才是真能鼓说,忽悠得全江湖人都往江南汇聚,那阵势比武林大会还热闹!后来神月教也来了,帮着吴军从中作乱,不过后来,他们自己内部打起来了,倒没功夫对付我们了。”

庄与问:“护送傅决明,你和白渊也亲自去了?可见到熟人没有?”

梅青沉道:“我和白渊在无涯山庄有别的要紧事,你说的熟人是洛晚天么?他才不会轻易被人利用做这得罪人又吃力不讨好的事。我没见过他,不过我收到过他的信,他们神月教如今四分五裂,他忙着争夺势力,希望我能继续卖他兵器。”

庄与:“你答应了?”

梅青沉忙道:“我本来不想答应他的,吴王能调动神月教的势力,肯定私下与他们有所勾结,万一洛晚天也参与其中,拿着我卖他的兵器回头助吴王对付你,我不成贪财忘义的混账了么!”

“就是后来…后来白渊与我分析说,神月教与南越异族、王室都绑定很深,神月教分裂,也意味着南越异族内部在分崩离析。如果我把兵器卖给他,不仅是在给他们内部的自相残杀浇油添火,还可以利用这条商道探听了解许多情报,而且还能借机狠赚他一笔,三全其美的生意,不做白不做……”

他看庄与:“我不会又被他骗了罢!”

庄与道:“他分析不无道理,阿姒传给我的消息也说神月如今很是混乱。你送我的那批粮食,就是跟他交易得的么?”

梅青沉得意一笑:“白渊说,既然吴国和神月教私下有勾结,那他就肯定有办法跟他们谈。”

庄与听罢,在茶盏上轻轻一敲。自神月教分裂成以重姒为圣女的北月一派和以洛晚天为教主的南月一派后,二人便明争暗斗不休。前不久,重姒被南君公孙殷长迎入宫中奉为国师,其门下教徒自然水涨船高,洛晚天想必便是为此和吴国有所往来。吴国想趁机亲近南越势力,洛晚天也确是一个很好的切入。

不过正如白渊所言,这两方各怀心思,谁能占得便宜还真不好说。

庄与又问他:“你和洛晚天有往来,可跟他探听过公仪修这个人么?”

梅青沉道:“我写信问了,他说不认识这个人,也从来没听过,也不知他说的是真的假的。白渊把他的人藏到商队里去探听,也没打听出多少他跟南越的往来行迹。白渊说,这样的情况,要么就是他藏得很深,我们还没有查出来。要么,就是他根本不是在为南越异族办事,相反,南越异族才是他借来杀人的刀。”

这些情报前两日景华便已从白渊的来信里知晓了。

“南越异族”其实是从近几年才开始有的说法。南越地势复杂,蛮族难以教化,尤其巫疆之地,本地土司并不听服于诸侯和天子,虽有分封,可即便是极盛时,能辖制的地方也不过一半。因而设置镇南铁军,以防蛮族作乱。晏非送庄与的南越志对此也多有提及。后来,镇南铁军和本地土司矛盾不断激化,蛮族势力便拥趸蜀国与南郑相抗,以神月教为首所推崇的巫蛊之术也在这段时间里迅速肆虐。

彼时,为区别于尚受大奕统治的南郑子民,那些蛮族势力便被称作为“南蛮异族”。是到后来,郑国灭亡,南君公孙殷长与巫疆势力勾结,南越彻底沦陷,“南蛮异族”才变成“南越异族”。

南越异族势力是个很凝聚却又很模糊的构成,它不像其他势力有明确的君主或者头目,无论是神月教,还是诸侯君主或者本地土司,都好像“南越势力”下的的傀儡和化身,他们为某种力量而驱使壮大,为其赴汤蹈火。可你却说不准那种力量究竟是什么,仿佛真的他们受到“神谕”,是为“月神”而奔赴。

便是重姒和洛晚天也难以说得明白,他们神月教所尊崇的,也不过是神秘而又笼统的“月神教义”,他们以此来划分敌我,甚至没有血统和身份的要求。

为人处事,总有因由,公仪修并非南越人,又非神月教徒,行巫蛊之术,却又与南越势力牵扯寥寥,白渊说他是“借刀杀人”,或许不无可能。

庄与出神思索,梅青沉便安静地喝茶等着他想完。

庄与回过神,又若有所思到别处:“白渊…难怪清溪之源由他主事,殿下也对他多有赞誉。”

梅青沉眉头一皱:“你别老提他成不成!”

庄与看他:“明明是你三句不离。”又忍不了好奇地笑问道:“你跟我说说嘛,你和他究竟怎么个恩怨情仇?听说白渊有把随身佩戴的断剑,曾是你相赠,还听说他在自己院里种了棵青梅树要酿青梅酒,不过后来被你砍了……”

梅青沉磨牙捏拳,庄与忙住了口,又替人解释道:“就说了这么多,不然,我也不能来问你不是……”

梅青沉咬牙切齿:“清溪之源果然一丘之貉,都是道貌岸然的老混账!”

景华进来正听着这句话:“说谁老混账呢?”

他笑吟吟地坐过来,梅青沉气板着脸,本想翻他个白眼,又想到一些嘱咐,起身给他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别说庄与觉得稀奇,景华也怪纳罕的,忙拱手还礼:“梅庄主怎么这般客气起来,不敢当不敢当啊!”

梅青沉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又忙转过眼回避视线:“今时不同往日,太子殿下跟前,草民不敢放肆。”他边说便往后退:“殿下要跟秦王说话,草民就不打扰了。”他挤眉弄眼给庄与打了个眼神,转身一溜烟地跑出门外去了。

掀开的帘子里吹进一阵凉风,垂幌轻纱摇晃起来。景华和庄与面面相觑,随即露出委屈可怜的模样,在阿与对面坐了说:“他怎么见了我跟见了晦气一样?”

庄与笑着给他倒了茶:“他现在的心思我也猜不准。”端茶盏给他时问:“人见的如何?”

景华接过茶盏,端在手里没有喝,他眉间凝出几分沉肃:“说不上来的怪。”

景华今日见的是旧燕都城城府班融。

他原是燕国的丞相,燕亡后,被松裴任用为曦阳城府,松裴带兵撤出燕地时,曾暗中留人令其在九落谷事发后,焚烧燕地粮仓里带不走的粮食。班融察觉到异动,暗中做了些准备,让曦阳和周边几城的粮仓免遭祸患。

秦宫攻直曦阳时,班融高举账簿开门迎接,以满仓粮食换得城中百姓平安,其他几城亦随行效仿,这让秦国攻伐燕地的战役推进迅速,也让曦阳的粮食得以在半月之内便支援到了齐地。

他被押送到空桑后,求见秦王和太子,正好景华也想见见这个人,今日得空便让御侍司带了人来,庄与这两日有些不适,就没有去。

庄与听景华说“怪”,露出询问的神色。

景华搁下茶盏:“你可知他见了我后说什么?他往那儿直挺挺的一跪,说以后愿为我躬身效力,让我放他回曦阳继续做官,还跟我一二三四五的说出许多因由和益处,我险些就给他说服了!”

庄与笑道:“他是宋祯的丞相,能得松裴重用,便不容小觑,他很会审时度势,也很会拿捏时机。”

景华松了些衣领,“我问他松裴和公仪修,他说这两个人同床异梦,当日曦阳沦陷,公仪修提议杀了他,而松裴却执意重用他。前段时日,松裴要离开曦阳时,他们二人曾发生过争论。争论发生的很突然,他还在没有退出去,松裴失言说漏了要烧粮仓的事,给他听见了,公仪修拔剑要灭他的口,松裴把酒杯砸到剑上阻止了公仪修,他便趁着二人眼神交锋的空隙自己退了出去,后来二人也没有再找他的事。”

庄与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确实是个人才,那你答应他的请求了么。”

景华道:“没,先让御侍司监押着,不过,他这话说的,和你前日里说的,倒是同样的意思。”

庄与此前也说过松裴和公仪修并非面上看起来那般和睦的话,这源于那时他在九落谷的所见所感,也源于他们行事之间处处透出的矛盾。

庄与道:“这不是很好么,他们两个越是不和,于我们而言,就越是多几分能击败他们的胜算。”

景华拿过几案上的匕首,利刃出鞘,银亮如鉴,锋芒流转,映出他冷硬的双眸,他看着刃面上的自己:“阿与,我不想等了。”

抬眸看回阿与时,他恢复了温柔神色:“傅鬼卿年事已高,如今又瘫了半身,听说还在试新药,我怕时间拖得久了,他把自个儿的脑子也吃坏了。”

庄与很能理解他的心情。

他因前日受了些凉,也没别的症状,只是吃些东西便难受恶心,百般不适,缪玠说是“病情反复”,若是不能根治,唯恐将来也多会如此反复。

庄与病后的消瘦还没养回来两分,眼下又是这样,景华见他每日只进食那么两口,疼惜在心里,却也不能劝他多吃,庄与也不愿景华终日焦忧。

“殿下若想好了,那就打吧。”他温柔一笑:“时机也差不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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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