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病好时,庄与决定要筹办一场盛宴:“秦国已许久不曾有过大庆了,就连宫宴也许久不曾办过,近来喜事频频,该当以庆,也可一扫颓靡,振奋人心。”
景华道:“既要办,便要办的盛大,我们定个日子,我写信给陈楚、东境和长安,大家一块儿热热闹闹地办,我要天下共宴,万民同乐。”
庄与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他要用这场声势浩大的天下盛宴来明昭威势、凝拢人心,更要借此来孤立吴国,诛松裴的心。
几人商议后,定下了五月十五这一日,顾倾自请承办了这桩事,庄与本也属意于他,给了他任意调度的权利,着尚宫局和奉常卿府全力辅办。
琞宫园子里搭起了消暑的帷帐,景华用过午膳后,见天阔风微,碧柳如屏,十分凉爽惬意,索性让人将几案、茶案一应搬了来,就在这里处理案务。
他把手里的信拆开看了,见庄与在倚着凭靠有点懒懒的,便没有把信给他瞧,自个儿坐近了些说:“去年东境受帝都风波的影响,粮草和军饷都没有给足,眼下国库里有了银子,我想先划一笔出来,把东境的军饷补上。”
庄与倚在重重叠叠的翠锦光影里,偏头过来的时候,流光度转,眸光也跟着盈盈波荡,煞是明媚动人,“这是应当的,另则,段狼婴追随殿下,为殿下奔波立功,该有名正言顺的封赏。”
景华明白庄与话里的意思,段狼婴有名正言顺的封赏,太子之前所做的一切也就都是名正言顺,他道:“封赏是迟早的,只是若要封官进爵,就还得要顾及东境,再等等吧,一并攒个大的给他。封赏一时给不了,体面的恩赏倒是有一桩,我打算让他亲自押送军饷和赏赐回北境,好让他跟北境王有个交代,也免得他闲的没事干,殷勤地往楚宫里跑。”
他起这事儿便来气,把信指给阿与:“你瞧瞧,钟离信上跟我告状,说他要把养在北境的大狼和它的母狼并着三只狼崽送到楚宫里养着解闷儿!”
阿与闻言笑起来,一缕明俏的阳光照在他眼梢处,像一只光蝶,在吹拂的微风里翩跹追逐着眼眸中的明光,“给谁解闷儿?成苏么?”
景华道:“可不是么!”他余光里瞅见顾倾往这边来,叹怨道:“我身边就这么几个亲近的人,还望着能得他们长久辅佐,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叫男人给看去了。”
庄与笑意深深地看他一眼,撑着凭臂坐正了身。
柳姝合与顾倾一道过来,近来两人负责筹办宫宴,常在一起商议拟讨。
顾倾替柳姝合抱着她的猫雪奴儿,行礼时雪奴儿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跳到庄与跟前来扑他的袖子玩儿,引得几人莞尔,顾倾回过羡慕的眼神,说起正经事:“我和柳尚宫拟了份宫宴的名单出来,还请殿下和秦王过目。”
庄与道:“好,坐下说吧。”
柳姝合将宫宴名册递呈给奉壹,和顾倾一起入座,顾倾继续道:“秦国宫宴,帝都、楚国、陈国、东境都会遣使臣前来,名单也在上头。”
庄与泛泛扫过,拿给景华道:“来使可都是重中之臣呢。”
顾倾道:“可不是么,来使不可怠慢,我和柳尚宫正在为座次发愁。”
景华笑道:“是你自个儿在发愁吧,来使是你负责,柳尚宫负责秦国卿贵,她这名单可是写得漂亮得很。”顾倾摸着鼻子不说话。
柳姝合盈盈含笑,鬓钗端庄,裙裾温婉,坐在此间毫不逊色于顾倾,“微臣也很惶恐呢,贵使赴宴,唯恐思虑不周,而有怠慢失礼之处。”
庄与对柳姝合道:“不必烦忧,都是你得心应手的,尽管去办就成。”又目色温和道:“前段日子孤和太子殿下轮番抱病,宫中上下都辛苦了,襄君已赏过御侍司上下,尚宫局的赏赐也一如往常,无需吝啬。”柳姝合起身礼谢。
那边远远又走来个身影,随即青良进来通传,顾倾匆忙地起身道:“殿下,我和柳尚宫还要去库中挑选宴席上的器皿,就先退下了吧。”景华瞥过人影,笑看着他,顾倾见那身影就要走近了,求助似的瞄向庄与,庄与笑道:“去吧。”
秦宫要大办宫宴,未免生乱,秦淮延边的戍守需要庄襄亲自前去部署,他今日是特意来辞别的。到园里时,目光尽头的身影正转过蔷薇花架去。
他回过视野,跟二人见礼,不及入座便呈报道:“各路调军已陆续抵达部署地了,臣前去后会亲自巡察布防,殿下和王上不必为前线忧虑,在宫宴上尽欢便是。”
他目光往远处一瞭:“可还有其他的吩咐么?”
庄与将躲在他袖底的雪奴儿抱起,笑道:“别的没有,烦请襄叔替我把雪奴儿还回去吧。”景华往尚宫局一指:“他们往尚宫局器皿库去了。”
庄襄感激一笑,俯身抱着猫离开了。
待人都走了,庄与便又倚回凭靠,景华挨近他:“困了么?”
庄与困倦地半眯起眼睛,眼梢流露出浅浅笑意:“你和襄叔心胸开阔,事儿过了便再不见眼红,累得旁人委屈难过。”
景华道:“夫妻哪儿有不拌嘴的。”回想起他和庄襄的争执,景华挨近阿与道:“也就是我,你要爱慕别个,怕早已让你叔叔砍个千百遍了。”
庄与侧眸含笑看他,景华亦笑,“睡会儿罢,今日休沐,不要别人进来打扰。”
那明媚的光蝶又栖闪阿与眼梢,景华抬手去拂,那蝶儿便停在他的指尖上,化成了彼此眼眸中的温柔流光。
……
庄襄穿过满室的金银器皿,走到顾倾跟前,他转身时,墨邪的剑柄撞到了架上的金瓶,顾倾忙伸手去扶:“小心些,别让玄铁撞坏了金器。”
庄襄先一步扶正了金瓶,闻言,道:“玄铁和金器都是质地坚硬之物,岂是那么容易就碰坏的。”
顾倾听出他话外之音,抬眸看他,片刻,道:“便是再质地坚硬,三番两次的激烈碰撞,哪怕不碎,难道也不会留下裂痕么?何况此间,又不是只有金器和玄铁,还有这些玉石和明珠,难道就不会被伤及到吗?”
庄襄看着他:“倾倾,你是因为这个,和我生气,不搭理我的么?”
顾倾看向眼前金器宝石,湿润的曈眸里倒映着器皿冰冷的华光:“玄铁磨砺锋芒,是因为他要守护玉石,明珠爱慕玄铁,可他也追随金器多年,玄铁和金器交锋碰撞,身处其间明珠就会被反伤,他会疼,更会害怕,惶恐至极,万一呢,万一你……他生气玄铁没有在不顾一切的时候顾虑到他,他难过,也委屈,明明最初是玄铁先招惹了明珠,怎么后来…后来就成了明珠心力交瘁的追逐……”
他说到后面声含哽咽,庄襄想抬指替他拭去眼角湿润,顾倾转身躲开去。庄襄微微叹气:“倾倾,玄铁待明珠如初,只是他也有自己的坚守,他不允许玉石变成镶嵌在金器上的华丽装饰,也从未将明珠当作是玄铁上的漂亮点缀……”
他越解释,顾倾却好像越难过了,庄襄听到他轻轻的颤泣,忙走到他身后软话认错:“倾倾,是我顾虑的不周全,才让你难过委屈……”
顾倾没有抗拒他的拥抱,埋首在他肩上哭得伤心,在伤心里又为庄襄担忧:“你明天就要走了么?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庄襄轻轻抚着他的后背:“还没有准备好,我想着你,都没有空收拾行囊。”
顾倾抹掉泪珠:“那怎么成……”
庄襄低头亲昵地跟他贴着面颊,软声低语:“倾倾,明日我就要走了,跟我回御侍司吧,嗯?好不好?”
顾倾翻过脸去,低低“哼”了一声:“真麻烦……”
……
夕阳向晚,河水流金,垂在水里的鱼竿忽然晃动。
晏非回过神来,却不是鱼儿上钩。柳怀弈将捞起的鱼线晃在晏非面前:“鱼钩上不放鱼食,是要效仿太公,愿者上钩么?”
晏非愣了愣,想不起来是一开始就没放,还是由于他出神太过,鱼儿叼走了鱼食他都没有察觉。
柳怀弈坐在空空的鱼篓边:“妹妹说你来河边钓鱼,我还想你终于肯在休沐日放松自己了,所以这半天都没有来相扰,原来是换了个地方沉思发呆。”
晏非气馁地撩了鱼竿:“我只是还有些想不明白。”
柳怀弈道:“嗯,自秦王延迟伐吴,太子殿下又说要大办宴会,你就一直在苦心思虑,夜里做梦都念着南越,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孙殷长是你心上人呢。”
晏非道:“别浑说,我只是在梳理思绪。”
柳怀弈道:“梳理思绪?好,我们今天就从头来梳理个明白。”晏非看他,柳怀弈手底挑捡着石子,自顾自说道:吴国叛逆,虽让人震惊惶恐,然而时至今日,这场局势仍是太子和秦王稳占上风。其间虽有多番谋计博弈,也都被我们有惊无险地化解了。可你日日盯着巫疆和江南的舆图,不会看不出里面的矛盾和蹊跷。”
晏非望着水波,似是回想着那眼前的图纸:“江南佣兵二十万,陆有精骑,水有艨艟,仅仅是在军事上,便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了。他背靠的南越是我们不能及的天堑,松裴从燕地回调的军队驻守兰泽,秦军至今不敢轻易进犯讨伐。海域上,吴国艨艟艅艎夜袭秦国港岸,炸毁阙船还能堂而皇之的离去,这些已是凶险万分。
“可是细想下去,若那时,松裴尚在回调的军队当即便从九落谷越境攻据逐台,兰泽进军秦淮,水军袭炸海港,秦国三面受敌,又逢我王遇袭病重,襄君和太尉都远在外地,彼时内忧外患,秦国必危!”
如今想来,晏非仍心有余悸。
柳怀弈接着他的话道:“是,哪怕襄君和太尉能及时驰援救秦于危难,能抵抗吴军的进犯,我们也必然会在被动与混乱之中,没有精力占据燕地,更不会获得救急的粮食,齐国饥荒更会雪上添霜。”
晏非眼神露出困惑:“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吴国选择了按兵不动。”
柳怀弈把手里的石子丢进水里,激起波浪。
晏非看那荡开的涟漪,眉间困惑越深:“而且在他按兵不动的同时,他针对秦国谋计也很有意思,他想借妖言惑众,可是他不知清溪之源有学子千万可口诛笔伐以破谣言么?他安排人焚烧燕地粮仓,可他不曾想到留下班融会毁坏计划么?”
柳怀弈将另一颗石子精准地丢落进涟漪中心,平息下来的水波再次激烈的荡开:“这几条计谋,如果用成会如何?燕国的粮草焚烧成功,秦国占据燕地后,它就成了一个秦国抛不掉的烫手山芋,我们要用本就紧凑的粮食去养活燕地百姓,否则就要面临饥民生乱的隐患,而吴国也必然会借此对秦王恶言攻讦。
“至于谣言惑众,那些言语本不足为患,可在谣言之下,别忘了,吴国还用粮食策反了齐地泉舟的城府,那场烹煮祭神的混乱,若齐地饥荒没有缓解,不可控制地蔓延开来,势必是对秦王最致命的攻击。”
晏非不寒而栗,有哪一个人,能够仰望一个曾被活人献祭祈祷的君王呢……
“幸而班融救下了燕地的粮仓……”
柳怀弈笑了一声:“幸而,哼,幸而一开始,松裴就没有一刀抹掉我们王上的脖颈。”
他把手中的石子全都丢进水里,夕阳下流金的河水水波四溅,如同翻滚的炽烈岩浆。
晏非看向柳怀弈,柳怀弈也看着他,他神情自在,如话闲常:“便是现在,松裴割据江南,若与南越联盟,异族过侵,也会是我们难以应对的局面。可是,依据知晓的情报,松裴似乎也并没有这么做。”
晏非被晚风吹得脊骨发寒:“我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他有很多的机会,可是,他都没有做下去。”
柳怀弈看着悬垂在他颈侧的青玉珠,又温柔地看向晏非的双目,一语中的道:“因为,你忽略了人心啊,人心是最难预测的变数。”
晏非眼神熠动,柳怀弈靠近他:“这场乱局,追根究底,是吴王和太子之间的人心博弈,无论是吴王计害秦王陛下,还是太子殿下即将要大肆筹办的盛宴,都是诛心的手段。你的困惑,源于你不知晓他们人心之间的矛盾何在,所以很多事情落在你的眼中,就是没有逻辑的线团,你便是想破了脑袋,也都是理不顺的。”
他抬指,拨动玉珠,生动摇曳的光彩晃去了晏非眉间的凝重忧惑,露出好似被调戏之后羞恼的神情:“你说的我自然也想到了,不然还怎么有闲心在这里钓鱼。”
柳怀弈笑道:“嗯,愁眉苦脸的钓鱼。”
晏非心虚,无言可辩。人心谋计的参透,会受制于个人的性情与经历。他过往背负太多,看人心便如看浑浊脏杂的潭水,远不及柳怀弈那般可以冷静通透。他虽然年纪小,在很多事情上,柳怀弈却总能精准点透,于他良多助益。
柳怀弈见他神色,便知他的心思,他拿过鱼竿,往鱼钩上挂食:“不用太感激我,我是丞相大人的幕僚,自当为你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他抛开鱼线,鱼钩落进金光粼粼的水波里,听到旁边人低声说:“只是幕僚么?”
柳怀弈侧眸笑看他,晏非撒了鱼食打窝,青玉珠摇晃在金晖里:“快些钓鱼吧,妹妹还在等着鱼呢。”
二人并肩坐在斜阳下,等着鱼儿上钩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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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日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