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狂风急雨,天亮时晨光熹灿。
日晷游影,众臣逐渐入宫来上朝,可今日已过卯时,却仍没有宣传入殿议事,别说不见太子秦王,就连襄君和晏相的身影也未曾出现。众人在大殿前面面相窥,将至卯时二刻,奉壹才匆匆赶来,宣秦王旨意今日休朝,众臣们又都回去了。
景华在阙楼淋雨吹风受了风寒,后半夜里便起了热。
他这风寒倒是不要紧,只是数月来他忙于前后早已是身心交瘁,又怀着自伤的心事,本就是强撑着,昨日夜里一翻大悲大恸的情绪宣泄,把那股强撑的劲儿也松了,这回病得倒是有几分严重。
他病着,却在昏热里睡得格外安稳。
屋里熄掉了多余的灯盏,垂落的珠帘遮去了一切烦俗。
景华在沉睡里抱着阿与,他埋首在阿与胸膛,寻求着温暖和安慰,他把残留的泪痕和闷出的汗滴都浸没在阿与心怀,在他的心跳声里把伤痛忘掉了。
庄与轻抚他的发丝,听着外面雨声渐息,晨熹缓缓透进窗来。
顾倾也受风寒病了,庄襄在他住处照顾,晏非告假也没有入宫来,一时琞宫冷冷清清,唯有宫人们清扫着阶前落花。直至午后,晏非方匆匆入宫来,不过在琞宫门前,青良便传秦王的口令让他回去了。
往后连日休朝。
过了两日,庄襄在琞宫门前现身,他今日没有配刀,一手端着个精致银匣,在阶下踌躇了好大一会儿,才下了决心般的踏门而入。
风和日暄,庄与正在院里折蔷薇架上的花枝,便与他在院里说话。庄襄把目光往屋里瞧,难得言辞局促:“太子殿下可好些了?”
庄与将折下的蔷薇枝上不精神的花瓣摘去,柔和笑道:“好多了,缪御医正在里面为他针灸。”
庄襄哦了一声,他拇指银匣上的纹路,片刻又道:“我带了些灵芝鹿茸来,正好拿去给缪玠,为他佐药进补。”
他说着要迈步往里走,庄与却拦身在他面前:“襄叔,他这会儿不想见人。”庄襄与他相对,庄与面容柔和含笑,却是寸步不让。
庄襄明白了,情绪几番起伏,最终妥协道:“既如此,我就不去打扰了。”他把银匣塞给庄与:“这东西你给他吧,我改日再来。”
庄与笑道:“襄叔慢走。”
……
看着庄襄离开后,庄与拿着花枝和银匣进了寝殿,屋里来了窗来疏通药味,暖日晴风透进来,满屋子的清亮舒柔。
绣幌玉屏后的床榻上,景华伏枕侧卧着,素衣轻简,长发散落,眼梢处仍有病色,看人的眼神却比往常都更精神明亮些。
阿与还没有走近,他便伸出去触碰他盈软的衣角,庄与本想将花枝插进瓶中,见他这般,别没有再往别处去,把银匣随手搁在了花几上,走到了榻边来。
景华捉住了他纤云一般的衣衫,庄与微微俯身,将花枝在他面前晃一晃:“今日折了蔷薇,殿下可还喜欢么?”
柔枝鲜丽,香风轻度,景华望过花枝,又透过花枝望向庄与。
景华在阙楼上剖白,在大雨里痛哭宣泄,他在寒热昏沉里喃喃低语,许多事他并未想出分明,可似乎那夜的大雨把那些混沌狰狞的思虑和自以为是的污秽一并洗净了。他在阿与的陪伴和抚慰里重拾心安,随着雨停病消,那钢针盘踞的心事似乎奇妙地消解了。
也不至说是全然释怀,但他从惶怖崩乱的困梦里清醒了过来,也从作茧自缚般的自伤自毁里挣脱了出来。一场病发,大汗淋漓,醒来之后,他见日晴风清,见阿与温柔,他也跟着神清目明,心绪轻松舒朗了许多。
庄与坐在榻边:“方才,襄叔来了,说想要见你呢。”
景华道:“我听见了。”他枕着手臂看他:“其实让他进来也没关系,他难得低头卖乖,我都没有瞧上。”
他这话是真心,那夜庄襄言辞锋芒,是因为他心疼阿与。
庄与没有生辰玉,他瞒了许多年,或许他本来是想找个温和的机会好好告诉庄与的,可景华偏在这时跟他执意讨要。
因为阿与的病痛和落在他身上的那些不可言明的算计,已经让庄襄的情绪压抑隐忍到极致了。景华跟他一而再的要玉,他一面为庄与没有这样东西而心疼委屈,又一面偏激地愤怒于景华竟枉顾庄与给他的情意和一切,把件身外之物看得如此重要!这件事便如火引一般,把他压抑在心底的情绪轰然点燃了。
景华受着内心的愧恨,又挨着庄襄的阴阳怪气,亦是在情绪崩溃的边缘了,那块不存在的生辰玉,景华将它视为能够救赎自己愧恨的稻草,却也是压垮庄襄情绪的那根稻草。
那番争吵,让庄襄痛快直言,宣泄不满,也彻底的戳破了景华刻意隐藏却在不断恶化的脓疮呢,撕扯掉烂肉。
那让他日夜惶恐的不堪,又何尝不是一根一念轻重的稻草。
景华大人大量,庄与却道:“等他有能负荆请罪的觉悟时,我再放他进来见你。”
景华揉捻着他衣裳上的绣纹:“那估计是等不到了,他今日来,也不是真心要跟我伏低道歉,不过这几日阿倾跟他生了别扭,为教他消气放心,才来走一趟罢了。”
昨日顾倾来看景华,坐在榻边半晌一句话不说,郁郁不乐地给景华剥了一碟子莲子。景华明白他的忧虑,宽慰他自己不会把那夜的争执放在心上,更不会怪罪庄襄,让他不要忧心好好养病。
顾倾点着头,可话却一句没听进去,他知道太子殿下不会怪罪庄襄,他的满腹心事和委屈是为别的。
景华对此并不想过多干涉:“这是他们两个的事,由着他们自个儿去吧。”他轻扯了扯手底的衣衫,满面笑意地对阿与说:“你躺下来,我告诉你件儿喜事。”
庄与依言躺到他身边,撑着手臂看他,亦是笑意满目:“殿下如果要告诉我若歌有孕的好消息,那我已经知道了。”
景华笑道:“这是一件,还有一件。”
庄与问:“还有一件?说来听听。”
景华混赖的露出笑,偏不答话,那眼神意味明显,说的是“你来哄我呀”。
庄与笑看着他,用花枝拂扫过他的面颊,香红软凉,惹人酥醉。花枝扫过他嘴唇时,庄与俯身过来,隔着花瓣与他一吻,花枝离去,人也跟着离开。
不过阿与撑回手臂的地方比方才更靠近他些,所以说话声也更低柔些:“药味怪浓的,花香也遮不住。”
景华望着他:“药很苦,我又偷喝了蜜水,秦王陛下没有尝出来么?”
庄与道:“殿下怕苦,所以我让缪玠配了些不影响药性的花蜜,殿下喝了也不要紧。”他拿花枝又拂过景华的鼻尖,审讯问话一般:“殿下,告诉我,另一件喜事是什么?”
景华捉住他作怪的手腕:“另一件喜事啊……”
他慢悠悠地说着,握着他手腕的手指缓缓往上,抚过腕口,拢过手指,摸到花枝,他半拢着花枝继续往上,指腹抚过娇嫩的花瓣,掌心染上鲜妍的汁液,直至最末尾的一朵,他将其掐折下来,别到了阿与的鬓边。
他欣赏着眼前的花容玉色,忽然撑坐而起挨近到那花盏边,贴着花也贴着他的耳,低声耳语道:“阿与,我有钱啦!”
庄与转过脸来笑着看他,其实他心中有几分猜测,这几日景华病着,一切的信件卷册都拦在庄与手里。除了两封帝都的金封赤印信,乃是天子亲笔,庄与不好代劳,给了景华亲启。
景华笑意盈盈,用沾染花汁的拇指抚摸他面颊上更为娇艳欲滴的红痣,枕畔私语道:“帝都查抄的差不多了,过几日,入库的账册和调令就会送到这里来。”
庄与笑道:“让殿下高兴的,怕不止如此吧。”
潘玉之案拔根带泥,牵连甚广,此番问罪查抄,填库的金银尚在其次,其间牵连官员百千,皆数问斩入狱,帝都世阀深受打击,其余在威慑之下战战兢兢,再无人能起风作浪。
九阙虽还是权势之巅,可如今的帝都,不过是一座空悬的金阙,他可以如往常那般得天下人仰望,也可以在朝夕之间轰然倾塌。
而太子景华,便是他们唯一的仰仗。
景华笑而不语,在明光香影里,那目光和阿与轻轻一碰,许多话便尽在不言中了。
……
庄襄心烦气闷地出了琞宫,正见晴鹤领着晏非往后殿去,他想了一想,没着急回御侍司,在门前等着晏非。
晏非很快就出来了,庄襄上前来,拿眼色支使开晴鹤,邀着晏非走到僻静处,他踟蹰良久,挨近他低声问道:“你和柳三吵过架么?”
晏非还以为听错了:“什么?”
庄襄干咳一声:“你和柳怀弈,你们两个,有没有…那个,闹过矛盾?”
晏非这回听明白了:“襄君是和顾公子闹矛盾了么?”
庄襄又咳一声:“也不是闹矛盾吧,他这几日总闷闷不乐,对我也有些冷淡……”他瞪看着晏非:“你和柳三也肯定有过吧,你们两个原先跟乌眼鸡一样,现在处在一块儿,肯定有许多要磨合的地方,必然时不时要闹闹矛盾冷冷对方的。你们至今还没有闹翻,可见你对处理这方面的事情必是手到擒来,你跟我说说呗。”
晏非仔细回想,他和柳怀弈确然经常生些小性,可柳怀弈惯会用缠人的手段,而他见到柳怀弈真的生了气,便知是失了分寸,会去哄哄他的,柳怀弈的气也就消了。所以他们两个便是有些小矛盾,也很快就过去了,还没有过互相冷着对方好几天的时候。
庄襄见晏非眼神,便明白了,又不死心地说:“我和阿倾差了几岁,你和柳三也差了几岁,他年纪比你小,你必然多哄着他些,你再想想,你平日里是怎么哄他的?”
晏非不想想,想了也不能给他直说呀。
“情爱之事,非关年岁,个人性情不同,相处自然也是不同的。”他见庄襄面露难色,又多提点道:“顾公子年岁虽比你小些,可他因为情爱同你在一起,便是你的身边人,无论是在关系上还是在情感上,彼此当平等尊重,你要哄他,必要郑重真心,切莫用哄小孩子的方式糊弄他。”
庄襄意有所会,受教道:“那我该怎么办?”
晏非推开他道:“伴侣之间,该互相包容,更该互相理解,顾公子既冷着你,那你可知他为何冷着你?”
庄襄摸着鼻子不言语,晏非笑道:“襄君若不知,自该先去了解,若已知,却有意回避,那你便是问神仙也帮不了你呀。”
晏非说罢,抬手告辞而去,庄襄站在晴日和长风里,独自想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