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过,轻咳响起。
剑拔弩张的二人闻声看去,见是庄与从后殿隔屏外走了进来,两人气势具敛,被撕扯的烛光回燃到灯芯上,在沉默里飘忽不定。
庄与在摇曳的灯火里拂去玉白衣袍上吹染上的玉珠,提袍往前两步,灯烛在飒沓的脚步和环佩声里逐渐平息。
他走到亮处来,笑吟吟的,看过景华,又看向庄襄,先对他道:“襄叔,我和阿倾一道来的,他害怕,没敢进来,在外面等你,你先跟他一起回去吧。”
庄襄明白这是在支开他,他也明白今夜说话有些过分了,便拾阶而下,把墨邪往身后立掩,朝庄与颔首示意,绕过隔屏从后殿门离去了。
顾倾的伞跌落在地上,又被风雨卷到阶下。
他挨着风吹雨打,浑身湿透,狼狈戚怜。
庄襄快走几步到他跟前,抬手为他遮雨:“怎么站在雨里?走,带你回去。”
顾倾呆立未动,雷霆电光间,顾倾抬眸,眼中余惊未定,戚惶痛碎。
庄襄这时,才看清他正战栗不止,泪流满面。
景华怒气未消,又因庄与撞破他和庄襄的争执而有几分无措和惴惴。
庄与一步步踩着台阶往他身边来。
他每近一步,景华的心绪便要浓杂上一番,庄襄方才的那些铮铮言辞此刻便如回旋飞镖,猛烈有力地扎在他心头上,消去怒火的肺腑隐隐地痛起来,更有百般不能言语的委屈和难过,待阿与到他身边时,他已悔痛得肝肠寸断。
庄与目光温柔,可这回他没有伸手去触碰他湿润的眼梢,他落座在玉座上,柔声对景华说:“殿下,陪我在这里坐会儿吧。”
景华立身未动,他逆在灯影里,俯首看着庄与,轻声问:“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庄与没有看他,他摸捻着缀饰的玉佩,目光落在莹白透润的光泽上,缓声道:“我才进来,未听见许多,不过,过来的时候,阿倾跟我说了你们争吵的缘由,”
他抬眸,依然含着笑:“是因为我的生辰玉,是么?”
景华咬声忍泪:“我不信,他就是在故意为难我。”
阿与轻轻地笑了笑,那笑意照在明光里,像是不可捕捉的浮光,可景华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庄与道:“其实我早有猜测的,抱歉,我以为你对这种东西不会太在乎。”
景华跪蹲在他下来,他握住阿与摸着玉佩的手,声含哽咽:“我可以不在乎,可是阿与,人人都有的东西,我不要你没有……”
景华跪蹲在他身边,庄与便得垂着目光看他了,他听了这话,注视他良久,开口问道:“殿下,你为什么不坐在我身边?”
景华没有说话,他双目深红,痛不能忍,愧不能言。
庄与用手掌覆住他的手,很轻的拍了拍:“殿下,我想去个地方,你与我同行,好么?”
天地间风雨晦暝,惊雷隐隐。
庄与提灯,景华掌伞,一道走下了大殿前的长阶,庄与披裹着景华的外袍,袍袖下他们双手紧握,二人紧依,漫步在雨中。
大雨如注,如金鼓阵鸣般嘈杂,前路晦暗难辨,地上雨水流积,不消片刻便湿透了鞋袜和袍摆,庄与提着的风灯在风雨里飘摇微末,景华偏斜的伞也不足以为二人遮风挡雨,两个人握紧的手被风雨吹得很凉,唯有紧紧相贴的掌心燃着一团温热。
景华抬眸,见大雨中阙宇幢幢,前道宽阔却不见明路,这样的路,他好像和阿与已经走过很多了。庄与牵着他,带他到了八重阙楼上。
两个人收伞搁灯,立身高阙重檐下。
景华知道阿与有话说,沉默地看向他。庄与看着天地间的大雨,面容柔和含笑,开口道:“殿下近来,很是辛苦罢。”
景华心绪又起,声音涩然道:“我没有觉得辛苦,我只是,心中有些难以消解的难受。”
庄与道:“我知道的,从我病后,殿下便日游思,夜难眠,有好多的心事,可殿下恐我忧心,宁愿和襄叔吵架,也不肯与我倾诉。”
景华道:“我以为过段时间,自己就能够想明白。”
庄与看向他:“但是看来好像没有,反而更严重了些,你今天能和我说说么?”
景华露出难以启齿的神色,庄与耐心等着他,风雨相催,景华看着阿与鼓涌吹湿的衣袍,忧他身弱再受风寒,仓促地斟酌了词句道:“阿与,我心有愧悔……”
庄与认真地听着,跟他一起算:“殿下说愧,说悔,可能追溯是从何时开始的么?”
景华思绪回忆,却说不出来。
庄与替他说道:“吴国隐患并非一日两日,应该不能从我九落谷遇险开始,再往前推,桩桩件件,皆有牵连,一切的转折应该是从你夜闯我秦宫,与我相遇算起。不,那也并非你我第一次相遇,你我相遇该是在十余年前我往长安为质的时候。”
“可是,也不能这么算,毕竟你我是否相遇,我的身世都已是既定的,只要我能够活着长大,我的身世和病症都是可为人所利用的隐患,那时公仪修也已蛰伏在吴王身边,若无后来你我倾心,秦吴两军对垒,这仍然是吴王对我的决杀之机,而那时,我不会有殿下在我身边,为我挺身而出,谋镇四方……”
景华道:“阿与,我从未……”
庄与轻轻摇头:“殿下,如若要这般假设追问,世间万事,岂非皆为虚妄。”
景华含泪道:“阿与,我怎会为我们相遇相知而愧悔?”
庄与看他:“我明白……”他眼中也含了湿润,那是因为心疼和无力:“殿下,我知道的,你心中最为愧悔不已的,不能接受的,是时至今日,你太子殿下权势滔盛,而我秦王却因为这场病,风光不再了……”
景华被说中心事,他看着阿与,双目犹如被拆碎了一般,泪水浸漫在深红眼眶里。
庄与往前,靠近他:“殿下,我食你之鲜血而活,你借我之权势而立,不过是审时度势,在我危难时你挡在了我的身前,后来亦是我有心为之,那是我早就决定了的事情,而今借机乘势助你罢了,你我从来都是两心一体,是彼此相依,日耀月辉争夺,因为他们日夜相隔,更无情意,又怎么能跟你我相较?”
景华听着他的话,却愈发悲戚痛恨。他在雨风里摇摇欲坠,含着摇摇欲坠的泪滴看着阿与:“是啊,阿与,我早知会有这一天的,可我还是…还是……”
他转身迎向风雨:“我说着要跟你势均力敌角逐的话,可我其实从来没有过半分退让,我说过不会让你沦为附庸,可我还是在不停地剥夺你的一切,你的权势,你的臣民,甚至你的健康……我步步为营,所愿所求,终于指日可待,可…阿与,当年我也站在这里,向你袒述了我对你的一切利用和谋划,那时我是何等的狂妄自得,便是后来追求你,我也傲然自信地以为,一切都可以在我的掌控之下,可如今…我多年来埋下的每一分算计,最终都宿命般的击中在了你身上……”
风雨吹涌,如万箭穿心,他湿了面庞,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我才是始作俑者,我不能改变,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承受……”
他不堪痛苦的垂首:“阿与,我……”他在落泪里说不出话。
庄与泪眸湿润,他走到景华面前:“是我执意要到你身边来的……”
他亦心痛如绞,泪落无声,他不知景华心里承受着的,竟是这般偏激自伤的心事,一时他却不知该如何相劝,他站在他身前,想为他遮挡片刻的风雨。
而景华又怎么能忍心看他受风雨的侵袭,他把阿与拥紧怀中,抱着他声泪俱下。
……
狂风骤雨拍打着窗棱,晏非心有不安地看了会儿窗外,放下垂帷,遮掩去了侵窗而入的电闪雷鸣。
他走到书房,柳怀弈还在伏案辛劳。他走过去,在旁为他整理卷册,他才沐浴过,湿润的香气盈盈袅袅的弥漫开来,柳怀弈嗅到了,侧眸看他。
晏非穿着素软的寝衣,散着发,青玉珠隐在含着湿气的发丝里,蒙着水汽,贴着白皙的颈,晏非指下未停,可他颈边和眼梢都在蔓延上绯潮。
“你不是说,许久不曾休沐过了么,我明日告了假……”
说话间,蒙在发丝上的水雾在玉珠上凝成水珠,裹着绯丽的流彩滚进松散的衣领深处。柳怀弈像是看得出了神,久没有搭他的话。
过了片刻,晏非终是不能再忍受那盯着自己侧颈的目光,他望过去时,柳怀弈却错开目光,他装作没有听明白,面上正正经经,继续提笔伏案:“嗯,那你早些歇,我待忙完再睡。”
晏非抬指拢紧衣领,看着他的眼神中生出几分羞恼薄怒,把手底的卷册往他面前一推,起身道:“那就辛苦柳三公子了!”
他转身时,听见身后一声笑,随即是卷册被扫开时哗啦的声响,晏非还未抬步便教人一揽一拽坐在了几案。
外面雷声闷远,屋里灯盏微晃,晏非眼神里还含着恼怒,被柳怀弈摸住青玉珠时,便化为了惊雨里湿落的海棠……
宫里来传消息时,晏非正伏在柳怀弈身上,闭眸在余颤里缓息,他的指间黏着汗水,累的一动也不想动。
晴鹤在外头通报完,晏非只觉得心烦:“宫里的事情就让宫里人处理,我明日告了假,等我…等我休沐过了……”
惊雷乍响,他被压回被褥间,在喘息里把一切都抛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