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惊雷

庄与洗手时,景华旁若无人,从后面抱着他轻轻晃:“他凶我。”

庄与知道他说谁,笑着没接话,景华将下巴搁在阿与肩头,跟他告小状:“从没有人说过我矫情。”

两个人的倒影里水面里溶溶泄泄的晃荡,景华就这么抱着他,也把手伸入到水盆里,摸到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从他的指缝中挤进去,在波荡的水里和他密不可分的纠缠,阿与给他闹得没法子,偏头笑道:“殿下,别闹。”

景华哼了一声,沉默须臾,轻声说:“阿与,我很嫉妒他。”

阿与忍俊不禁:“说来听听,你嫉妒他什么?”

景华没说话,带着他的手指在水中嬉戏,猛然溅出的水珠打湿了衣袖。

庄与在他的沉默里察觉到他的认真和焦躁,他偏头:“殿下?”

景华停了手底的动作,他把阿与的手指握得很紧,他的不高兴露在脸上,像是不知怎么开口,又像是在跟自己置气,片刻,他闭眸埋首在阿与颈间,沉闷着声音说:“我讨厌他。”

水凉了,庄与带着景华的手从水里出来,拿了巾帕给他擦手,他动作温柔,每根手指都擦得仔细专注。景华蹭挽起的衣袖下露出些白,是裹着小臂割伤的纱布,他在用清溪之源送来的药,敷上一段日子就能不留痕。

庄与没能见过景华臂上的伤痕,他藏得很紧,日夜用白纱缠裹,换药也是背着他在别处,夜里偷摸也看不成。他太警觉敏锐了,庄与一碰到地方他就能醒来把他逮住,任凭庄与怎么说,他都没依过。

这场病,伤了阿与的身子,也让景华在某些地方变得锋利又脆弱。

庄与放回巾帕,侍候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奉壹小心地关上了门。

庄与要从他怀中出来,景华不松,他便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摸,还没有碰到白纱,景华就缩回手臂,庄与退出一步,转身看着景华。

景华回避他的目光,为他没有回答的问题,也为他遮藏起来的手臂。

景华的眼神在庄与温柔的注视里变得锐利晦暗,他闭了眼睛,把那些惶恐和阴戾都推远,可他的爱怖在阿与的目光下藏不住。

他俯身,抬手摸着阿与的面颊,把那颗红痣拘禁在自己指下,他和阿与目光相抵,没有任何玩笑地说:“阿与,如果他不是你的亲叔叔,我一定会杀了他。”

庄与听得出这是他的真心话,他没有被景华袒露的想法吓到,反而他轻轻地笑起来。抬指拽着景华的衣襟,让他挨自己更近:“殿下,你有两万私骑,陈楚至少可调动十万兵马,而我各处有二十万的军队。殿下,我们有三十万兵将,吴国何足畏惧?松裴惹你生气,你心里不痛快,想带兵擒杀他,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可以和你一起带兵踏平江南,直击南越,凭他什么邪教阴谋,还能抵挡得住利兵铁骑的屠碾么?”

景华眸光微变,无声地唤了声“阿与”,庄与的手指摸到景华的唇,明明没有别人,他偏要轻声细语地说:“亦或者,你怜惜我,不舍离我远去,也怜惜江南的无辜百姓,不愿生灵涂炭,所以暂且隐忍,以谋周全,而待来日,也可以。”

他说:“殿下,你想怎么样,我都陪你。”

景华眼中的情绪急剧的变化,又在倏忽间被他覆压而下,笑道:“被他气糊涂了,胡说了两句话罢了,战事延后也不是我委曲求全,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

庄与看着他不说话,景华摸了摸阿与的面颊:“好啦,阿与,我已经被你哄好了。”他挨近他笑道:“不是才教过你御夫之道?你这般纵我,难怪别人心惊。”

庄与和他笑意相对,轻声说:“那怎么办呢?我只想让自己的夫君高兴,做不了贤妻。”

景华听他这般亲密言语,心中又是酥酥麻麻的欣愉,又有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一直以来,他从不愿用世俗来定义约束他们之间的情意,除却某些时候的情趣,亦很少用“夫妻”来称呼彼此。

他们心意相通,相互扶持,他们之间的情意与经历远超任何的伦理契约和婚娶礼法。他们心有真意,所以不在乎虚形。他和阿与是因为爱慕在一起,而非依附,更非求全。他仍是他自己,他也是他自己,他们不用受任何称呼的匡束,更不用受任何关系之下权责与次序的规准要求。

可是现在,在阿与病过之后,他又生出许多世俗的私心,他想把自己和阿与框进那被世人认可的亲事里,他想庇护着他,不让他再受伤害委屈。尽管他仍觉得那些称呼于阿与是种折煞,更明白这声称呼之下,或许从此,再没有秦王庄与。

庄与见他情绪起伏,偏头笑道:“我说了句话,殿下怎么像是要掉眼泪了,是因为殿下近来多愁善感呢,还是因为不喜我这样说?”

景华有点难为情的抹掉眼梢湿润,道:“阿与,我的生辰玉一早就交给你了,你的生辰玉,我也想要……”

……

庄与的生辰玉一直是庄襄在保管,他自己也从没有见过。庄与跟他委婉讨要,他一开口,庄襄就知道是谁怂恿的他:“他想要,就自己来跟我说。”

入夜时阴云密布,远处紫电隐闪,将要下雨了。

景华来到朝殿,庄襄已在这里相候,他站在大殿中央,望着玉阶之上的高座出神良久,待景华脚步靠近,才在灯盏明光下回过身看向他。

景华在知道庄襄约自己在这里见面的时候,便已觉得有些古怪,如今见这大殿之内空空,心中更生出几分沉冷。但他面上含笑:“怎么?襄叔难不成把阿与的生辰玉,藏在这朝殿的匾额上不成?”

庄襄漠然地看着他,眼中殊无笑意。

景华便也冷了脸:“那就是有话要说?”

此刻他们之间没有庄与,许多情绪和眼神都可以直白相对,景华看着他,轻轻冷笑:“你最近对我言辞尖酸,多有成见,正好,不如今夜说明白了,也免得你明嘲暗讽,阴阳怪气,在人前伤我的脸面,也让阿与在其中为难。”

庄襄的目光愈发锐利,他肆无忌惮地审度着眼前的人,犹如银钩一般的目光直直侵略到他内心深处,似要把他心底那最不可见光的东西掏扯出来。

景华愠怒横生,他双目漆沉,狠戾毕现,二人目光交锋,转眼已是已是一场无声地较量和厮杀。

外面忽然电闪雷鸣,大雨霹雳而下,瞬息金戈铁马。

大殿内灯烛摇晃,光影明暗,景华觉得自己在这里和他大眼瞪小眼实在可笑,沉声道:“庄襄,有话就说。”他这语气,已然是为君者的命令口吻了。

庄襄听罢,冷冷一笑:“太子殿下在我秦国朝殿里,越发有当权者的风范威仪了。”

景华看着他:“果然,你对我的偏见和敌意,源于此啊!”

他在庄襄晦沉的注视下,与他错身而过,面向玉阶,望向那高处的王座:“庄襄,你跟我提议的时候,我便知道你会后悔。”

他提袍,步上玉阶,一步一步走上去,他站在金碧辉煌的高处,转身看向他:“可是庄襄,我走到这里,并非因为你的请求和推举,我是因为阿与而站在这里。”

庄襄迎着他俯视而下的目光:“因为阿与么?”

亮白的电光在大殿一闪而过,雷声轰鸣,惊心动魄。

景华在他轻飘飘的几个字里握紧手指,双目积怒沉冷:“你到底想说什么?”

庄襄踏着雨声,在摇曳不止的灯火里往前走了两步,“太子殿下,若你问心无愧,你此刻,在害怕什么?”

景华眼神忽然变得阴鸷晦暗,庄襄看见了他眼底的杀意,可他浑不在意:“太子殿下,你也已经明白了是么?许多后果虽非你所愿,却是你种下的因!”

他继续往前,明明在位处下方,却势如逼迫:“吴王是你一手扶持,在过去的十年里,太子殿下怕不止一次跟他商计,与他承诺,将来事成,秦王的首级便是他位极人臣的功绩!松裴这些年盯着秦国,便如盯着他的猎物和奖赏,可是后来你太子殿下竟和秦王好上了!他不仅丢掉了谋划多年的猎物,还要对着他俯首跪拜。他不甘心,更因此心生忌恨,所以秦王才会有今日之祸!”

“太子殿下,松裴设计毒害他的身体,损害他的声誉,而殿下因形势相逼,代替秦王掌权秦国,兜兜转转,虽有偏差,可这多年布局的利好,终是你得啊。”

炸雷震耳欲聋,景华像是在鞭窗而入的银光里原形毕露!他多日的惶恐被庄襄血淋淋的撕扯开,这一刻的羞辱和狼狈如刑鞭抽身!他面色煞白,那双眼睛却是不见深渊的漆沉,又似恶浪翻涌:“庄襄,你放肆!”

庄襄仍然直视着他:“我还没说完呢!你想明白了这其中因果,而你却不能面对,想要他的生辰玉,是想借此得到些许慰藉,还是想用它来见证你的深情,遮掩你的亏欠?”

景华寒声:“庄襄,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庄襄轻蔑:“杀我?景华,若非他对你的那点痴情,我早杀你八百遍了!”他因为愤怒和心痛而声音发颤:“我把他养好了,是你!又将他毀成这样!”

天雷滚滚,如煞如劫,景华在不堪承受的撕裂里声音嘶哑:“把它给我……”

庄襄看着他,片刻,晒然一笑,他目露残忍,景华突然惶恐到了极致,他在电光雷鸣里听不清庄襄的话语,那一字一句却又好似钢针刺入……

“庄与的生辰玉,早就没了,在他出生的那日,那块晶莹剔透的白玉,就被摔得粉碎了。”

景华耳鸣目眩,呼吸剧烈:“你说什么……”

庄襄往前几步说与他听个明白:“他没有生辰玉,他也从不需要这些世俗之物来获得认可,景华,他把什么都给你了,你还要他拿一块破玉来鉴定真心吗?”

景华往前,站在玉阶边缘,如临深渊般摇摇欲坠:“把它给我!”

庄襄狠厉无情地看着他:“你妄想用一块玉来寻求心安,不可能了!”

景华怒不可遏,站在玉台,睨视而下:“我说,把它给我!”

久未现用过的龙阳之气随着威压覆涌而下,殿中灯盏暴涨,犹如金龙腾飞叫嚣,从四面八方向庄襄袭压而至!

庄襄又岂会被威慑,他立在大殿中央,无畏无惧地傲视景华,霎时全身内劲翻涌,真气化为犹如实质的墨烟,狂卷涤荡,将拔涨起来的火光覆压下去。

外面电闪雷鸣,大殿之内亦金翻墨涌,乍明乍暗。

二人口角上的争论,此刻竟成了真刀实枪的硬碰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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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