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景华抬眸,平静地说:“那就往后推吧。”
景华并未多说他决定的理由,庄与和景华心意相通,默契难言,他自然明白景华的权衡和克制。只是,庄与想到前会儿还被襄叔告小状说要御驾亲征的人,这会儿又如此的懂事顾全大局,心里不免有些好笑。
笑意没忍住,打眼底里一闪而过,偏巧被景华捕捉到了,景华回之以眼神,又借着喝茶,将他的小指惩罚似的捏了一捏。
庄与小指从景华手底挣脱出来,将可怜的被捏红了指尖的小指笼进袖中,端坐道:“我看了昨日传来的军情,蜀国狡诈凶狠,焚宠败了两场仗,僵持住了,眼下帝都之危已解,我有意让折风调离驰援,以便尽快攻占蜀国都城,结束这场战役,为后面攻伐南越之战而修养筹备。”
景华道:“阿与,你紧着秦国,不用费心思在帝都,段狼婴从陈国回来了,我让他带着我的玄骑在那儿看着。”
庄与便让庄襄下去安排。
罢了,庄与道:“外患既已有应对,”他看向晏非:“说回巡农,晏相怎么说?”
晏非道:“巡农很有必要,但司农卿亲自去,不合适。”
他这句话“不合适”蕴含了许多意思,与吴一战推后,柳崇世就不用着急回来,柳崇世巡兵,柳羡章便不能亲去巡农。另则,既要先顾统内政,司农卿就得在君王跟前朝议策筹。
庄与会意,看向景华道:“殿下,那便允他巡农,让他拟个名单上来,我们再议。”他这么说,就是要景华以太子的名义去决策,这是在有意助他在秦国朝堂建立威势,也是在给他让渡权利。
景华思绪万千,到了面上却只是幽幽的叹气,议完了要紧事,他也没了正行,挨近他可怜地说道:“听你这话,明日你又要睡懒觉,让我去上早朝了?”
庄襄见他得了便宜又卖乖,哼说了句“矫情”。
景华已经是第二次听他说这句话了,哪里忍得,冷冷道:“襄叔近来对我颇有偏见,我说什么你都要排揎两句。”
庄襄道:“不敢。”却没有半点不敢的继续道:“我不过是一时感慨罢了。秦王十七岁便坐朝议事,勤勉克己,励精为治,十年如一,从无怨言。殿下不过才当了月余的朝事,就在秦王跟前唉声叹气,装巧卖乖,求恩讨赏,可不是矫情了些么,往后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还要秦王日日都哄着你不成?”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晏非侧目回避,也为自己深感担忧,唯恐所知太多将来给人灭口。顾倾提心吊胆,也是真的害怕,使劲儿扯庄襄的袖子。庄与也感到头疼,原先这两人就不对付,后来见着好些了,不知怎么最近又掐起来。
眼见两人就要打起来,庄与忙扶着额头说头晕,景华见了,心疼不已,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即刻散了议,把人通通了撵出去。
……
外面下起了小雨,夏雨丝丝,似有若无,不足沾衣,晏非在长信殿前便辞了二人,也不及接宫人送来的伞,匆匆地往外走。
顾倾看着晏非背影消失,收回目光跟庄襄道:“晏相的账目整理得真是漂亮,数目清晰,字也好看。”
庄襄道:“晏相近来不是在朝堂,便是在长信殿,哪有工夫整理账目,那笔好看的字也不是他的,是他府上柳怀弈的。”
顾倾见过柳怀弈,更听过他许多事,他一直以机辩和才学声名在外,不成想他梳理账目也这么厉害,不禁暗暗惊叹,又默默惋惜。
庄襄听到了他的叹息,问:“怎么?为他不值?”
顾倾说:“是有一些感慨,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得到和不得已,我所惋惜的,未必就是别人在意的,他自己过着好就成了。”
庄襄侧首,瞧着顾倾,一笑道:“他现在可是过得很好。”
顾倾左右瞧着没有什么人注意,牵住他的手前后晃了晃,挨到庄襄身边小声说:“我现在过得也很好。”
庄襄笑着反握了他的手。
两个人出了琞宫,门口遇见柳姝合,她正领着几个尚宫局的宫女往琞宫里送东西。为着礼节,没有秦王的传召,柳姝合和她底下的宫女们从不踏足琞宫,送来的东西会在门口传递给奉壹手下的琞宫内侍送到里头。
柳姝合隔着距离向二人盈盈矮身,庄襄抬手让她不必多礼。交接时锦布掀开,顾倾正好瞧见了,托盘上是一座金雕玉琢的阙船。
顾倾双目睁大,眸光随着金玉阙船的光华熠熠流转,叹道:“好精致啊!”
庄襄瞧着他的样儿笑了一笑,带着他往御侍司走:“秦王东游的阙船让吴国炸毁了,太子殿下赔不起原样儿的,就让人照着模样给做了个小摆件。”
顾倾问:“太子殿下哪儿来的钱?我怎么不知道?”
庄襄说:“谁知道呢。”
顾倾想到他给清溪之源的那箱珍宝,心里有种不好预感,又不敢真的揣度下去,毕竟他说了那是用来在互市上买粮的钱,太子殿下不会拿救济百姓的钱乱用……
庄襄看他神色变化精彩纷呈,问:“想什么呢?”
顾倾看向庄襄时露着心虚:“你还记得,你送我的那箱子珍宝吧?”
庄襄:“嗯。”他神情微顿,猜到什么,看顾倾道:“怎么?你拿去孝敬太子了?”
顾倾说:“不是孝敬他的,齐地不是缺粮么,从漠州运来的粮又在半路给烧了,你把亥平的辎重减半救济百姓,我心疼啊,也想做点儿什么,就把那些珍宝拿给殿下去漠州互市买粮……但里面的糖我都留下了,一颗也没有给别人!”
他仰头紧张的看着庄襄:“你…你是怪我私自做主把你的嫁妆给用出去了么?”
庄襄说:“既送你了,你自然是可以随意处置的,只是……”庄襄的表情似是有些难言,他看着顾倾,道:“倾倾,那箱珍宝里,也放着我的生辰玉。”
顾倾怔了一怔,惊得几乎要扑在他身上:“什么?在什么在里面!”
庄襄扶住他,有点无可奈何,又怕语气重了像是在责怪,顽笑道:“我的生辰玉也在那箱珍宝里,但或许,它现在已经是一座金雕玉琢的阙船摆件了。”
顾倾面如天塌,扯着他往回跑:“哎呀?你怎么不告诉我!箱子应该还在清溪之源,我马上写信给陆商!”
……
柳怀弈撑着伞候在宫门外,着一身柳青长衫,立在濛濛细雨里。
他和晏非两个的事在空桑沸沸扬扬的传过一阵子,什么难听的猜忌和言语都有,也有不少人为他惋惜喟叹。便是现在,他现于人前,也免不了往来人的侧目和议论,他自撑伞而立,片雨不占,等着他要等的人。
柳陆江先从宫门里走了出来,柳羡章搀扶着父亲一道出来,远远地便看见了候在丞相府车驾旁的柳怀弈,那边柳怀弈也看见了出门来的人,撑着伞快步往这里过来,到了二人跟前,忙将自己手里的伞撑到父亲和兄长头顶。
柳陆江还生着气,吊着脸要挡开。柳羡章见柳怀弈手里还有一把没有撑开的伞,便没有推辞他的心意,先自己父亲一步握紧了伞柄,面露笑意地问:“怀奕,近来好吗?”
柳怀弈道:“挺好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柳陆江一直沉脸冷目,一眼也不往柳怀弈身上瞧,柳怀弈同他说话也不理,扯着柳羡章走:“自个儿家人都不要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柳羡章忙扶住父亲,回头朝柳怀弈挤眼色,让他别往心里去。又跟父亲说好话:“怀奕心里惦记着您呢,瞧,他宁可自己淋雨,也把伞给您撑着。”
柳陆江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辩驳。
这时,晏非从宫门在出来了,柳怀弈见了他,展颜一笑,三两步迎了上去,撑开伞给晏非挡雨。晏非见他衣袍已淋湿了些,又见他只顾着给自己撑伞,半边身子还在雨里,一时忘了避讳,扯握着他的手臂将人也带到伞下。
青衫撞进红袍,青雨也落成了旖旎的浓烟软红。
这一幕正好落在柳陆江眼里,他气得吹胡瞪眼,把柳羡章手里的伞夺过来,狠狠地扔到地上。
动静惊动了晏非,他这才发现柳怀弈的父亲和兄长就在不远处,忙要与柳怀弈分开距离。柳怀弈却紧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拉扯着他,不让他离开伞面半分。
那边柳陆江面色更加难看,晏非面色赧然。偏柳怀弈紧握着他的手不放,牵着他走过去拾起地上的伞,到柳陆江跟前,将伞再次呈递过去,恭敬地说:“父亲,雨天清寒,还望父亲爱惜身体。”
柳羡章接过伞:“父亲我来照顾,你和晏相快回吧。
柳怀弈与父兄行礼辞别,在众目睽睽之中撑伞牵着晏非走到丞相府马车前,扶着他上了车驾,收了伞,还不忘朝父亲与兄长点头致礼,这才提袍上了马车,握住为他撑开车帘的手坐了进去。
车帘垂落,马车在春烟细雨里缓缓走远。
柳陆江冷冷拂袖:“我好好的儿子,达官贵族不做,去给别人当通房妾室。”
柳羡章道:“我倒是瞧着怀奕如今成熟长进不少,听闻在丞相府很得倚重信任,跟从前做司直时是一样的。”
柳陆江嗤道:“怎么能是一样的?终究没名没分!”
话一出口,他便知把话说错了!而且他是故意说的气话,声音不小,旁边的官员自然也听见了,大概是没有想到柳太傅居然是这般通明达理之人,连自己儿子跟人跑了也只气没有名分一事!个个面色精彩纷呈,或惊或笑地低声议论起来。
柳陆江面红耳赤,只觉得一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气急败坏地推开忍笑的柳羡章:“笑个屁?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气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