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内忧

庄襄扛着顾倾出来时,迎面遇上了晏非,晏非见他两个这个形容,惊愣地停住了脚步。

庄襄放下顾倾,抬手理整他的仪容,两人一道走过来,对侧目回避的晏非问道:“晏相要进去议事么?”

晏非手里拿着本账册,闻言说道:“旧燕的账目明细已整录出来,我来拿给陛下过目。”

顾倾知道秦王一直惦念这事儿呢,目光从他耳侧小辫缀着的青玉珠上挪开,忙问他:“秦王陛下就等着这账呢,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呀?”

晏非跟顾倾近来多有交道,也算熟了,跟庄襄就更没什么避讳的,他笑着将账册直接给了顾倾翻阅。

吴王占据旧燕后,对旧燕上下严管禁行,待百姓们倒是好的,不仅减免田税,又从江南运来米粮丰腴粮仓。吴王撤离时不便大张旗鼓,那些粮食都留在粮仓里没有带走,他调兵离燕后,本安排人要烧掉燕地的粮仓,但被旧燕丞相、现今的曦阳城府班融所阻拦。班融开城迎秦,以曦阳粮仓换取城中百姓平安。

“曦阳和其他几城存留的粮食数目可观,赈济到齐地,足以让齐地的百姓们在六月前都不会再饿死人,过了五月,麦浪青滚,菜蔬长成,齐地便能自给自足了。”他说这话时面上情不自禁地露着几分笑容,在他深邃的眉眼间很是生动:“齐地饥荒一直是秦国和陛下的忧患,眼下算是可以解了。”

庄襄听出这是有关民生的要紧事,不能耽搁,招来奉壹,让他去敲门通传。片刻,奉壹过来请三人入长信殿议事。

调拨旧粮食的事情议定的很快,庄与当即便拟定了文书,把这件事交给司农卿柳羡章去办,丞相府和太尉府共同协理。“

说到柳羡章,”景华道:“他今日在朝上提了巡农一事,正好问问阿与和你们几个的意见。”

秦国领土扩张,朝堂里最为辛苦的,除了丞相晏非,便是司农卿柳羡章,只各地的田、仓、盐、铁便够他忙碌,更别说还有各处的均输、平准事务,军粮的调拨更需要他来筹备配合。去年齐地的田仓出了问题,从而导致后来种种,秦王更是因为要解决齐地饥荒和吴王买粮,才落入险境遭受毒害。这件事因由众多,到底也不能把错由算在司农卿身上,秦王也未追究,可柳羡章引咎自责,更引以为鉴,对今年的春耕尤为的谨慎小心。

另则,秦国吞并迅疾,齐、宋这些诸侯国并入秦国后,改为州城进行统治管理,各地的官吏统建也是一个巨大的缺口。庄与虽有仕才储备,可也根本无法从秦国调遣出足够多的官员去地方任职。是以除却各州城的文官武将,其余官吏皆是从原地留用或擢拔,这样虽能快速的形成规模和秩序,也难免冲突与混乱。

在秦国并吞的诸侯国中,楼魏秩序已建,荀为小国,不足为忧。齐宋辖制起来就没有那般的简单容易了。齐地为秦长图谋之,可积弊太甚,宋为秦因势而得,又严秩太过。秦国初占据齐宋两地时,便派遣空桑的文官武将任职都成,并对两地的官吏兵将进行过由上到下的梳查,逆恶者处以刑律,冗庸者罢官免职,有功绩才能者则留用,同时,也在当地招纳擢拔人才以补空缺。

庄与也就齐宋各地官秩和景华有过商议和谋策,还跟他要过一个名单。名单上是往年来曾就学过清溪之源的各地的能用之人,庄与将名单上的人的编制入地方官吏中,如此既可解决秦国无人可用的烦忧,又可使秦官、地方官、新官互为制衡,亦是在为太子在各地稳铸根基。

漠州之战后,秦据漠州三国,但漠州以陈国为主,除金国由秦官任领要职,别处只留驻监察官史,其余皆为留用选任。赵国则一应如旧,庄与只遣派监察史往任,也不许他过多干涉赵地内务。

旧燕为逆臣松裴手下所得,要紧职务处的官员自然都要更换,秦王尚在病中,这件事一应由太子和晏非决策,沿用的仍是齐宋两地三官制衡的章法。

柳羡章是都城高官,他长居空桑,离地方很远,对地方田仓的情况和官员的了解都只来自文书呈报,这样的了解虚浮浅薄,他便是有策略,天高地远的,有多少是能因地制宜可行的?便是可行的,又有几分能够真切地落实下去,都很难说。

再者,吴王逆反,与秦国的粮食生意也就断了,连带着帝都的供给也没了下落,旧燕的粮仓只能解眼下之急,而非长久之事。还有攻吴蜀攻南越的军粮辎重。

柳羡章粗算了笔账,今年岁收要比往年多上两倍才能勉强供应各处,再多一倍,才能使粮仓余满,民无饥忧。所以不管怎么说,巡农都是很有必要的做法。

这想法其实已经揣了许久了,可他也有他的顾虑,所以在朝堂上提议此事前,先前就跟晏非透过语风。晏非统领百官,又是秦王亲信之人,他的意思,多半就是秦王的意思,柳羡章是见晏非没有驳过他的想法,这才在今日提了这件事。

庄与不在朝上,可他一听就明白这其中的意味。

他沉吟不语,思绪有些乱,想着柳羡章提议的巡农,又漫无目的地想到别处。景华耐心地等他思摸,别人就都不好说话。

一时屋里静静的,晏非也在沉思,微微皱着眉头。庄襄漫不经心地喝着茶。顾倾滴溜溜的转着眼珠打量着众人,又低头悄没声息地翻看着晏非刚给的账册。

这账目由地方官吏统算上报太仓令,太仓令核查梳理后将明细呈报司农卿,司农卿审阅后,递交丞相府,丞相府删繁就简,整理成册,才会呈送到长信殿秦王跟前。秦国现下辖制的地方多,秦王每日要过目的账务堆如小山,更别说还有其他的琐碎案务,况且他还病着呢,所以景华才把顾倾给他使唤。

顾倾用心的时候记东西很快,那是从小让相师给训练出来的,他从前替太子管理私账内务,从不用小本记录,文书账目都是看过就烧,以免落入他人之手。

太子把他搁在秦王跟前,秦王案头的账务他先看过,筛捡要紧誊录下来再给秦王过目,便是秦王问起没有誊录下来的,他也能凭着记忆说出口,或者迅敏地翻出对应的账目来。如此,秦王便能少费很多精神。

但要议事什么的,他就不成了,他在这种场合很少说话,今日他实在困得很,忍呵欠忍得眼泪汪汪,他抹掉热泪,偷偷掐了把自己的胳膊来提神。

庄襄搁下茶盏的声音惊醒了庄与,他抬眸时有片刻的恍然。景华握了他的手,低声问:“累了么?不如改日再议?”

庄与轻轻摇头,晃走了纷乱的思绪,在抬眸时目色清明,他看向庄襄:“吴国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几人在庄与这句问话里神色各异。

庄与知他几个的心思,这几日查探情报的人陆续回来,圣辞盗音从小兰阙带来“吴王松裴饮蛊为乐”的消息,证实了公仪修为巫疆异族的猜测。而景华那边,陈国粮队和楚王宫的“鬼”也都有了线索和眉目,皆指向吴国。

其实在九落谷计害之后,松裴败露自己的真面,稍作推算,这些事情的真相便已足够浮出于水面。

楚王宫玉成苏被陷害,是为将景华调虎离山,进而陈国从互市押送的粮草被烧,是为让秦国缺粮的困境不能转圜,亦是为让太子分身乏术。如此,秦王才会在吴王提出可以卖粮的时候,因为形势迫切而顾不及多想,义无反顾地往九落谷去,正中他的毒计。

事出之后,吴王被判为逆臣,他的背弃没有辩解的余地,可是如此行径的缘由却始终让人猜看不透,大家沉浸在庄与的病重里,也没有过仔细的梳理。

随着他病好,众人冷静下来,也随着这些片纸情报逐渐补全,他们似是终于能够透过浑浊的浮表,窥见其下真切的目的。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在探查思寻“吴王因何背弃太子”的缘由,因为秦王和太子休戚与共,所以秦王受伤,都先入为主地认为针对的是他们两个。

可这般推论是说不通的,且不论这些年太子和吴王之间的扶持羁绊,就单凭结果来说,大势所趋之下,吴王逆反根本就是在自取灭亡。

但把这一切布局的目标对准秦王一人,一切就都能通了!

秦王与太子不可离间,庄与不再是最合适的“月神”,松裴便成为了他们要扶持的新主。而松裴,他或许对太子仍怀旧情,可他绝不能接受对庄与俯首臣称。

如此一来,公仪修和松裴不谋而合,他们千方百计,最终的目的,是毁掉秦王庄与。

这些事,在座的几个人心里都很明白,但没有一个人说在明面上,大家都刻意混淆着其中的分明,在言辞间始终把两个人放在一起。

这是因为眼下情况的微妙。

庄与中计病重,景华被推上秦国权顶,这是形势所迫的权宜之策,是危难之际的不顾一切。当初他因为庄襄和晏非的拥护,因为众人眼中他对秦王的情深义重,才能够在秦王的朝堂上坐稳。他处在秦国睽睽目光之上,本就谨慎艰难,如果那些说法流传出去,秦国上下,都会把对吴王的憎恨和厌恶都投诸在太子身上,会引发的争论更是不敢想象。

所以,这些事大家只能心里明白,也只有他们几个可以明白。

庄与见气氛沉压,柔缓一笑道:“在我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

庄襄看向他,摸着茶杯,说:“松裴在小兰阙日日宴饮,其他的,就没什么动静了。”

庄与道:“既如此,那么其实与吴国的战役,可以放在六月之后,那时江南的稻米成熟,正好赶上收割。”

晏非却不这么想:“旧国是前车之鉴,只怕拖得久了,吴国会步其后尘,沦为第二个异族侵占下的郑国。”

异族侵殖下的郑国他亲眼见过,也亲身历过,从此以后故乡沦为噩梦,撕开他心口的仇恨恶脓不愈,腕上的疼痛更让他时时清醒。

庄与闻言道:“松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便是他和巫疆异族有所勾结,也绝不会轻易地受其操控摆布。”

庄襄也同意庄与的提议:“若要将战事延后,臣愿亲赴边境驻守秦淮,时时监察,谨防万一。”

庄与看向景华,无声的询问他的意见。景华沉默不语,他看向阿与,亦是无声询问。庄与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在袍袖的遮掩下,捏了捏景华的小指,同几人说道:“这段时间发生的意外太多了,以至我们处处被动,也疲于应对,许多事也都还没有查清定夺,也没有理清头绪,休缓一段时日也是好的。”

景华仍是没有说话,垂目思谋,底下遮掩的袍袖里,景华反捉了阿与的手指,在思虑时无意识地揉捻着。

几人看不见他们底下的小动作,在他们眼中,太子的沉默意味着他和秦王的意见有了分歧,秦王的继续沉默也意味着他不会妥协。

最令人担心的局面来得猝不及防,几人不由得都在这份寂静里又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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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