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没有上朝,但他体恤太子的辛苦,自个儿也闲不住,便将财政账目接过了料理,景华拨了顾倾给庄与使唤。
顾倾在长信殿跟着秦王算账,日日要看的账册堆如小山,这日早起时困的衣裳都穿错。庄襄说帮他跟秦王告假,他不肯,依旧守着点儿来。
庄襄进来时,他手里攥着笔,已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他俯身,见顾倾枕在侧脸下的账册后几行画成了鬼符,不禁笑了一笑,拿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低声唤了声“倾倾”。顾倾似被蚊虫打扰一般,皱了皱鼻子,依旧睡得熟甜。
庄襄没辙的轻轻挑眉,抬眼看向庄与,就见他正含笑瞧着这边儿呢,叔侄目光相接,往来间已是一番调侃和意会。
庄襄对顾倾的感情向来坦然,庄与不能讨得乐趣,只好罢休,摆摆手让他带顾倾去里头榻上睡。
庄襄抱起顾倾时,他醒了一瞬,睁眼见是庄襄,迷迷糊糊的嘟囔了句话,伸手揽住他的脖颈,枕在他肩头又睡去了。
庄襄安置好顾倾出来,见庄与面前几案上的玉瓶里插着几枝桃花,那是景华在听庄与惋惜没能好好的赏今年的桃花后,让人从深山老林里寻来的。
庄襄手指拨过花枝,在几案旁坐了,整理着顾倾瞌睡时弄乱的账册笔墨,跟庄与闲话似的说:“吴国一战,我去。”
庄与搁下笔看他:“襄叔,上一回亥平就是你去的。”
庄襄说:“不是没打成么,焚宠接了我的任,他正风生水起,我也不好回去抢他的威风。”他看着庄与道:“太子在前朝正在商议此事,听他的意思,他是想自己去。”
庄与没接话,景华跟他表露过这个意思,尤其是在圣辞带回小兰阙的消息之后,吴王的逆叛让景华愤怒,他与巫疆异族的勾结更让他痛恶。所以在这件事情,庄与其实是理解且默许景华亲自去的。
庄襄在余光里瞥见一抹藏掩的玄色衣袍,他默然一笑,忽然拿起个蜜橘扔向庄与,力道凶狠,直朝庄与面门而去。
庄与接住时掌心发疼,这要挨在脸上,必定是要青紫一块,他不明所以地看庄襄。庄襄道:“看来你身手不至荒废得全忘了。”
庄与摸着橘皮,他这两年四处奔波,如今又病这么一场,的确是很久没有认真地修习过武艺了,他垂眸惭愧地说:“是我辜负了襄叔的教习。”
庄襄又摸了个蜜橘:“不用跟说这样的话,你是君王,原也无须舞刀弄剑,只你从小便体弱,才要你修武强身,你如今事务繁杂,又得将养静修,习武练剑搁下就搁下吧,往后等你好些了再说,你只有些身手,能打得过你房里人就成了。”
庄与就更是莫名其妙,又觉得十分熟悉亲切,从前庄襄规劝他时,也常常是这样拿理拿腔的开头,后面就会煞有介事的说些“他此时疼你如心肝,将来指不定就弃你如猪肝”之类的邪话歪理。
果然,庄襄开了腔调,接着便跟庄与说:“阿与,从前先生教你制衡之术,你还记得其要领么?”
庄与微微一怔,不明白怎么庄襄突然拷问起他的功课来了。
庄襄此问是为抛砖引玉,自然不需要庄与回答:“你可知与那制衡之术相媲及的,还有一道,也是人生大智慧。从前你年纪小,叔叔我没有同你讲过,今日便将此道传授于你。”
庄与觉得古怪,可看庄襄一本正经,便还是谦谨地道:“襄叔请说。”
庄襄前倾,在庄与认真听时扬眉一笑:“这另外一道啊,便是御夫之道。”
庄与没有反应过来的一怔,片刻,方迟钝的难以置信地“啊?”了一声。
庄襄忍着笑,剥着橘子皮说:“制衡之术为外,御夫之道为内,一术一道,相辅相成,方能成君王之德威。”
他笑意挑在眉梢,瞧着庄与:“从前先生教你制衡之术,你用的很好,这御夫之道上,你却还稚嫩的很呐。”
庄与轻咳。
庄襄道:“你待他温柔多情,只是太过纵容了他,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余光轻掠过那角玄袍,眼角微微下沉,含了两分认真严肃:“且不说将来如何,眼下你大病初愈,精神尚没有恢复,他便急着要去杀人出气。他不顾自己安危我管不着,可在他刀剑无眼的战场上浴血奋战,你在这儿焉能安心将养?再者,如今大半个天下的庶务都在在你秦王的堂上过,没了人帮衬,不得要你来劳心伤神?夜悬心,日提神,你这身子怎么能养得好呢?”
庄襄哼笑一声:“逆反背弃,哪朝哪国的君主帝王没有遇到过,便是个普通人,也多有受过背欺骗刺之痛,还能个个不顾一切的去杀人解恨不成?道不同不相为谋,多大点儿的事儿,就值得他堂堂太子殿下耿耿在心。既已敌我分明,便下令派人诛凶殄逆就是,他这般的矫情,却不知是为伤了你而气愤难消,还是为他面子上的过不去。”
庄与知道庄襄这话是故意说给景华听的,却也太露骨直白了些,便道:“襄叔,你别这样说,人非圣贤,倚重亲近之人骤然背刺,是谁心里都会难受的。”
庄襄道:“谁都可以,唯他不行。”
他看向庄与,目含精光,似笑非笑,面露严肃,若真若假:“你别觉得我话重,君王轻信臣子,是错,失监察而纵起野心,也是错,未能及时扼其野心而成祸患,更是错,为一己私恨而枉顾大局以命犯险,更是错的愚蠢!阿与,你明白,可你纵着他。”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语气跟说前面那些胡言乱理时一样轻佻,落在人耳里,却是字字掷地有声。
庄与无言可辩,襄叔说的话他是明白的,却也不是有心要纵着景华,只是情意蔽人心,他看着景华难过,哪里还能想得那么通透。
门外偷听的景华也在他话下沉吟,片刻,怅然一叹,正要提袍进去,又听得里头庄襄说:“我知道你这会儿在想什么。”
庄与看向他,庄襄走过去,将剥净了皮的橘子拿给他,两个人挨近,私语传授似的说:“阿与,你明白,你却不能劝谏他,还纵着他胡闹,正是你御夫之道不够娴熟的缘故。”
庄与又愣了,怎么刚才还正正经经的话,一转又到什么“御夫之道”上去了?
庄襄谆谆善诱:“若将来是你主前朝,他做你的中宫,我也就不必说这些苛责他的话了,既舍弃良多,又不担天下之责,多些娇纵,也是应当。可偏偏,你又让了他,你既让了他,这御夫之道,可不就是顶要紧要的么!这回的事儿便是一堑,他要是脱缰撒欢的野马,你就得做勒紧缰绳的马夫,他要是翻天覆地的猴子,你就得是压指为山的神佛。你得管教他,拿捏他,辖制他,让他听你的话,在你掌心里翻不出花儿来!”
景华在外头高声地咳,庄与失笑。
庄襄拔高声调:“你别不拿我的话当理,他近来脾气可愈发大了,昨儿瞪着我说要拆你琞宫里的房子,今日又拿眼神骇得满堂朝臣瑟瑟发抖,可不是你纵他太过的缘故?如今除了你,还有谁敢说他管他?”
景华心里嘀咕道:还不是因为你前两日犯抽指着琞宫两侧的侍殿说些什么“十个八个,娇颜俊色,彻夜通明”的话!”让他这两日见了那房子心里就忍不住的生些胡思乱想出来!
他听不下去了,绕过屏风走进来,笑得春风拂面:“呦!襄叔也在呢?我来的不巧了。”
庄襄看着他装得有模有样的,笑了一声,道:“正巧,我在和秦王商量着给你收拾行囊,明儿送你上战场。”
景华故作惊讶地说:“什么上战场?襄叔你也太心狠了!阿与大病初愈,身子还没有养好,我一时看不着都不能安心,怎么能去那刀山血海里惹他忧心悬神?”
景华厚颜无耻,令庄与也很是汗颜无语,他侧过身摸着瓶中鲜妍的桃花枝,就当不认识这人。
庄襄冷笑问道:“殿下不是要御驾亲征么?怎么,换别人了?”
景华看着庄襄,他眼里含着笑,也含着坏:“襄叔是秦国大将军,威名赫赫,所向披靡,要打这一仗,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况且……”
他故作停顿,目光扫过里间帘帐候的身影,越发笑道:“阿倾家里很是反对你们这桩事,他父亲还特意托借简策给我来了信。哎!他们不曾见过襄叔风姿,对你难免有所偏见,把你想成个位高权重的老男人,又道听途说,将你当成杀人如麻的大魔头!襄叔可不得多搏几个功名好去见老丈人么。”他良善地一笑:“眼下良机,我怎可夺人所好毁人良缘呢,就怕阿倾不舍得。”
他说罢,朝里道:“小阿倾,你躲在后面做什么?出来说话。”
顾倾知道这时候把他叫出去绝不会有好事!他不情愿,可又不能违逆太子的命令,从里头磨磨唧唧地走过来,跟庄与和景华行了礼,瞄一眼庄襄,又垂眸规矩地站好。
景华招手让他到身边去,他往前挪了一小步,抬头警惕地看着景华。
景华余光有意地瞥过庄襄,对顾倾说:“呦,阿倾,眼睛红的跟小兔子似的,昨夜哭得很凶吧!”
顾倾一怔,随即从脖颈红到面颊,低着头哪里还敢瞧人。他既羞恼,又很委屈,他们几个斗嘴,他一句话也没有敢说,怎么还要拿他打趣顽笑呢!
顾倾越想越郁闷,侧觑着狠狠地瞪向始作俑者。庄襄笑着放软目光讨饶,看回景华时他磨了磨牙根,理论道:“殿下说我就说我,何必平白无故地牵连别人。”
景华道:“襄叔好没道理,阿倾是我从小带大的,他莫名其妙的红肿了眼,我还不能问上一句了?他年纪小,于情爱稚嫩生疏,御夫之道更是听也没有听过,如何管教?如何拿捏?如何辖制?门门道道的学问我都没来得及跟他说,或许他让人给欺负了也未可知……”
顾倾羞耻至极地打断他:“殿下!”
景华见他满面羞愤,泫然欲泣,可怜死了,笑了两声,意犹未尽地打住了话。话到这里,他已然在这场斗嘴辩局中胜出庄襄一筹,他朝庄襄一笑,无不得意愉快。
庄襄从善如流,他气定神闲的走到顾倾和景华之间,护人护得堂而皇之。他用目光哄着人,把橘瓣喂给顾倾。顾倾借着遮挡冲他眨眼狡黠一笑,又将眉眼一皱,佯装气恼的偏过脸去。
景华见庄襄那温柔哄人的眼神,浑身直打激灵:“哎呦呦呦!要了命了!这里是长信殿,御书房,你们别在这儿卿卿我我的成不!”
庄襄冷笑:“你们在这儿做的少了?”他将橘瓣丢进自己口中吃掉,伸臂揽过顾倾扛上肩头。
顾倾挣扎着锤他:“放我下来!”
庄襄笑道:“春来桃花开,”他侧目,意味深长的笑着瞧过二人,对顾倾展露笑容道:“倾倾,我带你去瞧颤乱桃花枝的野鸳鸯。”
顾倾被庄襄抗着往外走,还有空想这时节哪里还有桃花?鸳鸯又怎么会在树上……
他出门时仓促抬头,就见里头一人垂眸嗔红了脸,一人飞眼抵拳干咳,失手拨动的桃花枝正乱颤着落下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