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喂着庄与用完饭后,取掉他覆在双目上的玄锦,替他整理好发丝,方才到玉屏外用膳。
庄襄去而复返,正坐在食案边看着宫人上菜,顾倾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待景华入座了,庄襄看过他食案上的几道药膳,又看过他的面容,他这段时日心力交瘁,消瘦与疲倦肉眼可见。
但他从不会再在人前露出脆弱和挫败,他的温柔只露在庄与面前,转过身便如冷刃垂悬。就连顾倾在他面前也不敢多说话。
庄襄在匆匆打量后瞥开眼道:“饭食用的可还惯么?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跟奉壹说。”
景华这几日吃什么都是味同嚼蜡,他不太能用的下去饭,只为要恢复气血,会勉力地多吃些进补的药膳。他喝着汤道:“缪御医的药膳味道不错。”
几人没有再多说话,安静地用完了饭。
撤掉食案后,顾倾去了小隔间里看卷宗信件。
这几日晚上景华和他都是这么过的,他看各处的消息,有要紧地便即刻说给太子殿下。景华则在翻阅各种病案文书,有重华宫整理过来的,也有写信让人从清溪之源和拂台宗送来的。端宿慕辰留下的才将送到,还在箱子里未来得及启封,神农岛和神月教也都去了信,只因各种缘由还没有送来。
已经三日了,这三日,庄与早晚饮食一次,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不过精力充裕了许多,不似进食前日多沉睡,这两日大多时候他都清醒着。
这会儿他站在窗前,景华过去,和他一起看外面,风清夜静,灯光柔软如纤尘,笼盏着含苞欲放的桃花。景华见他看得专注,开窗折了一枝进来,他笑意温柔地递给庄与:“阿与,想要桃花枝么?”
庄与不为所动,仍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银色曈眸精微流转,不知生灭。
景华垂眸,嗅过桃花枝淡薄的香气,把桃花枝放进庄与手中,握着他的手指合拢攥住。只是他方松开他的手,庄与便没有感知般的也放松了自己的手指,桃花枝从他手里掉落,无声地坠落落在地上,脆弱的花苞被跌得破碎。
景华低头看着那零碎的花枝,许久,俯身捡起,打开窗扔到了外面。
他转身看到庄襄还在屋里站着,道:“有话就直说。”
庄襄道:“是有件事。”他站在琉璃灯前,面色严肃:“今日已是第七日了,秦王尚不知何时能清醒,吴国尚不知因而叛逆,秦国上下人心惶惶,猜忌纷纷,待消息风涌至各地,天下人的目光都会看过来。”
景华听着他说完,与他目光相对:“你想说什么。”
庄襄抱臂倚在玉屏上,似是漫不经心地说:“秦国现今,需要一个掌事人,来主持公序,稳定四方。”
小隔间里翻纸页的声音停了须臾,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
景华看向别人:“秦国有你和晏非,足矣。”
庄襄仍看着他:“吴王松裴,是你手把手带起来的霸主,你步步为营,处处谨慎,难道就不曾设想过,有朝一日他倒戈相向,你当如何应对么?”
景华目光微沉,没有言语。庄襄目不转移地审视着他,景华察觉,忽而顾视,双目漆沉凌厉,威势露骨,他不会再允许任何人用这般探究轻视的眼睛看向他。
庄襄轻声一笑,聪明地转眼回避,起身站直了道:“秦国如今的处境,无需再多言,我说这话,是为安时局的权宜之计,更是不愿庄与再挨欺负,秦国八重阙虽不及帝宫九阙势高,也足够给殿下挥权驱使,总比在这殿室里空等虚待的好。”
他话尽于此,转身去了小隔间捞起顾倾往外走:“太子殿下要想事情,我带你到别处去。”
这日夜里,景华秉烛静坐想了许多。
他看着熟睡的阿与,决定不再优柔寡断。
他的选择在庄襄意料之中,即刻着人去准备各项事宜。两日后,太子殿下金纹玄袍,在晏非和庄襄的拥护下,于秦国朝堂临朝听政。
太子在秦国临朝,第一件事,便是向吴国连发三道亲令,问罪逆反,恭行天罚,削爵讨伐。吴王在兰泽概不受命,反命工匠在云京王宫大兴土木,将七重阙建造至八重。
吴国在边境与秦横兵对峙,本谋算以流言祸乱天下人心,景华亲笔书信陈楚各地稳定四方,御侍司密探对造谣之人斩杀不待,清溪之源学子清谈阔论据理相争,谣言之风很快便偃旗息鼓。
帝都听闻太子竟在秦国临朝,难免争论谏议,但前朝有简策,后宫有景妍,也并未掀起什么风浪。
秦国亦在安抚与震慑下恢复秩序,开始忙于春务。
景华是替秦王坐在朝堂,大多时候皆是多听少言,许多政务军务仍由晏非和庄襄去部署安排。他每日只听政一个时辰,过了卯时就到了庄与醒来的时候,他得回到琞宫陪阿与用药进食。
阿与需要他的照顾,他大多时候都不会离开琞宫,或有其他商议之事,要么便在琞宫前殿长信殿谈论,若只有晏非庄襄几个,便仍旧在寝宫小隔间的相谈。其他案务文书则由晏非和顾倾代为阅览呈报。
阿与双目覆着玄锦看不到,但景华在放血和包扎时还是会回避到玉屏外。这两日阿与已不再需要饮食纯血,可与粥药一同混食。混合的粥食并不合他的胃口,虽不至于呕吐,可他会恶心难受。有时景华竟好似能从他面目间看出几分委屈和小性来,这让他心疼不忍,跟缪玠商量要循序渐进的来。
庄襄见了冷笑道:“太子殿下身体强健,便是一日放十碗血也不在话下,可这样是真的对他好么?你如今纵溺他,他清醒后戒断便要承受成倍的痛苦和难受。再说,你失血过多面色苍白,整日间跟个新丧鳏夫似的,怎么让朝臣们相信秦王在日渐康复?”
又吩咐缪玠道:“多给太子殿下弄些补药参汤,别今儿摔了明儿晕了的,比病人还娇弱。”
缪玠忙答是。
景华明白他言语之中的关怀,没有做声的挨受了他的说辞。他昨日下朝回来,刚踏过琞宫的门便直直的摔倒在了地上,晕眩昏沉了好大一会儿才清醒过来。彼时他面色煞白,浑身虚颤,吓坏了众人。缪玠为他施针用药,午后方见血色,他摔得双膝青肿,今早走路都还需要人搀扶,可为稳人心,他依旧得去朝上。
景华跟前,也就庄襄能说两句,怕再出意外,庄襄这两日和顾倾一起住琞宫东侍殿里,分担照看着庄与,也照看着景华。
春日的桃花繁盛地来过又匆匆而落,庄与服药已有半月,可仍旧没有清醒。
这期间,陈国和楚国听闻秦王抱病,在给景华回信的同时,也着人送来了许多珍贵药品,就连帝都皇宫,也派使者送来诸多名药补品。
帝都来的使者是顾倾同宗的长辈,与顾倾寒暄时,往庄襄身上明里暗里打量不少眼,顾倾胆战心惊,没过两天就赶紧把人送出空桑去了。
重姒从神月教给景华送来的书籍里,还附带着一只小匣,里面是当初在拂台宗时,庄与送她的那枚红莲吊坠,里面附着使用的法子。这吊坠可辅清蛊毒,景华和缪玠商议后,每日给阿与戴两个时辰。
时间和感知在阿与那里都是虚无,他的沉睡和清醒不分时辰,他的一切行动都漫无目的。景华会尽量的在入夜的时候哄着他睡着,但往往他还是会在半夜里醒来,醒来后有时便只是安静地躺着,有时则会起身下床,在房中胡乱的游荡,偶尔被什么吸引住了,会定定地站在一处许久。
景华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困了倦了,抱他回榻上继续休息。
庄与清醒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春雷阵阵,偶尔银光明灭。
庄与似是被惊醒的,他醒的那般平静寻常,听了雷声,便往景华怀中依偎过去。景华察觉了他的动静,也跟着醒来,困倦中他双目没有睁开,摸索着将人拢紧在怀里,轻拍他的后脊,又安抚地蹭着他的额发,低声哄他:“别怕。”
庄与睁开的双目乌黑清明,他从长久的失神中清醒,恍惚不知今夕何夕,又因在绵浓的夜里,似梦非醒,精神仍是虚弱疲惫的,醒了片刻便又觉得睡意沉沉。
他挨近景华,沙哑地轻声问:“吵醒你了么?”他学着他的样子,也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闭着眼更深地依偎在他怀中:“我没事了,睡吧。”
他随即睡去,景华却在透窗而进的雪亮银光里遽然睁眼。
银光乍现,雷声隐没,霎时又落入黑暗和静谧。
景华双目惊亮发直,难以置信地盯着虚空看了半晌,缓缓地,缓缓地垂眸下去,落在阿与面容上……帐榻间光影淡薄,只能隐隐瞧见阿与的轮廓。
景华不知道方才是他恍惚生出的错觉,还是真的听到了他的声音,他不敢点灯看清,他就这么小心翼翼地抱着阿与,诚惶诚恐地揪着那点微末的希望,极小声地,忍着颤抖,喑哑地唤了声:“阿与”。
景华凝息,听见庄与在他怀里呼吸绵缓轻微,景华闭上眼呼出凝滞在胸前里的气息,安抚着阿与,也安抚着自己:“不要紧,阿与,你很快就会好的。”
睡在怀里的人轻轻一动,随即,景华这回听清了!
那熟悉的声音近在耳边:“嗯…殿下,你说什么……”
景华刹那浑身僵硬,双目未睁,已被湿红浸没,他再度缓缓地睁眼,和阿与黑亮的曈眸对上,滚烫的泪珠已滚落了眼眶,一颗一颗地滴在阿与面颊上。
庄与不知何故,“殿下……”
景华的眼神让他很心痛,他抬手,手指碰触他的眼眶,指尖被泪珠浸湿:“怎么掉眼泪了?谁给我的殿下委屈受了么?”
景华摸着阿与的眉眼无声凝噎:“做了噩梦……”
庄与虚弱地笑了一笑,闭上眼睛睡去前呢喃地念道:“不怕了,我在这儿……”
景华攥住他滑落的手指,将他揉进怀中泪落不止:“是,阿与,你在这儿,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景华不知哭了多久,他听着阿与的呼吸,听着外面淋淋漓漓的夜雨,清醒到了天亮。
庄与清醒后,众人高兴极了!
庄襄瞧了一眼便退出了门外,顾倾喜极而泣,伏在庄襄身上掩面大哭。
景华倒是比所有人都冷静。
庄与格外虚弱,多半时辰仍是昏睡,还需得仔细养着,药也还得喝,得依着他的病情慢慢地断才成。
这是庄与醒后最难的事情,倘若他知道他每日喝的碗里有一半是景华割流下来的鲜血,他还肯喝么?
景华没有选择隐瞒,他轻言缓语,和阿与说了前因后果,也坦白了端在手中的药的由来。
庄与眼眸湿润,他沉默许久,隔着衣袖摸到景华的伤处,泪珠落在药碗里。
许久,他看着景华笑了一笑,拿过玄锦覆住双目,端起药碗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