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饥荒严峻,几日前一夜春雪,冻死了大片春苗,更是雪上添霜。
齐地人心溃乱,或盗抢流亡,或求神拜佛,闹乱不休。毗邻江南的几处城池被有心之人煽风蛊惑,搭建神台供奉庄与月神神像。不仅跪拜祈祷,竟烧出一口大锅来,在神像前烹煮人肉以献祭供奉!广鄞城府为拦止,竟被陷入癫狂的暴民活活打死,丢进了大锅里被分而食之……
后来柳崇世带兵镇压,这些荒唐事才得以平息。
事平之后追根溯源,此事起于与江南一川之隔的泉舟城。从前江南与齐地交易的粮食都从此间经过,泉舟城府因与防守边境的吴国官员有些交情,便私下越境上门求粮,这才使得为人利用。
他依照人言,在泉舟城外搭台奉神,献祭祝祷,果真得了粮食。周遭城池的百姓们都以为果真是神明显灵,从而争相效仿,越演越烈……事平之后,柳崇世去拿人,却发现泉舟城府已饿死在自己家徒四壁的府衙里了。
如今柳崇世重兵镇压,又有一些从世家筹集和各地捐助的粮食送至齐地,组织各地城府补救春耕,齐地算是得了暂时的平稳。
可齐地的饥荒一日不解,混乱就会层出不穷。
听闻消息,景华目色肃杀:“九落谷没有粮,就去燕地的粮仓里翻一翻吧。”
庄襄微微诧异,他过九落谷时便有趁机攻占燕地的想法,还没来得及提,不想景华竟这般干脆说了。
庄襄坐正起来,对景华道:“放心,这场仗不会难打。”
景华信庄襄的能力,这件事也无需多议。景华问:“吴国还有行动么?”
庄襄问:“吴国沿境全线戒严,并无多余动静,但从那边流出许多谣言来。”
景华冷声道:“造谣生非,流言惑众,他是想乱天下人的心。”
庄襄:“我会让影卫去追索,造谣生事者就地斩杀。”
内室静了片刻,晚风吹碰着窗棱,廊下已点亮了灯盏,灯影在风里摇曳不定。
庄襄直言道:“管他是什么原因,他伤了我秦国的君主,这仇恨不可谈判,更不会调和,秦吴一战不可避免,但是……”他看向景华“眼下,并非时机……”
吴国所在的江南,是一个富庶繁华、人杰地灵的地方,他有强悍的水军和精兵,还有丰腴的仓廪和钱库。当年吴王力排众议,大开江南门路接济收容逃亡来的饥民和难民,很得赞誉和民心。许多名仕才子因而投身于吴王门下,这些年江南经营有度,物阜民丰,更是人心所向。
除开这些外部优势,吴王在内廷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他从小见惯了厮杀与欺骗,宫中的禁军与内侍皆是精挑细选。他让内廷筹办学宫,请名师老臣授教,学子皆为势族官卿家的公子,自此笼络人心擢拔人才。
吴宫底下那座宮狱是更为隐秘黑暗的御侍司。
吴王喜欢狩猎,因为他享受驯服的乐趣,那座宮狱中为他所驯服的人亦为他出生入死。九落谷之变后,秦国在江南的听计和密探被迅速无声的灭杀,唯有盗音圣辞几个从厮杀里逃回……
现下的吴国,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秦国若要强攻,伤亡不可预估。
便是不计牺牲的强攻,也必然是一场焦灼的战役,秦国在亥平的战役仍在拉锯,如此一来,本就缺粮的秦国势必将会落入更为艰难的处境。
而谣言,也绝非战火冷兵可以剿灭,却会因为混乱而愈加的甚嚣尘上。
……
梅青沉在无涯山庄筹集了些粮食,送到泉舟时施粥发放时,遇上了同样筹粮前来救济的清溪之源掌教白渊。两个人隔着长街目光相对,等候领粥的百姓拥挤推搡着,影影倬倬,梅青沉很快地别过头去。
他转身时差点儿撞上一个端着粥碗的男子,梅青沉扶了他一把:“小心。”
那男子根本来不及理他,狼吐虎咽地喝完了粥,便又急着去要。但是人太多了,他挤不进去,旁边一个瘦弱的妇人刚打了粥出来,他就去抢那妇人的。
梅青沉护住那妇人:“干什么!”
男子悻悻的又挤进人群里去。那妇人感恩涕零,捧着碗对梅青沉跪地作拜:“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听了这话皱眉,拉起她说:“我不是神仙,你别跪我。”
那女子却说:“怎么会不是神仙呢……”她慌怯地望着梅青沉,那眼神说不上是敬畏还是怨恨:“你们不是因为我们给月神献祭了贡品才来救我们的吗?我们向月神献祭了贡品,一个孩子…活着的孩子……”
梅青沉喝断她:“闭嘴!”他跟他解释:“没有什么月神!我们是…我们是受到秦王的委托来救济你们的,秦王知道吗?他是你们的君主,是因为他的仁心恩德,你们才有今天这碗粥吃,不是什么月神!”
那妇人顺着他的话说:“是是是,是秦王,秦王就是月神……”
啪!妇人手中的粥碗被梅青沉打了出来,落在地上,响声清脆,“没有月神!听不懂吗?”梅青沉怒喝道:“听不懂就不要吃了!”
那妇人嘶声叫喊着扑倒在打翻的粥碗前:“啊!我的粥!”
动静惊动了人群,百姓们都向他看来,梅青沉肃怒着高声道:“说清楚,这粮食,是秦王让我送来的,不是什么神!不明白的都不要吃了,滚!”
人群被震慑了,他们捧着碗,一时呆愣无措。可是很快,一种情绪就在人群之间弥漫开来,他们盯着梅青沉的目光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是!”说话的是还是那位妇人,她瘫坐在与泥土混杂在一起的米粥牵,用一种怨毒讥讽的目光仰望着梅青沉:“是秦王,是我们向秦王献祭了一个孩子,一个活着的孩子,他才让人送粮食来救我们的……”
梅青沉惊骇至极:“你…你胡说!不,你们是受人蛊惑欺骗才…才那样做,和秦王有什么关系!你…不许再乱言!”
那妇人闻言笑起来,笑声尖厉,听得人骨寒毛竖,她突然朝梅青沉扑过来,梅青沉要后退,却被她紧紧地抓住了衣袍,“不是吗?”妇人望着他,犹如厉鬼索命:“如果我们没有献祭那个孩子,会有人管我们的死活吗?哈,那个孩子,她叫哆哆,我还抱过她呢,丢进开水锅里的时候还在呀呀说话……城府大人没有说错,献祭一个孩子,大家就会有活路……”
弧光闪过,利剑割断袍子,白渊将骇愣住的梅青沉拉到身后,俯视过那妇人,又环视四周,道:“大家继续领粥吧。”
梅青沉愤气填膺,狠狠地甩开了白渊,手也从佩剑剑柄上离开了,他怒瞪了一眼眼前人,转身往别出去,白渊跟上他:“青沉,冷静些。”
梅青沉加快了脚步,他走在街上,自己也不知要去哪里,只觉得心中憋着一股难以发作的怒气和委屈,甚至感到后悔,他就不该来救济这些不可救药的人!
白渊快步跟着他,他没再说话,梅青沉却忽然转过身来,把他猛得推远:“滚!别烦我!”白渊站稳了,看着他,梅青沉情绪难消,撒在白渊身上:“刚才为什么要拦我!我只恨没有割掉她的舌头!”
白渊道:“你若只是想撒气解恨,杀了她也没什么不可,但若你是想把那些话灭于口舌,你心里明白,割掉她的舌头,也难堵悠悠众口。”
梅青沉越发来气,又猛推他一把:“少对我说教!你以为你是谁!”
马蹄声靠近,是柳崇世听闻消息赶了过来。
梅青沉见人来,自觉地跟白渊分开了距离。
柳崇世和梅青沉相熟,与他二人见面招呼之后,便与白渊说话:“白掌教带来的救济粮我们已经接收到了,恩义之举,言辞难谢!”
白渊道:“救危济困,义不容辞,不敢承谢。”
梅青沉道:“柳太尉,不必和他客气,他们清溪之源都是有钱人。”他左右一看,挨近柳崇世问道:“柳太尉,你是不是也听见了那些话?”
柳崇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颔首道:“我来那日,全城跪拜高呼,此刻想来,仍感心惊神骇。”
梅青沉说:“没有办法管么?难道就由着他们这么乱说?”
白渊替柳崇世道:“我来时见城门封锁,严禁百姓出入,想必是为了阻止那些乱语扩散,行走街上,也已经甚少听到有人明面谈及,该是太尉这几日费心的结果,有些事,确实是急不来的。”
柳崇世对白渊感激一笑。白渊又问:“听说广鄞情况也很糟糕?”
柳崇世叹道:“是,周边几城,多少都有牵连,泉舟和广鄞最为严重。”
白渊望过远处领粥的人群,柳崇世派了官兵来维护秩序,男女老少都乖顺地排起了队。他看回柳崇世,说:“柳太尉,清溪之源送来的这些救济粮,还请您合理地分配到所有受到灾荒的地方,而非着意安抚泉舟广鄞两处。”
柳崇世闻言不解,片刻思索后,恍然明白过来:“先生所言极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收到的救济粮,我会合理分发至所有灾区,不会对泉舟和广鄞格外关照。”
白渊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对他一笑,柳崇世亦对白渊有了敬佩欣赏之色:“清溪之源,天下学府,果然不负其名。”
梅青沉听不明白地左顾右看,白渊给柳崇世一个眼神:“太尉事务繁忙,不敢耽搁您的时间,我和梅庄主自便就行。”柳崇世领会其意,笑着拱手告辞。
“你什么意思?”梅青沉瞪着他。
白渊笑着耐心道:“我跟你解释,也是一样的。”
梅青沉翻他白眼:“不用了。”他转身就走。用彼此都能听清的声音嘀咕道:“每次都这么个故作高深的死样子,装什么装……”
白渊也不恼,跟上他说:“如果因为那场祭司仪式,泉舟和广鄞便得到格外多的救济和关注,那么其他被冷落的也有灾情的地方的百姓们会怎么想?他们为了也能够得到救济和关注,又可能会怎么做?”
梅青沉脚步一顿,骤然大悟间更觉得寒毛直竖!是啊,他们带着救济粮集聚在这里,就是因为泉舟那场骇人听闻的祭祀引起了他们的关注,如果这些救济格外偏向这两处,其他灾区的人们是否也会为得到救济而效仿?
如果到那种时候,就会真的变成,因为祭祀,而得到救助……
思及此处,梅青沉浑身打了个激灵,他回头看着白渊,凝望许久,一笑道:“不愧是清溪之源的白掌教,总是这么通透明白,一针见血。”
梅青沉和白渊二人,本不过一次宴会上的点头之遇,因门派间的往来而多见了几回面。那时因他们是同辈弟子,在往来时出于礼仪而互送过一份礼,梅青沉送他的是一把自己锻造的剑。
白渊第一回登门无涯山庄拿出断剑时,梅青沉还涨红了脸,为自己手艺的不精熟而羞愧不已,为赔罪不仅用心修补,而拿出自己酿的梅子青来招待他。
此后三番五次,梅青沉忍无可忍:“一个月里断三回!你是在嘲讽我的手艺还是在故意戏弄我?”
白渊说:“若这剑不断,我怎么有理由来找你?”
他直白得让梅青沉无话可说。都是正值青春少年人,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之间的交情就好上了。那之后,白渊仍是借“断剑”之由来寻他,梅青沉便也不多费功夫去修补,且愈发地糊弄,白渊的剑也愈发地容易折断,梅青沉便在青梅树底埋下青梅酒,等拿着断剑来找他的人。
然而,梅青沉待这份情意便如青梅酒一般赤诚纯烈,白渊对他的心思却非那把亮可鉴心的断剑,而是能迸到人脸上的算盘珠子!
直到那年,太子殿下背倚清溪之源的事情为人所知,梅青沉才知白渊与他交好,不过是为太子殿下拉拢无涯山庄这座兵器库的关系!他师父拒绝了楼千阙的拉拢,自此于清溪之源割席避嫌,梅青沉知道真相后,也将留给白渊的梅子青尽数倾洒于青梅树下,从此跟他断绝来往。
他继任无涯山庄庄主后,身份更是与清溪之源谷主楼千阙齐平,便是有避免不掉的见面,也无需给他一个小小掌教什么好脸色。且那时他已和秦王交好,无涯山庄和清溪之源立场两站,彼此就更没什么交情要谈了。
白渊一直断剑配身,梅青沉不想理,也不愿想,管他什么用心,跟他也半分干系没有了。
这会儿他心烦意乱,更不想再和他纠缠,摸出酒囊来喝酒。白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看着他说:“梅子青么?我以为你不会再喝这个酒了。”
梅青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为什么不会再喝了?”
他坦然地回视白渊:“那青梅树活了百余年,我师父每年都用青梅酿酒,我师父的师父也用那树上青梅酿酒,我酿酒的手艺亦是我师父亲授,我名字还是我师父用青梅寓意给我起的呢!青梅果我年年吃,青梅酒我年年喝。那件事与我而言,不过是长坏在果子上的虫眼儿,又不提防拿那枚果子酿成酒,后来我知道了,恶心过了,把酒撅出来倒干净,这事便从此过了。我抬头,树上还有万万千千的青梅果,没道理为了一枚坏了的果子,就把树砍了的道理。”
白渊说:“青沉,我不如你通透明白。”
梅青沉一笑:“白掌教还是称我梅庄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