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防御

庄襄的归来惊动了秦国朝堂。

秦王人不露面,病不用医,本就猜测纷纷,如今大将军战中急归,更是猜忌百生。这时访间骤然间也谣言四起,竟传秦王在九落谷便已遇刺身亡,秦国秘不发丧。晏非也难震慑满朝言论,柳陆江领着朝臣们在朝殿长立不去,振臂吵嚷着要见秦王。

景华听顾倾传报消息时,正在给阿与喂早饭。

庄与被玄锦覆着眼睛,进食时缓慢专注。

景华听罢,对青良道:“请晏非、庄襄、傅决明稍候到琞宫来议事。”又对奉壹说:“去请缪御医来给秦王诊病,今日起,琞宫服侍一如往常,只让他们安静些,不许扰了秦王养病。”

缪玠给秦王看了诊后,忍下心绪对景华道:“秦王幼年时,也是微臣为他做的调养,旧方仍在,臣必当更加尽心。”

晏非和庄襄进来时,缪御医正在为太子的割伤敷药包扎。

他不愿别人再帮忙,自己割的时候又不比晏非有经验,伤口很深,已经换过一回纱布,也新覆了药粉,血色还是很快地就渗透了白纱。

庄与坐在边上,他双目被覆,可嗅觉还在,他追着熟悉的腥甜,面朝着景华的小臂一动不动。

庄襄盯着看了片刻,转过了头去。

青良在对面用绢屏隔了处喝茶的地方,请了诸人去坐。在此间议事可宽松自在些,也可随时透过屏看见秦王的身影动静。

缪玠走后,景华理了衣袖过来坐了,他抬头时目光冷峻,平静坦然。

几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没人知太子殿下究竟经历了何种心路,但眼前的他已经不再沉浸在痛苦与挫败中,他玄袍金冠,衣衫齐整,透进窗的阳光照在他面上,像是锤磨千万遍后铮然出鞘的锋芒。

景华无视几人的窥探,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来,是有几件事要和你们商议去做。”

他先看傅决明,傅决明本就在这沉肃的氛围里战战兢兢,被景华乍然一望,腿一软就跪了,面上凄凄惨惨,求饶之言呼之欲出,倒把景华怔了怔。

顾倾反应快,赶紧把他一搀捞起来:“这里没有别人,不必跟殿下这般多礼。”

景华眼底露不出笑意,他特地将语气放温柔了说:“你不常在宫廷间行走,规矩学的倒是快。”

傅决明心想他这儿哪是学的规矩,他这是吓出毛病来了!但这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他怯生生的看着景华问:“殿下有什么吩咐?”

景华切入正题:“秦王如今虽然已经稳住了病情,可眼下我们并无人有能够彻底治愈他的良方,所以还是得请你叔叔出山,为秦王看一看病才好。”

傅决明说:“可吴王不是封禁了渡口么?只怕我现在回去也未必能上岛见到我叔叔……”

景华道:“不要紧,你是江湖人,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路可以走,我已传信给清溪之源,你先行至秦淮等候,不日便会有人来接你同行。”

傅决明忙不迭地点头。顾倾知道接下来景华商议政事,便适时地将傅决明请送了出去。

待顾倾归坐后,景华对庄襄说:“我有几封信,需要急送到长安、陈国、楚国和北境,需要从御侍司调派些人手来用。”

庄襄道:“殿下要用人,和青良说就成,他可为殿下安排。”又补充道:“殿下要用御侍司的人,就找青良安排,要用尚宫局,就找奉壹。我会再安排几个可靠麻利的人到琞宫,以便殿下调遣使唤,往来传达。”

景华颔首,他端起茶盏喝茶润口,起落时衣袖拂动,血腥混杂着药香,在袅袅茶烟里隐隐弥散开来。

他忽然的安静下来,似是沉吟,又似是恍神。

顾倾轻声地唤了声“殿下”,景华倏然回神般地看向他,刹那间眼神如恶影漆流,混沌迷惘,威戾汹涌,杀机肆意!

顾倾惊骇失色,晏非亦是一怔!

庄襄见景华神情不对,欲倾身探看,顾倾忙按住庄襄的手臂,在景华盯峙下目光和软,语气轻柔:“殿下,你累了么?”

景华眼珠微动,顾倾顶着那眼神,慢慢地靠近他些,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搭在景华的手臂处:“殿下,你累了么?”

整个过程犹如凝滞,晏非屏息凝气,庄襄在案下反握住顾倾冰冷僵硬的手指。

片刻,景华收紧的瞳孔缓缓松散,慢慢恢复常色。

顾倾松开搭在景华手臂上的手,提着茶壶给他添了热茶,柔声道:“殿下,累了,就歇罢。”

景华没有逞强,微微颔首:“好,再吩咐你们几件事。”

他手指轻敲着茶盏,茶叶在水波里浮沉,宛如舟芥飘荡,“我与秦王共游云京时听他说过,秦国放在江南的听记不少,把他们这两年来所有的记录誊录梳理给我,这件事顾倾你去办。”

顾倾垂首点头,他眼眶微红,景华望着他,欲言又止,终是疲惫的什么也没有说。最后对晏非道:“秦王病中需要静养,谁也不见。”

各人领了事情去办。

庄襄以大将军之令,命项铎领兵攻略燕地,御侍司带着景华的印信奔赴四处,秦国前朝有晏非和庄襄震慑,又有御医缪玠佐证“秦王病中不宜见人”的说法,很快便各自散去了。

顾倾很快整理好了景华要的情报案卷,分有三册,“政闻”“内廷”“账目”。

景华翻看账目一册,其中记录,只去年一年,江南丰收,粮食进账比往年多上三成,出账却缩减至去年的七成。

这件事松裴也跟景华呈报过,彼时吴国收据燕地,要多养一地之百姓,也要为将来攻伐南越而储备辎重,所以卖至各地的粮食都有缩减。后来齐地饥荒,松裴还低价援助过秦国一批粮食。松裴的理由足够充分,态度也足够坦诚,所以那时景华对他的做法并未多想。

如今再看,松裴其实从那时起便在算计着收紧各地的粮食买卖了。

接连不断的战役和战后的休养生息对粮食都是大量的消耗。吴国流通粮食必有记账,他年前往来江南与楚国,沿路便只一瞧,就能对各地的处境了然于心。秦国回宫,就是他掐准的绝佳的时机。

景华打开“内廷”一卷,多是对吴王对公仪修的宠信之词的记录。尤其年后,吴王不仅给公仪修随时进出内廷的令牌,后来更是让他夜宿吴王寝宫岁仙台。在官宦间多有“前朝为相、内廷为后”的说法,但这也只是私底下悄声的议论。吴王对公仪修的宠信愈演愈烈,已然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后面誊录了两则吴王与公仪修的小闻,看得景华眉头紧皱,匆匆掠过烦躁地丢开了,又翻看“政闻”一卷。

庄襄见着他的神情,好奇地将“内廷”那一卷拿过来翻阅,看罢一挑眉,丢到晏非拿着的“账目”卷上头,对他示意看这个。

晏非以为有什么重要的,忙捧着扫阅,片刻后眉间紧皱,丢还给他,道:“实在荒唐!”

庄襄却笑:“荒唐么?”他似笑非笑地扫过景华,意有所指地说:“也不是没见识过更荒唐的。”

晏非捏着账目案卷,在旁默默地不作声,景华没心思跟他打嘴仗,看着案卷也不吭声。顾倾见庄襄把目光转向他,忙垂下头去躲避。

庄襄无趣地唉叹一声,往后倚靠在座凭上,自说自话道:“从前松裴为了叶枝跟燕国打了一场,难不成如今竟是为了个公仪修才与秦国反目相抗?若真如此,这为美色上头、为情爱冲昏头脑的模样,倒是一如既往,也不知跟谁学坏的,我记得他家里人打打杀杀,可都是薄情寡义的人。”

景华灌了一耳这话,本不予理会,却忽而灵光一至,搁下案卷沿着他的话道:“松裴幼时多经杀伐,但他跟我说起他母亲时,却多有眷柔怀念之意。她母亲死于宫变乱刀之下,尸首难寻,松裴为其立衣冠冢,后来又建慈安陵,每至岁节,必前往拜奉。他年少时,为固势,娶过一个氏族女子,少年夫妻,相互扶持,至松裴即位,便将其妻册立为后,那时他们还有过一个女儿,可惜没过多久,他的发妻与爱女因病而故,这之后,松裴虽有宫眷,但没有再立过后,便是后来的叶枝,与她也更像合盟,未曾动过封后的心思……”

景华边说边陷入沉思,庄襄听了笑道:“殿下将吴王说得这般长情感恩,和我见到的背刺你的忘恩负义之徒,是一个人么?”

景华似是在这话中抓住了什么,又在模糊不清里游移走了。

晏非也在这话里感到古怪和矛盾:“吴王若是有情有义之人,又怎会枉顾太子殿下的知遇扶持之恩,轻易背弃殿下呢?”

庄襄不屑一顾道:“你眼中的知遇扶持,在他心里未尝不是依附权势的虚与委蛇,如今翅膀已硬,自然可以不必再委曲求全了。而且,”他看向景华:“我听闻当年殿下首先看上要扶持的并非是松裴,而是他的兄长松邈,后来松邈死了,殿下才退而求次之的选了松裴,吴王这么一个小心眼爱计较的人,没准儿因此而介怀多年。”

景华目光微变,进而又陷入思索。

顾倾默默然道:“殿下心思敏慧,倘若吴王对殿下的信义追随全都是装的,这么多年的相处,怎么可能全然不觉呢?而且吴王这个人,我们多多少少都对他有些接触和了解,便是他真的宠信公仪修,可真的会到鬼迷心窍、理智全失的地步吗?他这个人,心里有主意得很,从前殿下想劝服他一件事,花费诸多口舌他也未必全然接受,便是面上应许了,心里也会藏着别的心思。”

他目光落在案卷上,那案卷是他誊录的,他看见的远比这案卷上精要的内容更多,他在梳理抄录时心里就隐隐地有种感觉:“吴王对公仪修的宠信,夸张地像是在做戏,而且,到目前为止,他们之间那些事也都是听说,可并未有确切说明,松裴与公仪修就是那样的关系……”

庄襄道:“若是做戏,也不无可能,权谋之乱,红颜之祸,无论成败,他的逆反之罪,都可以推托成是公仪修的欺骗蛊惑,杀了这个人,他就能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晏非道:“有道理,其实,我还有个猜测……”

他捏紧自己的衣袖,想起昨夜里柳怀弈提醒他的一句话,他抬眸,目光正和景华视线的撞上,他们的猜测不谋而合:“或许吴王,真的受了公仪修的蛊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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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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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