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在听过晏非的讲述之后,神色反而变得格外平静。他在极度的紧绷和绝望之后陷入了某种迟钝的沉默,又或者是恍然之间想明白了什么事情,他如常般的用饭用药,甚至在入夜之后早早休息。
内殿里熄掉了灯,垂落的帷幔遮去一切光亮,他没有让任何人留在内殿侍候。
其他人都没有睡。
今晚的月亮依然很亮,银冷的光辉噩梦一样的压在每个人身上。青良点亮了东侍殿的灯,从重华宫抱过来的卷册堆积如山,晏非和傅决明埋首在案头,盼着能从其中找出些别有用的记录来。
快天亮时,晏非小睡了约摸半个时辰,便起身往前朝去了。
晏非在这日向吴国发了檄文,那檄文他让人抄了上万份,飞鸢借风飞过秦淮河,雪片一样撒在兰泽。然而吴国却只是全境戒严,做起了缩头乌龟。
又是一日。
庄襄在傍晚时抵达了九落谷,顾倾在这里等到他,二人一起回到了空桑。景华知道今夜庄襄就会回来,特意点了灯相候。
阿与也没有睡,他坐在景华身边,一动也不动,目光落在虚处,银色曈眸凝透呆滞,连眨眼的次数也很少。晏非在静默里摸着手腕上的玉珠。
庄襄和顾倾进来时动静很小,如果忽略那满身的风尘,他们就好像从前一起坐下来商量事情一样。
庄襄灌了杯茶,环顾四周没看见庄与:“人呢?”
景华道:“太晚了,让他歇了。”又说:“他应该还没有睡,你要去看他一眼吗?”
庄襄坐着没动,目光看向合住的床帷。他这一路收到过三封信,分别来自景华、青良和晏非,所有事情他都已经知道了。
也清楚晏非信中所说的法子是什么,不必耽误时间再多追问。
他把目光转向傅决明:“你不能治?”
傅决明半躲在顾倾身后,低着脑袋惶恐愧怍地摇头:“我叔叔没准儿有法子,可是…可是……”
庄襄急问:“可是什么?”
晏非恨声道:“神农岛地处江南境内,吴王让人把守住了渡口,禁通内外。”
庄襄又问:“你们给重姒传了信吧,她有回信吗?”
给重姒的消息是留在重华宫里的深深用赤蛇送去的,重姒的回信亦是赤蛇送达,往来很快,一早便得了。晏非把布绢拿给庄襄,庄襄一目十行的扫过,所写跟晏非所述的法子如出一辙。
晏非看着庄襄道:“这两日,我们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卷册书籍也都翻了,最后的指向,都是一样的。秦淮河将军对峙当夜,吴王三番五次的让人送东西过来,为防有诈,递过来的东西我们不曾接手,直接损毁了。后来便他们让人隔船喊话,‘心间蛊,腕上伤,至亲至眷血为引,难舍难分泪为方’……”
庄襄:“所以?”
这就是松裴想要达到的目的,亦或者说,是他目前初步想要达到的目的。
他们查了两日,也和景华有过浅短的分析,在人前,“背弃”“逆反”便已有足够的说服力,争权夺势本就不需要缘由。可是背过人来,谁都知道绝非那般简单。只是,眼前并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
景华抬头看向庄襄:“襄叔,没有别的办法了。”
景华做了论断,在这里他比任何人都要挫败和痛苦,自责和难堪,可他还得要抬起头来面对。他得直视庄襄的诘问和愤怒,他得比所有人都更加镇定狠心:“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但是我们已经不能再等,阿与已经三日没有进食,喝口水都要呕个干净,襄叔,他等不了。”
庄襄看着他,眼底情绪几变,景华没有错过眼睛,他双目袒露,引颈就戮般的承受着庄襄情绪的宣泄,这是他该当承受的刑罚。
气氛沉压,犹如凝冰,灯火微晃,珠帘锋芒四射。
傅决明抱着顾倾的手臂颤抖起来,顾倾焦心地看着二人,他伸手想去握庄襄的手安抚他的情绪,可他又握紧了手指缩回袖中,他明白这件事是他无法介入的。晏非偏脸回避,闭着眼无声地叹息。
“哐当!”
庄襄把墨邪扔到案上,看景华说:“既然没有别的办法了,那你就割吧!”
景华微微错愕,几人也都跟着诧异,目光在墨邪、景华和庄襄之间来回打转。
庄襄盯着景华,似怒非怒,似笑非笑:“割哪儿啊?是往手腕上割,还是往心口上割?”景华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庄襄紧跟着冷嘲道:“怎么,还要你我之间互相推拒谦让一番不成?”
景华道:“不是。”
庄襄冷笑:“已经没有办法了,你还特意等着我来,难道不就是在等这这一幕?等着我和你互争,等着你说出‘往后余生与他共度的是我’这般的话,在我的败退里将你的付出成倍的烘托,好显得你痴情伟大,以减免你心中的愧疚么?”
景华面露微怒:“我等你来,是因为他也是他的至亲,我得跟你商量!”
庄襄嗤笑:“商量?商量什么?”他遽然前倾,猛烈的威势撞的灯烛摇晃,“他是因你受累!你就是拿命相抵也是该!太子殿下,你的深情和承诺不如一坨狗屎,我只跟你要人,他要有半分意外,景华,你记住,我只找你算账!”
庄襄起身时满屋子灯烛摇晃,他把刀留在景华跟前,转身出了门去。
景华说:“那便割吧。”
晏非犹豫地问:“现在么?血最好是新鲜的……”
景华拨开帷帘,看见庄与躺在榻上,双目呆呆的睁着,大抵是因为饥饿,他到现在也没有睡着。
“就现在吧。”
晏非和傅决明退出去准备,顾倾还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看着刀,又看向景华,小声地说:“殿下,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他在说话时摸到摸墨邪,把这把漆沉冷硬的大刀往自己身边挪。
景华安抚他:“别怕,你把它拿走吧,用不着这么大的刀。”
顾倾把刀捞在怀里,这刀这么沉,又这么冷这么硬,他用力的紧紧抱住,还是不明白地看着景华。
景华坐在那儿,隐约地对他笑了一笑,他温和平静地说:“阿倾,秦王他中了巫毒,他现在不能理我,也不能吃饭,要解这个毒,需要至亲至爱之人的血为药引,一会儿,要从我手腕上割一道口子,放一碗血给他喝。”
顾倾愣怔地看着景华,他坐在明亮的灯火里,坐在流光的珠帘间,他穿着华丽柔软的锦服,可顾倾却不能从他面上看见半分鲜活的颜色!
他分明没有流泪,也没有流血,可像是已经把自己熬干了。
眼泪模糊掉了顾倾的眼睛,沉重的刀掉在地上。他踉跄着过去,跪着伏在他的膝上:“殿下…你不能……”他哭得跟小时候景华挨训时一样伤心,他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的手腕:“殿下,割我的不可以吗?割我的吧,我可以认他当干爹,我也可以是他的至亲,就割我的吧……”
景华按住他的手腕:“不行的,阿倾,不行的……”他耐心地解释:“用了一个人的血,就不能再换旁人的血,阿倾,我们现在只能用药,让他先清醒过来,可是我们谁也不知道,这药最后究竟能否戒断。他或许很快就好了,或许很长很长的时间都要用这样的药,就像晏非的夫人一样……阿倾,至亲挚爱不是简单的称呼和关系,而是一个一定可以陪他一生的人,寻常的人怎么能做到呢……”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忽然头痛欲裂,他揉住眉心:“阿倾,你先出去吧,你把墨邪还给庄襄,他这会儿应该也很难过,你去看看他吧,你让我,静一静……”
顾倾离开后,晏非端来了热水、巾帕、伤药和匕首。
景华看着那搁在小几上的东西,忽的笑了起来。晏非心惊担颤地看着他,景华笑着说:“阿与还没有睡着,你来吧。”
殷红的血液从小臂落入瓷白的小碗,滴滴答答,浓稠腥甜。
景华看着鲜红,问晏非:“你割自己的时候,疼么?”
晏非道:“习惯了,便不疼了。”
景华又问:“当初你到秦王身边来,不会想到会有这一日,这算是因果报应吗?”
晏非反问:“何为因果报应?”
景华动了动嘴唇,没说出声。
因为不能割的太深,流血的伤口逐渐地凝住了血。晏非用匕首划开第二道口子,他看着滴流入碗的鲜红,道:“阿惟和我是受人所害,你和庄与也是。我到秦国来,正是因为我明白自己的仇人是谁,我今日在这里,是因为我还在等待时机,而不是因为莫须有的因果。”
景华听着,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盛了小半碗,晏非说:“够了,第一次,慢慢来。”
他熟练地把准备好的药粉撒在刀口上止了血,用白纱裹了伤口。
景华在包扎时看向身后,不知何时,庄与竟看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碗里,银眸凝聚出几分近乎痴迷的光彩。
景华顿时心如刀绞,如果阿与清醒过来……
如果阿与清醒过来,还记得自己竟这般的渴望过挚爱之人的鲜血,他可承受得住么?
晏非不忍道:”殿下,这是他的本能反应,在他眼里这只是一碗缓解饥饿的饭食……”
景华擦干净匕首,割破自己的衣袖扯下一条长布来,覆住了庄与的眼睛。
他不要让他看见,他没有看见,就可以将这当成一碗再寻常不过的汤药,他的阿与没有错,不需要他来承受这些残忍的事情。
房里熄了灯,很安静,淡淡的腥气弥漫在静谧里。
景华躺倒在榻上,他累极了,也痛极了。他把额头抵在阿与肩膀,闭眸时热泪浸湿眼眶,他握住阿与的手,和他十指交握着,因为用了点力气,小臂处的伤口灼伤般的疼起来。
泪水碾碎在紧闭的双眸里,从热胀的眼眶里不断渗出。
他不想在阿与面前流露脆弱和无能,可又因为疼痛,因为委屈,因为难过,因为在静夜里呼啸而至的孤独和崩溃,而抑制不住地颤泣……
他极力地忍着,他握紧庄与的手如同握住悬在深渊的绳索,他紧紧依偎着阿与,在忍耐里极小声地说“阿与,我好疼,你抱抱我……”
顾倾在琞宫外看见了庄襄,宫阙黑沉的影子倾压而下,他站在风里,抬头看着苍银的夜幕。
顾倾把墨邪放在地上,走过去抱住了他。
晏非回到屋里,把手浸在水中清洗。
衣袖挽起,绕环手腕上的玉珠露出来,跟着他的动作浸没到水里。一颗青玉珠混在百余颗红玉珠里穿在细绳上,在变红的水波里随波晃动,一下一下的挨碰到结痂的伤痕,像是轻柔安抚的吻,把割破流血的余痛无声地消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