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景华和顾倾、青良翻遍了能寻到的有关南越蛊毒的病案书册,和庄与症状相关的便誊录了四五卷。
傅决明回到神农岛后,才知他叔叔傅鬼卿因为试药而至半身不遂,无法再远行,而他自己也在吴军密不透风的武禁下不得再离开,后极尽办法才送出了傅鬼卿那卷病案来。
重姒在后来也让地赤蛇又送来了信,通上所知,此巫蛊之毒名为“傀神”,与重姒所服修的“噬心”同出其宗,但各行其道。“噬心”因可封心摒念,于道修多有裨益,多流用于江湖之中,而“傀神”用于操纵神智,多秘用在庙堂之上。
“傀神”微末用之,可使人精神愉悦,思智敏捷,长久服用则会使人上瘾,服药时亢奋热情,药劲过后便是百般难受。若用血引相佐,效益倍增。
用此法着,血引与药引缺一不可,祭血之人便可借用血引与傀神之毒,将服药之人彻底的操控于掌下。
但倘若是在一时大量服用下傀神,猛烈的药性会在短时内蔽其神智,让中毒之人陷入到无思无感的失神症状里。而解毒的法子也十分简单,便是用鲜血为药引让其服下。血引并非解药,它会压制毒素,可同时也会与毒引结合,成为“瘾”。“瘾”可戒断,只要慢慢地断掉血引,再服用些清毒的汤药清除残留毒素即可。
但是,戒断的过程又岂非那般容易,不仅十分折磨难熬,对人身损耗也极大,轻则落下长久虚弱的病症,重则折命于痛苦之中。
一直以来,因为庄与失神之怔明显,所以把探查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一道上,也以为庄与幼时被喂食的蛇血,不过是是为辅助他能更深的受蛊阵操纵,哪里能够想得到,他那时所受的,不仅仅是暗示操纵的符引,还有是蒙蔽神智的毒引和服用成瘾的血引。
毒引和血引后来被戒断治愈,可操纵他神念的符引却影响至今,多受其害。
他幼时能够断“瘾”,又能康健长大已是万般的不易,更是万般的幸运!如今旧症叠新疾,戒断,就是抽髓剥魂,向死而生。
但他们并没有其他选择。
景华和庄襄在这件事情上极度默契,在询问过庄与自己的决定后,他们便再没有任何磋磨和争论,将其视作极为寻常的病症来医治。
他们遵循着缪玠给出的方子和进度,在庄与清醒两日后,便开始为他戒断。这个过场艰难,庄与因为因为饥饿和虚弱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又因为疼痛和难受屡屡从昏沉里醒来。
除了每日去前朝的那一个时辰,景华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他在夜里如照顾婴孩般揉抚低哄,白日里天气晴好时,也会抱着他到琞宫花园搭置的春帷里吹风晒太阳。
园子里许多花儿都开了,桃花尤其开得灼灼灿灿。景华拥着他坐在花树下,看落花满怀,听细风绕襟。有时养在园子里的鹿和雀也会过来在旁陪伴,阿与依偎在他怀里,依偎在芳菲和柔风里,会睡得格外安稳些。
庄襄会在白日里和景华轮换着来照顾庄与,本是为让景华也能得片刻休息,但他根本歇不住,而且近来春务事杂,有时他还得到长信殿去议事,这时候便是庄襄守在庄与床畔。
为免惊庄与修养,他床榻前的珠帘挽勾了起来,漫地的垂帷将春光晕透的轻盈又绵柔。
庄与醒来后,看见了坐在榻边的庄襄,见他眉宇间愁郁低沉,虚抬手指,摸到庄襄搭在榻边的衣袖上:“襄叔,别难过,我就是,病了……”
庄襄艰涩地笑了一笑,倾近身柔爱的看着他:“这会儿难受么?”
庄与沉默了片刻,虚弱的说道:“难受的……”
庄襄闻言酸了眼眶,他想替他抚揉缓解,却无措的不知道从哪里着手,最后只握住了他冰凉骨瘦的手:“你小时候,没跟我说过一句难受……”
庄与笑意浅淡的浮在他苍白的面容上:“那时候,不懂事,不知道要说,如今,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会心疼我。”
庄襄眼眶湿润,阿与手指在他掌中轻扣:“襄叔,别难过,我已经,好多了。”
庄襄愈发地心酸懊悔:“如果这些年,我再多查查那些东西就好了。”
庄与道:“巫蛊之毒,千奇百怪,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查明白的。何况,那时候,我已经都好了。”
庄襄道:“是,你都好了,现在也很快就会好的。”
庄与提着精神和他说话,很快就精力不济,他逐渐地意识昏沉:“叔叔,我好困……”
庄襄给他揶好被沿,抬手,落在他发上轻轻地抚过:“睡罢,叔叔在这儿陪你。”
春花匆匆开谢,两场春雨过后,便是绿肥红瘦。
庄与最艰难的时候熬过去了,逐渐可进饮食,也有气力起身了。
景华处理过政务,绕到渊思殿寻他。
侍候在外间的奉壹行礼挑帘,小声道:“陛下睡着了。”
景华会意,换鞋提袍轻手轻脚地往里走。这里是庄与在琞宫的内书房,庄与能够起身后,便多在此间消磨。
这房里满铺地衣,书架和多宝格交错,有挂着画的,有放着书的,宝格上放着许多精致巧趣的物件儿,格局间或有琴案,或有棋盘,或有茶座,或有画桌,或有漆架,亦有软垫凭几、机凳椅榻,有落在明窗前的,也有隐在帘幕后的。
其间明净不见尘灰,却也不刻意收拾的齐整,书置于地席,棋落子一半,处处透着随意自在。景华瞧过一处,便仿佛能看见阿与在这一处的身影。
绕过玉屏垂幌,是一面晶莹剔透的水晶琉璃落地窗,透进来的光色明亮柔软,朦朦胧胧的映着外头的翠桃,庄与就睡在窗前的松软温暖的躺榻上,睡在一片轻盈蒙昧的光影里。
景华这般静静地看了片刻,提步悄声走过去。阿与在柔缓的明光里睡着,手指间还捏着页信纸,另有几张从身上散落到地下。
他这几日在戒断药引,每日进食很少,不是在忍受恶心就是在忍受饥饿,瘦得伶仃单薄,病得纤白脆弱,躺在明影里,宛如浮光片羽,隐露在颈间的吊坠和面颊小痣一般鲜红。
景华俯身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他伸出手时还没有摸到阿与的面颊,躺在榻上的人醒了过来。人影入眸,笑意便柔柔缓缓的漾开,景华温热的手掌碰到阿与的红痣,拇指轻抚他眼梢的惺忪,低声问:“睡好了么?”
庄与猫儿似的仰颈醒了醒神,坐起些道:“梅庄主的信写得啰嗦,你瞧,密密麻麻的写了近七八页,信没有看完,倒把我看困了。”
景华把散落的信纸捡起来,整理着说道:“幸好只是几页信,要是他人来了,只怕闹得你不得安眠。”
庄与听了这话,明白过来什么。
梅青沉信中说,他听闻庄与生病,心焦如焚,即刻动身便往秦国来,路遇清溪之源白渊,拦着他说非说有极为要紧的事。
梅青沉和清溪之源不睦,其中五成的缘由都要算在这位总跟他过不去却又总跟他往来的清溪之源二公子白渊头上。他从前没少在这人跟前吃过亏,发誓绝不再信这人说的任何一句话,可白渊这人实在太过可怕!梅青沉写他“语如妖惑,言胜巫蛊”。明明他信念坚定,不知怎么他便又被白渊说服回了无涯山庄,更是被他屡屡忽悠应下许多荒唐事,以至劳务缠身,不得空闲。虽对好友多有惦念,终不得奔赴看望,待他幡然醒悟,已时至今日。至写信时,他已将宿住的白渊撵出无涯山庄十里地外,待忙完要事,必启程亲赴秦宫看望好友。
庄与晃了晃信纸,含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人:“我正奇呢,往日里我秦宫有个什么动静,必有梅庄主一番光顾。这回我病的厉害,却不见他人来,还当是他与我情分淡了,心中还暗暗的酸痛感怀过。今日看了他的信,才知他不得来是叫人绊住了脚的缘故。”
景华心虚地低咳一声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无涯山庄风头大盛,他是大忙人,不能来也是情理之中。”又含酸嘀咕道:“他人没来,不还隔三差五的送东西来么,什么池渊的冻鱼,山林的野珍,还有什么糖包糖画糖葫芦串,亏他有法子,不远万里送到你跟前来还能是新鲜的。”他醋劲儿上来,也不绕弯子,看着阿与直言道:“我就是不愿意见到他在你跟前晃。”
庄与听出他话里的认真,也察觉出他刻意隐忍的情绪,便不再提起别人,往旁边挪出一席地,又分出半个枕,对景华说:“躺下歇歇吧。”
景华依言躺下,像是躺在在一片丰盈松软的云里,阿与便侧偎过来靠在景华怀里。他病后消瘦了许多,景华抱他时可以一臂揽过,揽进怀里又要小心翼翼。
两个人拥挤在椅榻上,庄与温热轻缓的气息挨着景华,是他无声的陪伴和抚慰,景华闭眼轻蹭过他的鬓发,压抑在心里的那些阴暗焦躁的情绪在此刻抛远了。只觉得身骨心神都跟着酥软舒展。
庄与抬眸看他,他的手指搭抚在他的心口,指腹下的心跳过于常人的振动着。他这场病吓坏了景华,便是这几日他已好了许多了,景华却还没有从那种近乎绝望的紧张和担忧中缓过神来,白日清醒时倒还好,到了夜里便心悸易惊,烦思失眠。
昨儿半夜,庄与醒来想要喝水,微微一动,景华就瞬间惊醒撑坐了起来,他惊惶失措念着阿与,一面拂开他的额发看向他的眼睛。
景华在看见庄与黑色的曈眸时重重的松了口气,也在这时候才清醒过来,他安抚了阿与,景华起身倒了水,喂了庄与半杯,自己把余下半杯喝了。
两个躺回被窝时,景华已然没了睡意,他清明的目色下是虚惊未定的余影,怦烈的心跳许久没有平息,后背的冷汗黏湿寝衣。庄与心疼景华,抚摸过他没有血色的面颊,握住他冰凉的手,跟他说着闲话,哄着他放松下来入睡。
可他实在精神不济,往往没哄多大会儿工夫,自己就睡去了。
庄与问过缪玠,只说是他是为七情所伤,又忧虑多思的缘故,给开了几副安神的汤药。其实在入睡时点些安神的熏香或在枕中垫些草药是最好的,可景华顾念着庄与,不用那些个东西,汤药也不肯好好喝。他自个儿总说不要紧,过两日就好了,宽慰庄与不要多为他担心。
静日绵绵,庄与的手指轻轻地敲着他的心口,指腹和心跳隔着衣衫肌骨无声无息地碰合,他在碰触他的心事,也是在柔情的抚慰。
景华搂着人,在脉脉温情里有了几分睡意,他在困倦里感知到阿与的小心思,又提起两分精神,蹭过去很轻的亲吻着他的鬓发,没有**的厮磨着他的面颊,柔声细语地说:“近来事多,难免有些烦乱多思,让你也跟着担心。”
庄与用鼻尖蹭着他的面颊,他的手指攥紧了他心口处的衣裳,像是想把那让他捉摸不透的心跳也握在手里。景华闭着眼睛笑了一笑:“这会儿我什么也不想,我就想这么抱着你,躺到天荒地老。”
庄与他攥着景华的衣襟,在缓流的光影里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没边没际地说:“天上月是个囚中笼,冷冷清清,我不要去。”
景华目光柔深:“嗯,我的阿与哪儿也不去,他要一直在我身边。”
庄与喜欢听这样的话,他笑起来,奖赏似的亲了亲景华。
浮光缓缓,影转重重,将滴漏声温柔的吞没,庄与挨着景华,听见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