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流转

月光亮煞,苍野诡静,天地都像是在一面雪亮的明镜中凝定了。

忽然,一点火星在无银的月夜下燃烧起来,紧接着,苍银的山林间无数火点亮起,迅速燎遍山头,飘散在山林道路间的符纸卷入大火化为灰烬。一时火光梵天,圆月烧得血红,浓烟翻涌而上,恰似烽火连天。

赤权扔掉火把,把怒火和着腥甜的唾沫啐到地上,翻身策马,疾踏的马蹄碾烂烟灰,银甲精骑逆着月流涌过山道,护着车驾跃境而过。

逐台驻军收到消息已在边境外接应,赤权高举令牌带精骑从列阵缝隙中穿过。主将项铎策马迎前,他见远处烟火翻天,又见精骑们惊急未定,赤权冷漠无言,便知九落谷必然有变故发生。他没多问话,打手势让兵将执刃严防,自己调转马头引路精骑往营帐中去。

他策马与赤权并驱,在疾行里简短道:“吴王御行九落谷,回调燕地驻军,柳太尉怕生变故,两日前便让末将驻守边境,以防万一。”

驻军营帐不远,赤权远远地见了火光人影,他回首看了眼马车,转念立决:“不去营帐!”他看向项铎:“我们不去营帐!你守好边境!”

他的声音撕扯在风里,向精骑下令:“往逐台行宫走!”

精骑犹如银流呼啸而去,项铎落在后头,面色肃沉地看着银骑绝尘而去,马蹄调转,载着寒甲奔赴边境。

骊骓从苍野跃进火海,景华仰头四顾,两侧山林熊熊焚烧,流火连绵,浓烟冲月,穹夜血红,黑色的灰烬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落在玄袍。

不多时,顾倾策着娇奴疾追上景华,千余玄骑紧随其后,宛如闷雷,震踏而至,正与过境的秦兵对上,顾倾忙高举秦王玉牌明了身份。

项铎到太子跟前回话,威压之下他不敢抬头,如实地向景华说了秦王的去向,却也谨慎强硬,他抬眼扫过黑骑,与副将跪在路中:“往前一路皆有秦军禁严,殿下尽可携令过境,见令如见我王,此去必然一路通行。”

摧枯拉朽般的焚烧声里,娇奴忽然细细嘶鸣,紧接着筋疲力竭地跪倒在地上,顾倾跟着哎呦一声跌翻在地,他撑了一把,却更加狼狈无力地跌了回去,他身后的玄骑,也已经在风驰电擎的疾行里疲惫不堪了。

景华回过头,把顾倾和黑骑抛弃在九落谷,策着骊骓直冲过境。

……

秦王车驾奔驰在官道上,以最快的速度往空桑王宫疾驶。

庄与双瞳银凝,安静地坐在车中,在疾速的颠簸里露出痛苦的神色,片刻后他干呕起来,把之前喂给他的茶水吐了个干净。

青良抚着他的后脊,挑起车帘对并驾齐驱的赤权道:“慢些,主子难受了。”

赤权打手势减缓车速,他忧心如焚,跃上车来查看情况,秦王这会儿对周遭的一切都不为所动,或者说,感知不到,又频频呕吐,茶药不进。

赤权急得双目通红:“不行!”他对青良道:“主子得尽快看大夫!”

青良也急,但他更加稳重镇定,“让人先行回宫,带缪御医前来迎接。”

赤权撑着秦王的手臂,让他尽量的免于摇晃,闻言道:“早让晴鹤先行去传信了,缪大夫一个人不成,晏相得跟着一起来。”又说:“阴鸩也走了,去了亥平,这件事,襄主不能不知。”

青良问:“苍鸾呢?”

赤权沉默了下来,他望着失神的主子,眼底泛泪:“青良,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他去。”

车里陷入安静,就连青良眼中也露出某种茫然之色,他抬头看向秦王,声音哽咽着轻声问:“主子,我们该怎么做呢?”

庄与无法给他们回答。

车驾进入了山林官道,才下过雨,官道上的泥石还未曾来得及清理,车辆颠簸得厉害。庄与愈发难受了,他腹中东西已经吐了干净,只是痛苦地不断干呕。

他本就长得白,此时他的肌肤几乎呈现出玉雕一般的透亮莹白之色,没有丝毫活人还有的气血之色。

不只是面容,露出颈和手,都变成了这种诡异的莹玉白色,颈脉在肌肤之下鼓跳出清晰的痕迹,遍布在玉骨白肌之上,像极了一道道裂纹。

面颊上的小痣凝成爆裂般的鲜红,曈眸却熠动激烈,一会儿凝止如水镜流光,一会儿又变幻如浩瀚银尘……

这时车驾又颠晃了一下,庄与在极度不适中忽然抬眼看住了二人!

明明没有表情,明明如此安静,明明他们根本都没有映入他的眼睛,可庄与此刻的形容,却好像正陷入某种错乱癫狂,那双银色的眼睛,仿佛有着震慑和摧毁一切生灵的邪力……

赤权和青良在他那双摄人心魄的曈眸下几乎要心胆俱裂,他们僵怔在那儿,提心吊胆,屏气凝息,就连眼睛也不敢妄动。

“停…停车……”青良低声道:“让他们停车!”

赤权用最无声无息的动作缓退到车外,让停下了车。

银夜凉彻,天地失色。

庄与下了马车,站在倾照的月光里,缓缓仰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山林两侧高大的树木垂下阴翳,遮住了月光,庄与似是不喜这般,抬步往远处的山坡上走去。

青良和赤权跟在后面,一切的话语都融在了寂静的月色里,只得暂且跟护在他身边,不让他遇到危险。

万籁俱寂,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踏在夜幕中,格外清晰。

苍鸾对这声音十分熟悉,“是骊骓,”他对警惕的青良说:“是殿下!”

青良回头看着庄与,他还在往上走去,那儿是片没有林木的山坡,在浩瀚无际的银月之下犹如狼头翘首,底下是峭壁悬崖。

赤权想要拦住他,跪在地上求他清醒,可庄与待他,便如挡路的木石,无动于衷。

“去接应殿下过来吧,”青良涩声对苍鸾道:“林道多岔路,别错过了。”

……

景华翻身下马,看见了站在崖首之端的庄与,他往上走,迎着风,浑身的汗都冷彻了。他走到他身后,轻声唤他:“阿与…阿与,我来了。”

庄与似乎听见了景华的声音,他背弃了月亮,缓缓地转过身看着他。

他衣袖飘拂在月色里,一双银曈晶莹璀璨,景华的身影被切割折射成千万片,和入他曈眸的万物一起混沌成流光溢彩的冰冷碎芒。

景华的心在这一刻痛得犹如千刀万剐!他想唤他的阿与,可他张口,却喑哑不能成声。

风吹着庄与雪白的袖,他纤薄的身影立在翻卷的袍袖间,轻薄的像是一片要随时消融的月色。

景华的目光落在他面颊小痣上,他在那一点鲜红色彩里捕捉着些许慰藉和安心。他克制着要过去抱他的冲动,隔着丈远轻唤他的名字:“阿与,”景华道:“是我,我来了。”

可是庄与不为所动,他面对着他,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他的身上。他像是被眼前那层晶莹剔透的薄障所困,就像月下波光粼粼的海面,那波荡的光影看上去那么迷人,可底下却是困住他的幽深不见底的海渊。他一个人被囚禁在冰冷漆黑的深海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光影,他无声嘶吼,他激烈挣扎,可他仰头只见光怪陆离的波光,他看不见万相,也看不见景华。

“阿与……”

景华再次试着唤他,往他跟前走,他丢了滴血的长剑,他温柔的唤着“阿与,”他向他张开双臂,他哄着他:“阿与,回到我身边来……”

庄与没有动,景华靠近的身影在他晶簇般的银曈里流转,像星斗在千万年的倾旋里归位,像破碎的镜片在漫长的回溯里重圆。景华千万片的碎片在他的瞳孔里不停地拼凑着,又不停地矫正着,终于在他剔透的曈眸里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完整的轮廓……

庄与的神色在这一瞬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是困惑,也是痛苦,是麻木,也是挣扎……他的瞳孔在剧烈的收缩变换,一会儿像是浩瀚的星河倾映在镜中,一会儿又像是一碰就碎的薄冰。景华的影子也在变化,一会儿碎散模糊,一会儿又凝聚扭曲,绮丽柔缓,也锋利如刃……

景华凝神屏息地看着庄与的眸色,那里面的每一次微小变化,都是庄与心念里的反抗与折磨,也是凌迟在景华魂灵上的刀光和剑影……

景华往前又靠近一步,很小的一步,只是试探着靠近,可庄与像是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到了!他那么脆弱,银曈里逐渐成形的影廓被一粒尘埃击碎,粼粼荡漾的水面散成波浪和泡沫,又凝成晶簇和冰雪,漩涡似的嬗变流转……

景华的心也跟着碎。

他把声音放的极轻,也把脚步和呼吸放的极轻,他柔声的诱哄着他:“阿与,别怕,是我……”景华小心翼翼的缓慢的向他走去,他仿佛踩在了云上,脚下轻飘飘的,他借着月色和微风走到他的跟前。

庄与垂着眸,没有看他,也没有抗拒他的靠近。

景华把目光也放的极轻,他在他的银曈和红痣间游走了片刻,在轻声唤着他的阿与的时候,抬起手指不敢用力的试着碰触他。

景华轻碰过他的手指,那手指透白冰凉,仿佛一碰即融的冰雪,庄与像是被烫到了,本能地躲避着。

景华观着他的反应,试着握住他的手指,庄与微微的挣扎了一下,就没有再动,他依旧垂着眸,景华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苍白地笑了一笑:“阿与,你没有躲,是认出来我了么?”

庄与仍是没有任何反应,景华在这一刻骤然明白了什么!

他封闭在自己的心念里,听不见景华的声音,也感知不到景华的碰触,这会儿的庄与其实没有任何危险,不管是什么人靠近他都不会抗拒,也不会有所回应!怎么形容呢?他这会儿就是失去了牵丝线的傀偶,是一个可以任人摆布的没有自我意识的皮囊。

所以什么人都可以……

景华只是没有被他的样子吓到,所以靠近他的那一个罢了……

他红着眼眶,抬指抚摸过他面颊上凝红的小痣,往上,碰触到他的眼梢,庄与的睫毛眨动,瞳孔里的银光也跟着流转。

景华用手覆盖住的双目,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再睁眼看回他时,他笑意温柔:“不要怕,没关系……”

景华颤哑着声音,他安慰着庄与,也在安慰着自己。

他从衣袖上撕下一条长布,玄锦金纹覆盖了阿与冰冷银透的双目,景华将他揽进怀里,他的袍袖宽大,随风漫卷的银白衣袍收敛在玄袍下,飘忽的月色有了归处,景华说:“阿与,我们回家。”

景华打横抱起庄与,庄与就像一只搁回了箱子的木偶,他乖巧地枕在他肩上,呼吸轻稳的起伏在景华耳底。

景华偏头,吻了吻阿与的耳鬓,用面颊轻轻地蹭过他的面颊,很小声地重复道:“阿与,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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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