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给秦国的粮停放在挨近秦国边境的一处山谷里,松裴指了个小将为秦王引路。秦王行车离远了涌动的兵刃和火光,行驶在如银月色下。
庄与倚在凭榻上,不舒服地闭着眼,那股醉意和晕眩不仅越发的厉害,还在车驾的摇晃里生出些恶心来,喝了两口水,险些呕出来。
他难受的倚躺着,只觉内里燥热和寒意交替,手脚发虚,鬓边和颈间不断地渗出汗珠,呼吸也开始变得促滞。
青良侍候在一旁,见着主子这般,心中万分焦急,拿了湿帕子替他敷在额上,低声道:“主子别是吃坏了东西。”
庄与心里也是这么想,他这不适来的突然,也不像是着了寒凉,发恶作呕,头晕目眩,寒热发虚,的确像是吃坏了什么东西,他本忌口就多,别是今夜的小宴上他吃了些什么吃不得的。
青良拿来丸药,那药味像是浊浪掀了五脏,猛一阵的难受让他浑身发颤。青良掀帘让赤权行车慢些,手掌抚着秦王的后背,好让他能好受些。
月夜寒白,枯枝凌厉,万缘俱寂,连个鸟叫声也听不见。
赤权打马挨近车窗,他利眼盯住那吴国小将的后脊,低声跟里头说:“到逐台小筑还得两三个时辰的路,绕小凉谷还得再多行一个时辰。”
青良明白赤权的意思,秦王这般不适,最好应该就地休息,可两人的直觉都让他们觉得这地方久留不得。
青良看了眼秦王虚弱苍白的面色,思摸片刻,狠下心道:“继续赶路,不绕小凉谷,直接过境往逐台走!”又交代:“通知人接应,还有,盯紧那人。”
赤权对似有所察回过头来的小将一笑,暗地里吩咐及人去传消息,又叫了几个人去前头探路。
庄与还念着粮,可他的状况实在不容乐观,他浑身都起了汗,面色在灯下几乎白的发光,脖颈手腕露出肌肤青白分明。
青良将丸药融在茶水里,欲喂着庄与喝两口,庄与艰难的睁开眼,那双曈眸融了一般,眸色朦胧,曈影恍惚。
他仍是恶心得紧,可也知不用些药怕是不行,便强撑着坐起,他的目光落在眼前晃动的茶水,倒影中闪过吴王营帐里那些铜镜迷乱的光彩……
有那么一瞬,某个想法刺入念识,他心生惊疑,回想今夜,小宴皆是寻常菜色,甚至松裴顾虑他的口味,皆是些清淡菜肴,就连酒也没有,而是以茶代饮……
茶……他今日用的最多的便是这茶……
庄与看着茶盏里晃旋的光影,遽然醒悟!
“茶!”
他握住青良端着茶盏的手臂:“是茶!”但这时候他还不敢确定,亦不愿无端猜疑,究竟是茶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车驾行驶到分岔路口,小将指路,引着秦王车驾往小凉谷走,却见那车驾继续往逐台行驶去了,他调转马头,忙喊:“错了,走错了!”
赤权打马上前拦住他道:“更深露重,我们主子已经歇了,我与将军走一趟,也是一样的。”
小将露出难色,盯着远去的秦王车驾。赤权警惕顿生,握紧袖刃,风吹寒铁,肃杀可闻。片刻,那小将回过眼来,对赤权道:“秦王另有安排,小的也不敢违逆,那粮就在小凉谷,沿着这条路往前便能到,无需劳烦大人多走一遭,得空了再去也成,小的也可回去交差了。”
赤权目光从那黑黢黢的路口收回,亦生出笑:“既如此,我们自去便可,将军早回早歇。”
小将笑着谢过,目送赤权回转策马。
青良翻出吴王送给秦王的茶叶包裹,去掉外面包裹的锦缎,里面是一只小匣。青良拨动锁扣,咔哒一声,锁扣打开,匣盖跟着一起弹开!
顷刻,匣中符纸漫飞而出,铃声尖锐乍响!匣盖上鲜红的符阵直直刺入庄与双目,那双眼睛陡然定住,在铃声与符阵里开始变得薄透……
青良手起掌落,瞬间将小匣拍碎扔出车外!铃声停歇,可从中飞出的符纸却落的庄与身上周边到处都是,纸页雪白,符纹鲜红,目之所及皆是!
青良大喝停车,带着庄与从车上跳下,将他身上沾留的符纸掸去。
符纸零落,翻过霜地,瞬息间,山林间风起月涌,大雪一般的符纸从两侧山上撒下,千片万片,漫天漫地,在静谧诡悬的银白月色里纷落而下!
随骑反应迅敏,马蹄踏纸回荡,利刃划破寂静,割碎的纸片卷入风中,可那根本是徒劳无功!
赤权策马,声嘶力竭:“快带主子走!”
庄与站在纷飞的符纸里,缓缓抬头看向圆月,银光流落曈眸,他已经彻底的失神了……
……
灯盏很亮,和屏风上的镜光一起在车驾的行驶里折射摇晃。
小宴上的茶松裴陪着秦王饮了不少,公仪修进来时,他靡软的躺在榻上,汗涔涔的颦着眉。
公仪修端着茶盏,鲜红的茶汤晃荡在镜影里,他走上阶,拿帕子擦拭去松裴鬓发边的汗滴,将腥甜的茶汤送到他面前:“陛下,饮了就好受了。”
松裴眉间隐忍,抗拒地偏头躲过,颈侧滚落,青色的经脉越见明显。公仪修很有耐心:“殿下,不要任性。”
松裴闻言脸色忽变,他撑坐起来,拿竹笛上的玉坠子抽翻了公仪修手中的茶盏,茶水尽数倾倒在公仪修身上,盏子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公仪修衣袍上鲜红的茶水狼狈的往下滴,落在碎盏上,松裴听着这声儿,如听玉珠击罄似的美妙愉悦。他消了气,忽然大笑起来,屏风上的铜镜映出他凌乱疯癫的模样,又被摇晃的光影搅晃成一片旖旎软烂的虚相。
松裴笑着笑着就没了力气,眯着眼倒在榻上,他目光涣散,满是愉悦,他仰颈时,汗珠顺着莹白的肌肤和狰狞的脉络滑落在锁骨颈窝里,在白皙的肌骨间靡靡莹莹,犹如盛着琥珀玉光。
“跪下,捶腿。”
公仪修依言跪在破碎的瓷盏上,膝行靠近玉榻时碾着碎片而过,衣袍浸出的血和茶水混在一起,他却像是没有感觉,挽袖握拳,伺候着松裴为他捏膝捶腿。
不多时,蚀骨噬肉的难受席卷四肢百骸,寒意从骨缝里生出。
松裴发着颤,侧躺着微蜷起来,他的肌肤却在光下越发的莹白发亮,颈侧青色的经脉分外鲜明,就连细微的脉络也已从莹透的肌肤下隐现,自颈侧蔓延到面颊,自手臂延伸直指间……
松裴睁着眼睛,他的双目变得薄透,倒映出他从铜镜里看到的景象,金碧辉煌的玉榻,紫袍漫铺,流光溢彩,却遮掩不住他妖异骇人的皮相。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变化,丑恶和彩光在颠簸和颤抖里流转晃碎,像极了沟渠里令人作呕的油光。
松裴真就难受的想要呕吐了,病发本就让他头晕目眩,车驾还要疾行摇晃,地上残留的腥甜更是让他烦躁难安。
公仪修窥颜观色,明白他已忍到极限,温言劝道:“陛下自己说的,人生得意须尽欢,您何必为难自己呢?喝药吧,喝了就不难受了。”
松裴转动眼珠看向他,寒芒锋利,杀意冷厉。
公仪修没有丝毫的畏惧,他在那目光里站起来,掸去袍上的碎渣脏污,到屏风外,又端了一盏茶回来:“陛下近来脾气大的很,总要摔一回才肯喝药,臣先见之明,多备了几盏。陛下就是想再摔一盏,也不要紧,只是算算时辰,很快就该有人来呈报消息了,陛下到时眼晕耳鸣,听不清该怎么好呢。”
他说着已端到松裴跟前来,这次他没有再行礼,拂开松裴铺陈的衣袖,坐在了榻边,将茶盏搁了,去扶松裴靠坐起来。
松裴锋利的目光褪去,由着公仪修将自己扶起来,他靠近过来的时候,两个人挨得很近,松裴看着他,神情难测。公仪修则仿佛真的只是在照顾一个病人,拿过软垫给他靠着,而后端起茶盏,用汤匙小口地喂他喝。
松裴喝的很慢,这股腥甜他始终难以习惯。
公仪修挽起的袖子下露出白纱,松裴在他送汤匙过来时摁在他伤处,公仪修想把汤匙递到他唇边,就得忍着疼,松裴见他面露难色,像是得了什么趣,露出笑来,问他:“疼么?”
公仪修有点无奈地说:“陛下,你摁在我新割的刀口上了。”
松裴又是笑了一笑,却没有再为难他,他拿开手指,低头喝了药,目光落在他的伤处,若有所思地问他:“你说,救治秦王的刀,会割在谁身上?庄襄?还是太子?”
公仪修又喂了他一口药:“陛下认为呢?”
松裴说:“太子吧,”他像是看到了那景象,笑起来:“他肯定会和庄襄争,说些‘往后与他共度余生的人是我’这样的话,哎!谁让我们殿下是个痴情主呢。”他恢复了些力气,摸到里侧的小箱,里面整整齐齐都是一模一样的竹笛,他拿出一只把玩:“秦王的心太软了,有时候他愚蠢的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什么人都相信。”
他一荡,玉坠晃出光彩:“那也是他最迷人的地方,哄得太子神魂颠倒,太子爱他爱得要死,别说是一点血,他有什么是不能给他的呢!还劝我别为一时之蔽而失德负功,他为了秦王,做的荒唐事还少么?”
公仪修默然倾听着他的话,在间隙里把药喂到了底,他搁下茶盏,放下袖子,道:“陛下通透,太子殿下宠爱秦王,漠州宋赵拱手相送,以制衡平均双方之势,各方不得不跪拜太子一般跪拜秦王。太子殿下为他,甚至谋划逼宫夺权,以定秦王尊崇,将来二帝临朝,陛下岂非余生都要臣服于他?过了今夜,无论秦王的毒是否能解,都再无称帝的可能,陛下过在一时,功在千秋。”
松裴颈侧的青黑逐渐淡去,也恢复了清明和理智,他闻言,瞧着公仪修嗤笑一声,侧倚撑臂道:“我很好奇,既然你们要毀他,为何曾经还要大费周折的奉他为神?”
马车颠摇,灯影明暗,公仪修温和地露出笑,“塑他的神像,造他的神威,并非是要崇敬他,而是要抹杀他呀。”
他站起来,身影逆在镜光里:“现在,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