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抱着庄与从山崖下来,到人前时他按着庄与的后颈,将他面容藏进自己的颈窝,三两并步上了青良掀开车帘的马车,“回宫!”
赤权引道启程,青良跪在车驾外间,向景华说清来龙去脉。
景华眼神晦暗浮沉,半晌,道:“秦王在九落谷遭遇伏击,即刻令秦军过境清灭乱贼。”
青良豁然抬头,眼中有错愕,更有愤怒和痛恨,他把头磕在地上,掷地有声地领命:“是!”
景华随即又道:“传消息给庄襄,让他速回,通知晏非在空桑城外接应,不许声张,低调回宫。”他透过绢屏看向青良:“秦王是因奔波惊郁而病,胆敢谣言乱言者,杀无赦。”
车里安静了,景华转过脸,怔怔地看着庄与,他睡着了,安静地躺在枕上,和平常没有任何分别。
景华看着他乖巧的侧颜,生出一种恍惚的平静,他想不起别的,他的眼里只有阿与的面容。他伸出手指轻轻地触碰,想要拿抹去他脸颊上沾染的脏灰,可是他忘记了他自己日夜兼程,又从焚烧的山道穿过,身上手上都是脏污。他的手指温柔地抚拭而过,可阿与的脸颊却留下更深的脏痕。
他缩回手,愣怔过后,匆忙地四面翻找着,他在被褥底下找到了干净的帕子,也翻出了残藏在底下的符纸。
纸钱样式的白纸,鲜红的符纹想要烧穿掌心,这是和那漫天大火上血月一样的颜色。
他猛然闭眼,悲惧翻涌,恶寒侵袭,强撑的清醒被轰然击碎,咬紧的牙关间沁出腥甜,他握紧纸团的手用力到颤抖,浑身跟着战栗不止……
一瞬间他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松裴这场算计是这般精妙!
他能够得逞,是因为他了解秦王的软肋,更源于“信任”二字。
并非庄与信任吴王,而是庄与偏信着景华。
所以即便这场陷阱多有漏洞,秦王也会如约而至。期间庄与对松裴必然有过提防和猜测,可是一想到吴王身后是他太子景华,猜忌和警惕就得绕着弯,“景华”二字足够蒙蔽混淆他的决断。
那把刺中庄与的利器,是他景华亲自递给松裴的呀!
可是为什么啊?
他不明白,他想不明白,他恨死了松裴的算计和背叛,可是他想不明白……
心沉得没有声息,头痛得像是要撕裂,景华承受不住地伏倒在阿与身上,攥着他的衣裳无声哽咽,他痛苦无助的问他为什么,然而阿与不会回答他的话了。
银骑护行秦王车驾到空桑城外,由晏非和御侍司接应而过,车驾没有片刻停歇,悄秘地穿过城门和宫门直抵琞宫。
赤权已先行打点过,宫中只留了奉壹等要紧的几个近侍,景华用布条覆住庄与的眼睛,抱着人从马车下来匆匆地进了寝宫,赤权带人值守在琞宫门前。
晏非跟着进来,留候在廊下,奉壹和青良端着热水与巾帕进出,遮寒的暖帘还没有拆去,他从开落的缝隙里看见玉屏和珠帘,里外都是悄无声息。
太安静了!
晏非在这漫长焦灼的静谧里越发地沉了心,秦王遇袭,昏睡不醒,可是太子却没有叫御医,反而让人对琞宫严防死守,里外进出唯有这寥寥几人,究竟是要瞒住什么……
圆月横在天际,雪白的月光褪掉了宫阙的颜色,灯盏光影微弱,横枝投在银地上,模糊成一摊白瘆瘆的影子。
晏非在春寒里呵出白雾,他看向惨白的灯影,沉思片刻,蓦然抬首,上前从青良手中接过食盒,掀帘走了进去。
他绕过屏,景华倏然看向他,他眼眶猩红,眼珠漆沉,如枭似狼,威势侵逼,暴戾横生,俯压而下。
晏非被骇得一怵,仿佛瞬间被扼紧了咽喉,他遽然止步,心惊肉跳,顷刻间已是冷汗浸脊。他僵站在原地,生死就在一念之间,他屏息凝喘,却不敢避开眼睛,在景华剥皮刮骨般的审视里剖坦清白。
良久,景华漆黑的眼底模糊地映出了晏非的身影,也回露出几分清醒和理智,他挪开目光,看回躺在床榻上的秦王。
晏非呼出气,目光透过流晃的珠帘飞快地扫过安睡在床榻上的秦王,那面容莹白,几乎没有血色。晏非凝息,听见他轻稳的呼吸,才将扼悬的心又落回实处。
他不敢多再看,小心地将食盒搁在小几上,他知道景华这会儿不会有胃口和心思用饭,所以也没有打开,他转身时抹捻掉掌心的冷汗,隔着珠帘垂袖而立,低声提醒景华道:“殿下,还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天就要亮了……
九落谷和秦王回宫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各处。景华下了诛杀禁令,就连晏非也并不清楚秦王在九落谷究竟遭遇了什么。他眼下所见,是秦王昏睡不醒,是太子失魂落魄,他得报所知,是秦王九落谷遇袭,是秦军连夜越境清剿……
九落谷如今是吴王松裴的属地,他巡视至此,以卖粮为由与秦王会面,随即秦王便在九落谷遭遇伏击,紧接着秦军以“剿灭乱贼”之名骤然出兵越境……
如此联系,九落谷设伏者为谁人明眼既知!秦国出兵意味这与吴国彻底反目,一夜之间,秦吴敌立,大势遽变,必定天下哗乱,他们得尽快做出应对之策。
然而景华这会儿的状态实在太差了!日夜疾驰让他精疲力尽,连翻打击更让他心力交瘁,他坐在这儿,冠发散乱,面色青黑,脏破的衣袍都没有来得及换下,他给阿与擦干净了手指和面颊,他自己手上却还残留着脏痕。
他顾不上,惶恐、焦虑、害怕、愤怒、愧疚、自责……百种情绪正在鞭笞着已经极度脆弱的神经,神思破碎成渣子,碰一下便针扎似的剧痛不堪。
他看着阿与,等着他醒来,时时刻刻都在煎受着漫长的审判。他告诉自己阿与醒来就会像从前一样恢复如常,可心里又有尖锐的声音在叫嚣着,这回不一样!这回…这回没那么容易……
晏非看着太子这般模样,几次凝息听秦王的呼吸,心里却是越发地生怕:“殿下,请御医来吧!宫中惯用的缪御医,是秦王和襄君都信得过的……”
“不必,”景华摁着眉骨,勉力恢复些许清明:“傅决明很快就到,别让别人进来……端杯茶给我……”
晏非倒了茶,掀开珠帘进去,端到景华面前,景华接过喝了几口,随手搁在一边,对查望着庄与的晏非说:“阿与的病,御医看不了。”
他看向晏非,那神情就像是遍体鳞伤的兽。晏非从没有见过这样脆弱狼狈的太子,他不堪直视,慌乱地错开眼睛,脚步后退着撞到珠帘上,珠帘清脆的碰撞着,晏非慌乱地抓住一把珠帘,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景华却在这光影流荡间恢复了几分冷静,他拿帕子擦着手上的脏灰,提着力气说道:“吴王诈袭秦王,忤逆于本宫,是为逆反,秦军过境,不必留情。”
晏非听罢心下已有了底,秦国与吴国交恶已为事实,这突变来的猝不及防,只怕连太子殿下也未必清楚吴王这般举动的缘由究竟为何。
这时候,太子的决断就尤为关键!
如果太子殿下立场模糊,松裴便能拿住话柄,将其打为太子授意,他追随太子至今,这样的说法太有说服力了!如此一来,秦王与太子两方必生猜忌隔阂,哪怕太子后来再有决断,也难堵住流言蜚语。秦国本就谣言多磨,这回越境出兵,更会被构为“逆反”之举,彼时吴王攻伐秦国,就是出师有名!
这会儿太子金口玉言,说是“吴王违逆”,秦国便可站得话语先机。
“既如此,”晏非道:“九落谷这场战役就得声势浩大的打,更得向吴国立发檄文,以正名义!为免骚乱,臣提议,天一亮便召群臣朝议,一释缘由,二定决断,三抚人心!另则……殿下,我王安危,上下牵心,未□□言,也得有个交代。便依殿下先前之言,以‘奔波惊郁而病’的说法暂稳各方。如此,便至少有三五日不生乱,待襄君归来,陛下清醒,殿下精神得以修养,再议谋策,这般行事,殿下可觉得成么?”
景华把帕子丢回已经凉透的水里,说道:“去办把。”
晏非出来时,天际已吐了白。他踏着晨曦匆匆出了琞宫,又陡然刹住脚步,思虑片刻,他转身到赤权跟前道:“烦请御侍司通知百官卯时三刻朝议,我在朝殿侯等列卿。”
赤权领命着人去办。
晏非又道:“再烦请遣个宫人到宫门去,让府中的马车不必等着了,这几日我留在宫中。”
……
天渐渐的亮起来,今日格外晴朗,阳光照进屋里,珠帘在亮光里流光溢彩。
庄与是忽然睁开的眼睛。
景华明明看着他,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漆沉的双目对上透银的瞳孔,珠影摇曳璀璨,这两双眼睛里却一样的半点儿透不进光彩。
景华呆怔着半晌不动,庄与撑着起了身,景华才骤然惊醒一般,后知后觉地去查看他的情况。庄与坐起后就没有再动,景华将他揽进怀中他也没有感觉一般,唤他的名字也全然没有反应。
“阿与,”景华声音沙哑,万分轻柔:“阿与,你看看我……”
庄与的目光虚落在前方,双眸和昨夜里一样,晶簇凝散,银光流转,他没有半点好起来的迹象。
景华将他揉在怀里,他埋首在阿与颈间,把眼眶浸处的湿润摁压回去,安抚着阿与,也安抚着自己:“阿与,别怕,会好起来的,很快就会好起来……”
青良闻得动静,端了热水巾帕进来伺候着二位主子洗脸擦手。他进去见到庄与的模样,心下骇沉,忙转开眼维持着面色。
他把水盆搁下,抬眼时看见景华神情镇定,他像是更加的冷静清醒了些,不仅起身让青良服侍着换掉了脏袍,还仔细地洗干净了脸和手。罢了,坐回床榻边,用帕子温柔仔细地为阿与清洗擦拭。
青良转身退出时,将眼眶里的泪水忍回去,从奉壹手中接过食盒又进去。他动作小心,声音也放的小心:“殿下,傅大夫即刻便到了,您先用些饭食吧,主子怕也饿了。”
景华没有说话,青良端了粥碗,慢慢地走到景华跟前,弯腰呈递过去,景华一手揽着阿与,一手用小匙舀了粥,哄喂着阿与吃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