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玉碎

楚宫这事发生的突然,处处露着古怪。

罗贵是楚宫伺候了两代君王的内官,做到司狱这个位置也已是宦官之极,跟玉成苏也根本没有冲突的地方,便算是他忌恨玉成苏,也不至愚蠢的拿着自己的脑袋去泄恨一场。

更令人措手不及的是,那罗贵被关进狱中几日都很正常,却在景华和钟离提审他时忽然癫狂大笑,而后咬舌自尽了。他死的绝,一句话也没有问出来。那日跟他一起作乱的宫人们被送入狱中时一夜暴躁,次日便如酒醒一般,全然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只说罗贵那夜请他们喝了酒,之后醒来便已在狱中捆着了。

罗贵住处被掘地三尺的搜查,在一处暗格里搜出一尊供奉的月神神像,另还有个小瓶,里头装着些白粉。傅决明看过后眉头紧锁,只觉得这东西味道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什么,拿了东西去查。

楚宫这边没有眉目,却不想紧接着漠州也出了事。

……

庄与途行齐地,见白雪覆野,也见乞民冻骨。

他不忍看的放下车帘,手边的齐地账册赤字满篇。

庄与虽在春耕前收并齐国,然而齐国积弊太久,纵然他和齐地的官员想了许多的法子,可到底还是太过于乐观。

沉珂难医,齐地田地荒废贫瘠,能耕种的良田多在土豪劣绅手里,归田于民便费了好一番功夫。耕耘辛苦,到了秋日却是年谷不登,尚未过年已无以为继,食不果腹而失所乞讨,衣不蔽体而卖儿鬻女。期间流民起乱,盗贼横生,更有有心之徒造谣生事。

青良观见庄与神色郁郁,大着胆子用热茶换掉了庄与手底的账册:“秦国开仓送来的赈济粮前两日便到了,柳太尉正主持着发放呢。”

庄与瞧着茶盏里晃动的倒影,他明白那也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青良想拿些糕点给庄与,想了想,又没有拿,整理着文书安抚秦王说:“太子殿下不是说从漠州互市购了粮么?不日就会分发运送到豫金来了。”又说:“主子,过了冬日,春来便好了。”

庄与抬眸看向车帘,仿佛又看见了埋在雪地的寒骨,他叹着气,轻声的说:“这个冬日,真漫长啊……”

……

段狼婴半夜点灯看了顾倾来的急信,当即翻身穿衣,跑到他爹帐外喊了一嗓,便连夜策马往阊郸来。

他回到北境时挨了鞭打,那罚是要让全天下人都听到看到的,所以鞭子下的很重,背上的伤才刚刚结痂,他日夜兼程,寒风热汗交替,到阊郸时后背磨的血肉模糊。

他还没有见到太子和楚王,就先让顾倾按到傅决明屋里给先剜掉了后背上的腐肉,趁这功夫,顾倾又把事情经过给他详尽的说了一遍。

“段小将军,”顾倾隔着屏风说:“成苏这两日还是不跟人说话,他的痛苦无人可以感同身受,苍白的劝慰就是怜悯和施压,心病还须心药医,那狼崽是你寄养在他身边的,没能顾得它周全非他所愿,他心里又岂不愧恨自责?所以,还烦请您过去跟他说些话,哪怕能解他一分半分的心结呢。”

段狼婴穿好衣裳出来,他从衣领里撩起短发时露出一截银光,又被覆压在黑发之下,他擦干净手上的汗,和顾倾道:“我这就去见他。”

玉成苏躺在海棠色的帷帐里,昏暗里微晃的绣纹仿若朦胧的烟雨。默然靠近的人影投在帘帐上,玉成苏在这一刻那么的恐慌无助。

他不愿见人,可他没有拒绝的余地,那是别人对他的关怀,是他不得不承受的恩惠,所以他只能由着来来往往的人掀开他的帘帐,由着他们诊查自己的伤痕,也由着他们感慨怜悯着自己的遭遇……

他心惊胆战地看着那抹影子,引颈就戮一般的等着它如往常一样被掀开,然而许久,那影子也没有动?玉成苏微微偏首,在忽然微晃起的海棠色烟雨里,看见了随风而动的短发……

门开了又关上,屋里侍奉的人都退了出来。

段狼婴抬起的手指触碰到帘帐,指背轻摁,让风吹起的摇晃停息下来,又垂收回去。他隔着帘帐看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你要说什么?”

隔着密合的垂帷,玉成苏开口说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句话:“抱歉”,他声音哑涩:“你该带它走。”

段狼婴说:“我该带你走。”

玉成苏瞳孔微张,他张着嘴唇,却没有说出话来。他的心在麻木的延迟后,突然剧烈抽搐着疼起来,他面上难以自已的流露出痛苦,仓惶地侧首时躲避时湿润了眼眸,眼泪滚落在枕上,一颗缀着一颗。

段狼婴的那句话像是一团炽热的烈火,从他的心上烧起,顷刻间四肢百骸都焚烧起来!猛烈滚烫的疼痛焚毁了他的麻木和伪装,这疼痛让他难以承受,他浑身颤抖着泪流不止,他咬住自己的手,可是不能够,还是不能够……就像他拼命想要划清却对他纠缠不清的命运,他把自己的手咬的鲜血淋漓,也不能阻止自己在撕心裂肺痛苦里发出哽咽和哀吟。

他是没有归宿的燕,他栖在金碧琉璃的阙檐间,可那不过是寄人篱下,长安不是他的归处,阊郸也不是,他从来没有能让自己安心的归处……

他也曾追逐海棠色的烟雨,然而暴雨寒霜相逼,他折翅跌落在雨雪里,再也寻觅不到他的春日……

可是姓玉又不是他的错……

他那么痛,那么不甘,他松了口,他把折断的小指握在拳头里,他痛不欲生地锤着床榻,哭得肝肠寸断,在无声的守护里宣泄着自己的委屈……

……

景华和钟离在屋外听见里面的哭声,两人相视,都没有说话。他们沉默地站在暖廊里,听着里面的声音逐渐低微,最终变成一片梦里的平静。

钟离长长的舒了口气,小声的说:“能哭,能睡,便是好了一半儿了。”景华默不作声。

又过了约摸一刻,房门轻轻打开,段狼婴从里面走了出来。几人眼神交汇,默契的没有多做行动和言语,穿过暖廊,进了偏厢。

近来玉成苏住处往来客多,这屋里日夜供着碳火灯烛和茶水糕点。段狼婴在门口稍留了片刻,对面也是一间厢房,里头是留候的大夫,那房中此刻仍是灯火通明。

段狼婴松了毡帘,进来后对景华和钟离说:“殿下,成苏公子的伤病既已没有大碍,那便静养就成,大夫们留个亲近的候侍着,其他人都让回去吧,多余的宫侍和守卫也都撤去,这院里原来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

景华明白段狼婴的意思,对钟离道:“把人撤了,傅决明在宫里住着,也不必留其他大夫侍候。”

段狼婴解了大氅,坐下时遒劲的后舒展,衣裳上露着些血痕。从他进这屋开始,他便知道太子一封信叫他来,绝非只是为了玉成苏的心困。

他喝了口热茶,没有再提玉成苏,跟景华说:“殿下,我来这也是私自离开北境,回去必然还得挨我父亲的鞭子,既如此,不如殿下给我个差事做,回去挨打也挨得有名儿不是?”

景华搁了茶盏顺势道:“我手上正有件要紧事儿没找着合适的人去办。”他看向段狼婴:“前几日我找人在金沙口互市上跟西域人谈成了一桩生意,不日会有一批粮食从漠州送到玉门关,再分拨至各地,我需得一个可信任托付的人去玉门关接应监管。”

段狼婴应答的很干脆:“殿下若是信任我,我愿为殿下行这一趟。”

他话说得利落,眼中却有不能理解的困惑。玉门关是陈国的归属,过了陈国,便是秦王和楚王的辖地,这都算得上是自己人。可现在却需要他一个局外之人去监察分发,这里头究竟有什么内忧外患的缘故,段狼婴实在不敢问也不敢深思。

钟离看了段狼婴一眼,又看景华一眼,低着头喝茶没说话,景华目色冷肃:“楚国出了一个罗贵,岂知别处没有。”

他一言,段狼婴心惊胆寒。

钟离补充道:“从漠州往玉门关的路上,运粮队里出了鬼,夜里把粮食点了,烧了至少一半的粮,殿下有个叫麟霄的亲信,也折在了里头……”

钟离想起罗贵,心中愤恨顿生:“听说那鬼白日里还跟人说说笑笑呢,哪知晚上就翻脸大变,他烧了粮,杀了人,自己跳进大火里烧成了焦炭,别人连审问的机会都没有,幕后何人操纵半点影子都摸不着!”

军队最忌暗鬼生疑,死了一个,谁知还有没有第二个,若查不出个明白,必会人心惶惶,行程也会耽误,所以需要他一个局外人去监察。

段狼婴颔首道:“我明白了,还请殿下允我两日准备。”

景华道:“还有些细则明日与你谈,你一路辛苦,背上还有伤,歇吧。”

三人出了玉成苏的院子,门口侍候的宫人带着段狼婴去住处。段狼婴站在院外,隔着门看向里面熄了灯的窗,夜风轻拂,银光隐现,片刻,他长呼出团白雾,跟着人走了。

钟离拿眼神示意了一下院里,又瞥过目光看了段狼婴的背影一眼,含着意思,小声地跟景华说:“有点殷勤了吧,他可别是有什么想法。”

景华思摸着没说话,默了会儿,看向一边儿打瞌睡的顾倾,顾倾立马清醒过来:“殿下有吩咐?”

景华看着他,莫名地叹口气,拢紧狐裘,“去睡吧。”

顾倾磨叽片刻,走过来小声问:“殿下,我给庄襄写信的时候,能不能把楚宫和漠州的事也提一句,嘱咐他也留个心?”

钟离听见挑眉一笑,把顾倾看得心虚脸红,景华面上却没有笑意,他心里烦躁难安,跟他说:“写吧,回去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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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