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熄灭

庄与在豫金住了几日,跟着柳崇世分了几日的粮,也和伏泽到城外施粥济民,他能做的很少,但他在这里,就能安百姓和将士们的心。

后面他抽了一日空闲,去了趟齐宫后山。残缺弦月下,红枫凋零,浮屠落尘,漆黑的石塔耸立,再没有长明灯在窗里亮起。

回来后,庄与走到街上,四下里冷清清的,风里晃着阑珊的灯影,把庄与的影子晃得又虚又薄。

庄与拢紧狐裘,恍惚间听见马蹄声近。蓦然回首,真是有人策马过来,那人远远地便翻身下马,小跑着到跟前来,跪在地上垂首行礼,护在庄与面前的青良认出这是御侍司的影卫盗音,开口问他:“你和圣辞不是在吴国么?匆匆而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盗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贴呈上:“吴王派人寻到奴才,让奴才将这封信帖呈给主子,并让奴才给主子传信,吴王听闻主子不日回秦,特将启程北上,欲与主子在九落谷见面商议要事,所议之事不便传报,书于拜帖之上,主子看了信贴便知。”

青良过去接了信贴,得了秦王的目光授意后,撕开了信奉,掏出信纸查看无异,方将信纸呈递给庄与。

庄与看过信后,露出了笑容:“松裴说他那儿还有些余粮可以给我,邀我到九落谷面谈呢。”他提袍往前:“我要回去写信告诉殿下。”

……

段狼婴离开阊郸时,玉成苏送他到城外,顾倾受景华的意先回了长安,景华穿上一身白衣,翻出白玉面具扣在脸上,策马去了清溪之源。

入谷后,他先去见了先生,他跟先生谈话到深夜,夜里就留在先生院子里歇。

次日早晨起来时,严则和肖闵候在外头。景华摘掉了楼千阙的白玉面具,就不能以“师父”称呼,都得唤他殿下。

景华同二人一起用过早饭,就往陆商的住处去。

学府中的冬休还没有结束,学子们年节放假,要到三月春来才会复学,楼千阙底下的弟子们也都被派出去办事了,如今谷中只留着这两人照顾先生和陆商。严则在路上跟他说着谷中近况。

几年前诸侯各国为巩固势力而寻才觅德,清溪之源作为天下学府,求学者犹如过江之鲫,这两年诸国纷乱不断,大国倾覆于朝夕,学文不如从武的观念深入人心,求学的弟子日益减少,盈收也跟着减,如今倒是无涯山庄如日中天。

陆商坐在廊下晒太阳,景华过去,问陆商的还是那月神神像的事情。

陆商说,他在南越陵安探听到有玉石神像往北边送,他一路追踪,在秦淮河断掉了消息,遇上傅决明后,二人继续探查,接着便遇到了刺杀。这场刺杀没有伤害到他们,反而让他们从中捕捉到了那神像的下落,竟已过了洛水穿楚国而行往赤阜去了。后来之事便无需赘述。

“我知殿下困惑在何处,”陆商映着晴光说:“秦淮与洛水相隔万里,中间齐宋都是秦国属地,那神像绝不可能在数日之内易地而现。所以我猜测,他们是在声东击西,用假消息引我去秦淮,而真正的神像,则早已暗中由蜀国过赵楚北上长安。”

景华按着他的猜想顺了顺,仍觉得不通。

他反倒觉得出现在赤阜的那些装满石头的木箱才是声东击西的“声”,是玉提闳和潘穆阊利用神像消息设陷引他入瓮,而真正的神像则由他人送入长安,傅轶从中接应。

最让景华想不明白的是,彼时景华与段狼婴堵实了赤阜入长安的门户,接壤的宋地由折风带兵横成铜墙铁壁,燕地关口也有吴军把守,它究竟是走得通哪条路呢?

傅轶在狱中自尽,简策安排了人往下追查,可相关之人要么自尽,要么失踪,要么一问三不知,以至到现在也没有眉目。

从陆商带回神像入长安的消息开始,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在无形的牵连,楚宫罗贵住处的暗格里供奉着月神神像,漠州细鬼颈上戴着的玉坠子也是月神神像,这些神像无一例外都是庄与的面容身姿!

南越异族做不到这样悄无声息的布局,这中间定然还有别的势力在暗中为其谋划推进,这是恶毒的隐患,可景华和庄与都没有说出口,他们很默契,都明白剖腹自证似的揣度和抄查太危险了!

尤其是在眼下这个时候,恶意的猜疑必然会在秦王和太子的势力之间造成离间和混乱,从中做鬼之人便会趁虚而入,所以景华和庄与都只能不动声色的去查。

景华一路思索着回到屋里,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缠进无形的蛛网里,冰凉的刃丝悬在他的脖颈,寒意断断续续的捉弄着他,让他呼吸滞涩,可他伸手抓一把,却什么实处也摸不着。

他无意识地环视着四下,有那么一瞬突然捕捉到了一丝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啪的一声开了,惊走了景华的思绪,他抬头看,见顾倾抱着个箱子进屋来,见了景华,他鼻子一酸就要掉下泪珠:“殿下,我爹他不要我了!”

景华见他这哀哀戚戚的样儿,乐了。

顾倾放下箱子,震得灯盏乱晃,他拿袖子抹了把泪:“他说我胆敢嫁给一个男人,从此便不许我再进顾家的门!我说,爹,我做不了将军,您又那么喜欢将军,所以我找了个将军,皆大欢喜,不正好么!他听了让我滚,还说我娘已有了身孕,他不缺我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走,他就让人把我扔出门去了……”

景华把茶水递给他:“你爹气头上的话罢了,阿倾这么好,怎么会舍得不要你呢?”

他端着景华递过来的茶,垂头时泪珠掉进茶盏里:“他这次是真的!我在门外哭了一天,他理也不理,我知道,他从小就不喜欢我,若非我爹一直心有余悸,心疼我娘不愿她再有孕,所以才会只有我一个,可是…可是现在……现在他和我娘又有小孩儿了,肯定是因为他对我太失望了,失望到他宁愿让我娘冒险再生一个,他肯定不会再要我了!”

景华又觉得好笑又为他感叹,顾倾他娘十五岁嫁给顾良阁,不久便有了孕,生产时遇到难产,千辛万苦的生下顾倾,也因此而伤了身子,更吓坏了顾良阁。后来顾夫人养好了身子,可顾良阁心里后怕,更是心疼爱妻,也再没有让她受过怀孕生子的辛苦。

顾倾名中“倾”字的由来,是让顾倾时刻记得他母亲曾为生育他而倾其所有,也是顾良阁对爱妻“倾尽心意”的表达。因为就这么一个孩子,又是爱妻拿命为搏生下来的,顾良阁对顾倾投注的情感复杂,对他严厉是真,对他疼爱也是真,不然也养不出顾倾这么个性子来。

顾倾这段感情,顾良阁一时不能接受情理之中,但也绝不至到不认他这个地步,只是顾倾坦白的不是时候,正巧遇上顾夫人有孕,未免爱妻听了混账话惊动胎气,才把他暂时撵得远远儿的罢了。

景华还在想拿什么话劝慰他,顾倾自己把眼泪一抹不哭了,他把搁在桌子上的箱子打开,景华一瞅,里头珠光璀璨,满箱子奇珍异宝,照的景华双目发亮:“你这…把你爹老底儿拿来了?”

顾倾咳了两声道:“他给的,我离开家时翻墙进去拿了出来……”

景华笑起来:“哦,给你的聘礼呀。”

顾倾红着脸没搭话,他把箱子往景华面前一推:“殿下拿去用吧。”景华惊愣住了,顾倾把箱子合上,又往前推了一推:“殿下,漠州的粮是你掏空清溪之源的家底买的,还有三成是跟无涯山庄借的帐,如今粮烧了一半,粮不够了,饥民和士兵都得饿肚子,殿下拿这些东西去买粮吧。”

景华问他:“他千挑万选留给你的,你舍得?”

顾倾看着箱子,低声说:“他在前线打仗,我想让他能够每天都吃饱穿暖。”他拍了拍自己身上挂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不舍得的,都留着了。”

景华便也不与他客气:“那我就谢你们两个了。”

顾倾脸红了一红,把身上的信拿给景华,一封是秦王的,一封是简策的。

景华先拆了阿与的信,寥寥几行字,看罢他喜笑颜开:“阿与说,松裴手里有粮愿意卖给他,约他在九落谷见面会谈。”他算着时辰:“这信至少得三五日才能送到,算来,他们两个快在九落谷碰面了。”

顾倾也替他高兴,又不解地问:“吴国既有粮,殿下有为何要大费周章的从漠州互市上买呢?”

景华眼里笑意粼粼,手指摩挲着信纸,那纸页底下是用笔勾画的一只游曳的鱼儿,这是他们两个的往事,那年阿与在空音阁与他饮酒观鱼,和着奇妙的空音为他吹埙表明心迹,可惜那时候景华不知他的心意和情愫,只顾着看鱼和听曲了。

景华抚过弧线,碰触着阿与缠绵缱绻的情趣,折好贴身放起来。

拿起简策的信时解答了顾倾的疑惑:“吴国要供应帝都和江南的粮食,入冬前,松裴已用五成的价卖过阿与一批粮,江南虽然富庶,却也养不起全天下的人。大势未定,往后用粮的地方还很多,江南粮仓是最后的守备,自是能省则省。再说,松裴管辖江南,他有自己的账目,总也不能强硬地跟他要。”

“正巧,我让人在漠州互市打听买粮时,西域出面示好,说愿意和我做这门生意。所谓近攻远交,西域想借此冰释前嫌,给的粮食价格合理,又可解我之需,我自没有拒绝的道理。”

说话间,他已展开了信纸,他用拇指把折痕碾平:“如果没有意外,这批粮食分发下去,足够支撑到开春耕种了。松裴是个会盘算的人,他既在这时候愿意和阿与做买卖,便是还有能够给出的余粮,也是他出手相援的一点心意……”

景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的目光也忽然停在一行字上,怔了片刻,他惊慌的目光上移,看回刚刚扫视过去的上一行字,把那黑色的字符念出来:“经查,傅轶当日秘携神像,自旧燕灵镬谷入长安…”

旧燕,秦淮,吴国……

惧骇电袭,景华仓惶地掏出庄与的信,手指颤抖着把信掉了,慌乱中碰倒了灯盏,屋里遽然沉黑!

景华浑身僵冷,他在黑暗里看不见,也找不到阿与的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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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