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和庄与在洛水河边分别。
一人北上长安,一人东行,过豫金,再去屏川,继而回秦。
梅青沉送二人到城外,扯着庄与的袖子啰啰嗦嗦嘱咐好一番话。
当日景华手持请君,倾注全力于一剑,在金殿长阶上挥剑斩玉,神像碎,请君折。太子殿下带着断剑到端宿来,秦王心疼着人,而梅庄主捧着断剑好不心痛!罢了,太子殿下还没脸没皮,问他能不能再打造一把请君那样的剑,他好赔给秦王陛下。
请君是天下无双的名剑,剑身材质和打造机遇都是可遇不可求,他顶多拿断剑改造一把名叫请君的匕首出来,同样的剑是不可能再打造出来的!
但他也把这件事搁在心上,也一直想着送个什么给庄与,算是他从前欺瞒过他的赔礼,也是正好,他名器库里有件合适的东西,前两日写信让弟子送来,赶在今日给到二人手上。
那是一双对剑,景华庄与一人一把,景华拔剑出鞘,出鞘之音犹如龙吟细细,庄与亦拔剑观赏,他这剑声则如凤鸣锵锵。两剑比对,一把金辉曜曜,一把银光皎皎,剑身锋芒毕露,剑柄纹饰更是精美无双,剑鞘也是玄金白银龙飞凤翔的讲究纹饰。
两个人拿着剑,皆是爱不释手。
景华跟他道谢。梅青沉道:“请君折了就折了吧,就算为你们挡劫了,这双对剑送你们,我祝你们百年好合。”景华喜欢这话,又跟他道一回谢,庄与也一起谢他,说得梅青沉不好意思起来,摆着手对二人道:“快快启程吧!”
钟离溯、傅决明、顾倾与景华同行。
钟离待在端宿多日,整日里黏缠厮磨着冷望慈,冷望慈到军营巡视,他跟着去,冷望慈到明堂议事,他也尾巴似的缀在身后,冷望慈在哪儿,哪儿就避不了他的嫌。
景华瞧不过去,说过他一回,钟离拿阴阳怪气的目光打量这个跟他装腔讲理的人一番,无辜的笑:“哎呦,太子表哥,往日里你带着秦王各国显摆恩爱的时候,考虑过晃着别人的眼了么?当时我可没少替你说话,我这不过是在端宿王宫里跟他走得近些,也没做什么混账下作碍人眼的事啊,怎么就见不得了?再说,我为你负重隐忍这么些年,好不容易云开见月,多跟他亲近亲近怎么了!”一席话说得景华无言辩驳。
可颜均隐风归雪,楚国没了国师,成苏又少在前堂,久没有君主把持,人心便容易生乱。他这回走,就算着要把他带回去,也早早跟他说好了。本想或许要揪着耳朵才能把他带走,不成想他竟自己乖乖跟着走了。
路上景华找了空问他,钟离看了他,得意的笑道:“阿慈劝了我许多好话,表哥想听么?”景华扭脸就走,他不想听那些好话是怎么劝的。
不成想,景华的担忧竟成了预感先兆。
路行途中,楚国送来紧急消息,说玉成苏在宫中遇到袭击,伤的不轻。
几人惊骇,顾倾揪着人追问详细,那传送消息的宫人说,玉提闳被斩杀定罪后,因着“玉”这个姓,楚国便有不少对玉成苏的指摘和微词。但也有明理知势的人为他辩解,玉成苏与长安玉家早就没了来往,玉家定罪,玉成苏也并未受其牵连,就是太子和楚王待他也一如从前。况且,玉成苏在楚国多年,对楚王的用心辅佐人人可见,他从不在前朝搬权弄势,不能因着这个姓氏,就抹杀他的一切,更不该无辜揣度恶语相向。
虽有些议论,但玉成苏向来低调,不惹是非,也没有得罪过人,一直也是相安无事。
哪知,前两日的夜里,宫里一个宦官却不知怎么发了疯,带着几个宫人,半夜冲到玉成苏门前,拿石头砸破了他的窗,踹开了门对他破口大骂!
“那夜里还下着雪,”那传信的宫人如今说来还是心惊有余:“成苏公子让他们从床榻上捞了起来,衣衫不整的就被连拖带拽地丢到了外头的雪地里……”
钟离听得又急又怒:“他宫里侍奉的人都死了吗?怎么不拦着!”
传信的公子被喝的跪在地上,磕了头道:“主子有难,奴才们不敢畏缩,可拦不住啊!他们十来个人人,各个凶神恶煞,手里还提着棍棒,见着人便下着死手的打,当日在公子房里值守的宫人们现在还不得下床呢!”
景华面色沉冷:“往后说!”
那宫人又磕了头,继续地说:“不仅公子房里的宫人拦了,不消片刻,巡防的禁军也到了,只那宦官正是内宫司狱罗贵,他举着令牌高声直呼,他是得了王上您的旨意,要拿成苏公子问他的罪!”
钟离眉头拧紧,忍住愤怒,让他宫人往下陈述。
“他这么一说,禁军宫侍们皆一时不敢妄动,这时成苏公子挣着站了起来,与他对峙,除非他拿出凭证,否则他绝不信王上会下这样的旨意。公子的话还没有说话,罗贵对着公子便是当心一脚,公子跌落在地上,罗贵手下拿绳来捆他,公子挣扎,棍棒拳脚便不留情地往他身上打……”
顾倾怒急跳脚:“成苏本就身子弱,哪儿禁得起挨这样的打!成苏他…他……”他怕的不敢说,红着眼眶看景华,景华面色阴郁,眼底也是心疼,但他比顾倾镇定,目光直直地看着跪在地上呜咽落泪的宫人。
那宫人在他的威势下抹了眼泪,忙继续道:“后来…后来十九公主来了,公主拿着协理后宫的令牌让罗贵之徒住手,然而那些人却像是疯癫中邪了似的,满目赤红,拿着棍棒还要去袭击公主!”
“禁军统领见势不对,忙让禁军把罗贵之人制住绑了下去。公主又让人赶紧的将成苏公子扶进房中,又急召御医给公子瞧病。成苏公子受了惊吓羞辱,又挨了棍棒拳脚,吐了血,躺倒在榻上便晕了过去,夜里浑身烧的滚烫,药喂不进去,御医又给施针……”
他给太子和楚王叩了头:“公主说这事发生的突然蹊跷,她说不信您会对成苏公子下问罪的旨意,即便有,也不可能对公子这般粗暴狠心,可那罗贵也是宫中掌管刑罚的老臣,真有您的旨意也不无可能,公主说她不能有所决断,让奴才速速的来给王上送信,还请您早些回去,主持做主才是。”
钟离怒不可遏:“你们都是蠢货吗?成苏有何罪可问!我有什么缘由要给他下问罪的旨!便是他犯了滔天大罪,要问罪拿人也是我亲自去,由得着你们这些奴才畜生去欺他辱他!”他气急了,也不用尊称,也不顾旁人,指着跪地的宫人便骂,那宫人跪地伏首,一声不敢言语。
景华他对钟离肃然道:“回去将这件事查个明白!”
钟离本打算护送景华至赤阜,眼下哪能再耽搁,辞了景华,借了傅决明疾回阊郸。
顾倾转身时抹掉眼泪:“成苏怎么…怎么这样命苦……”
雪野无际,寒风如刀。景华扶着剑柄,在风里冻红了手指,他沉默许久,说:“走罢。”
景华穿上一身白衣,翻出白玉面具扣在脸上,策马去了清溪之源。而顾倾带着太子的仪仗和亲兵在赤阜停留,傅决明带着楚宫的消息追了上来,得知景华的去向后,马不停蹄的赴向清溪之源。
陆商从仆人们进出挑起的门帘子里窥见晴好的阳光,他嫌待在屋里像闷在药罐子里似的又苦又闷,拖着虚哑的调子嚼拽长篇大论。
景华端了汤药到他跟前:“可少费些精力吧,我让人在廊下置了张榻,喝了药,带你出去坐坐。”
陆商欣喜得很,他拿汤药润口似的灌下去,搁碗下榻,半披着棉被让人扶到廊下的榻上坐,晴光照在脸上,他眯着眼格外消受。
傅决明就在这时候让人带了进来。
清溪之源和神农岛素有往来,传信送话多是陆商,所以傅决明和陆商打小相识,两人吵闹着长大,口头上绝交过八百回,就是一对冤家!
这会儿傅决明见陆商披着棉被坐在廊下,不客气的过去把人先训一顿,陆商让他挡了光,从被里掏出手把他往一边儿推:“好容易出来晒会儿太阳,你别挡我的光!”
景华也替他说话:“问了大夫的,大夫也允可。”
傅决明想看陆商的伤,可这会儿在外面,露着风也不便,便观陆商的面色,见他气色恢复的好,还有力气瞪眼扒拉人,便也放了心,又说:“最多只许一刻钟!”陆商眯眼装听不见。
仆人搬了凳子来给傅决明坐,傅决明喝了盏热茶,一边儿看着不让人省心的病人,给他计算着时辰,一边儿给景华说起楚国的情况。
傅决明到楚宫时,玉成苏的烧已经退了,屋里不仅御医在,国宗的道长也在。钟离不放心,让傅决明又给看伤诊脉,傅决明和御医道医的结论是一样的,他已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伤需要仔细的养,往后几年都得用心调养。
“他的身子倒还是其次,毕竟也是贵公子嘛,侍奉汤药都缺不了,我如今更担心他心里的病。”
他看向景华:“宫人说,他养着只小白狼,要紧得很,可那小白狼那夜护主,扑上去咬人,让棍棒给打了。他惦记着狼崽,自己一身伤,还拿袍子去给狼崽裹伤,宫人不忍心,把受伤的狼崽放在他床上,宫人说他昏过去时手还抚着狼崽的毛……那狼崽吊着一口气,呜咽一晚,没等到天亮,也没等到他醒,便死了……我给他看病时,他醒来过,也不吭声,也不动弹,眼睛里没光,活着像是死了,这是心病之怔,而且还是不轻的心病呢,得想个法子给他开解才是。”
心病还须心药医,玉成苏受伤受辱,棍棒翻开的不仅是他的皮肉,还有他多年的不堪和委屈,狼崽死了,他的最后一丝心气也跟着死了,能用什么药给他医这心病呢……
事情的审查详明楚王封在信里,傅决明把信掏给景华,起身和陆商说:“时辰到了!”然后不由分说的去扶陆商回屋。
陆商哼唧挣扎,可他是个虚弱断臂的病人,又见傅决明眉间恼怒,陆商连忙装乖赔笑,单手裹紧棉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