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暗念

傅决明在天色擦黑时才到。

为防意外,自清溪之源到端宿,一路上都有人护送,进了王宫,也是吃过饭,便让几人迫不及待地请进屋里去谈事。

几人进了内间,坐定后,傅决明直言不讳道:“先前太子殿下托付我问询秦王身上蛊毒的治疗之法,我回到神农岛后,讨教了我的叔叔,也从他那里翻阅了一些医术秘籍,算是得了些眉目。”

他在三人的注视及看向庄与:“秦王陛下,当日太子殿下有所顾忌,所以只对我说了些您的病情症状,对您的病情遭遇说得并不十分明白,如果您信任我,不知可否详说您这身上的病由何而来?如此我也才能对病因有更精准的判别诊断。”

庄与闻言,对傅决明道:“殿下愿对你信任托付,我也没什么再好隐瞒的。”于是便将他过去之事一五一十地给傅决明说了。

傅决明听罢,竟是展眉一笑,拍手道:“正好!”他长舒一口气,高兴地看过三人:“我查找到的眉目,正与秦王陛下症状之因相对!”

傅决明满脸欣喜,庄襄和景华听得又喜又急,庄襄催促道“烦请你说个明白才是!”

傅决明坐回去道:“我在我叔叔记录的行医册里,见过过同秦王陛下相差无几的病例,亦是用母体作为用蛊对象,让胎儿从在母体里便受蛊毒孕育,出生后的婴儿亦用蛊毒喂养的羊奶哺育。只是,记录的病例中,那小孩儿非但痴傻弱智,且不足七岁便没了。”

景华眉头微皱,傅决明忙到:“但我问过我叔叔,我叔叔说,那病例中的小孩儿自胎里至夭折,都是由毒奶毒食喂养,蛊毒亦是毒,说白了就是给毒死的,若是那小孩儿能及时得到救治,未必就不能成活!”

“秦王陛下虽与那病例中的小童情况有些向左,可原理都是一样的,陛下您小小的便离了那毒,后来又精心调养,先前为陛下把脉时,已全然觉察不到毒物存在,陛下如今身体康健,可见已完全不受那毒物的影响了,这正是我欣喜的第一处。”

他说着又一笑道:“自然,决明年轻,诊断未必周全,陛下得空时,可去神农岛一趟,让我叔叔亲自为您诊治一番,以尽免后顾之忧。”

景华听了自是高兴不已,先行谢过了他,又问起庄与的失神之怔。

说到这里,傅决明面色微微凝肃,沉吟片刻,斟酌着说法道:“秦王陛下的失神之怔,有所受蛊毒的影响,但追根究底,是受心念操纵所致。”

庄与不解其意,傅决明打手势让几人稍安勿躁,又抬起手掌,同几人示意道:“你们瞧,我方才一做这样下压的手势,不需我说话,几位便知我要表达的用意,安稳下情绪来听我说话,这就是一种极为简单的心念暗示。这样的暗示,生活中也很常见,只作为交流所用,并不伤天害理,习以为常,也不惹人注意。而秦王陛下所受的,是一种更隐晦的心念暗示操纵。”

他手指点了茶水,在桌案上信手画了个符样,景华、庄与、庄襄,都是聪慧之人,见他手指游走,便都已经明白了几分。

庄与微微握紧手指,回忆着往昔道:“我的失神之怔,严重的发作过两回,一回是在苍遗,我踏入血骨符阵,从而发作。另一次,便是在吴国莲花会上,莲花台上同样布下符阵……”

他看向傅决明:“我小的时候,每次我用蛇血时,她都会让我站在一个符阵里……所以,我后来的失神之怔,是受那种符阵的心念操纵而起的?”

傅决明点头道:“秦王陛下说的没错,陛下小时候饮用蛊毒蛇血,毒发之际,再用符阵屡次催眠操诱,久而久之,陛下便会受其操纵。正如看到我那手势,不知不觉见已经按照那手势的意思去执行了。即便后来有所察觉,可那手势的用意已经深入人心,再次看到,还是会情难自控的去执行手势的用意,便是有心克制,也很难真的摆脱其操控。”

景华眉头紧皱,庄襄先一步问出了他的忧怖:“按着你说的意思,岂非没有救治之法了?”

傅决明道:“抱歉,我叔叔毕生痴醉于巫疆蛊毒的阶疗之法,可惜……心念操纵,的确没有能用药物救治的记载。不过,心念操纵之术自有许多局限,最直接根本的办法,就是断绝陛下与那符阵的牵扯,再来就是断绝药物的引诱。三则……”

他看过景华,又看向庄与,道:“秦王陛下饱读诗书、心性坚定,心中更有深爱信任之人,这些同样是你的心念,陛下自己的心念强大,亦能与那些与你心意相悖只用来诱引操纵陛下的邪恶心念抗衡。所以……”

他笑着看了看十指相握的二人,继续道:“所以,即便秦王陛下受其操控而失神,亦能识得太子殿下,更会护着太子殿下。”

庄与略有些面红的与景华相视一眼。

庄襄却还在思索着别的事情:“你说秦王是受阵符催眠而操纵其心念所以会有失神之怔,这我听明白,可是,有时秦王并未受阵符影响,也会有梦游失神的症状,这又是什么缘故?”

傅决明对庄襄道:“襄君问的,想必是漠州时,秦王陛下逐月而行掉入冰河之事。其实原因是差不多的,在这些梦游似的症状上,明亮的圆月便是那符阵。”傅决明看回庄与:“秦王既受月神谣言群控,想必陛下小的时候,也受到过一些圆月的诱引吧。”

庄与颔首:“不错的,小时候,每逢月圆,她都会让我多饮一碗蛇血,朝着雪亮跪拜磕头,罢了又朝着我跪拜磕头,说些胡话……所以,我对圆月的记忆,也很深刻。”

傅决明道:“那便是了,所以圆月,也是操纵陛下心念的一种手段,只是没有阵法厉害,毕竟圆月时时可见,又有诸多联想。陛下见了圆月,未必就会相牵扯的心念,但倘若陛下心绪不宁、忧思多虑,便容易让邪念入侵,这时再见圆月,便容易掉入失神之态了,陛下仔细想想,可是这么回事?”

庄与垂眸,沉默片刻,颔首道:“确实如此。”

话到这里,关于庄与的失神之怔便已十分明白了,他这症状没有性命之忧,可也无法根治。

景华和庄襄又同傅决明问询了一些细则,更漏声声,时间已晚,傅决明起身告辞,景华和庄与他送到门口,庄襄跟着傅决明一同离去,送他回住处的路上,又问了些想到的其他的话。

景华关上门,回身看着庄与,庄与伸手抱着他的腰入他怀中,低声说:“没事了,殿下。”

景华将他搂住,贴着他的面颊,庄与的失神之怔是他一直悬在心中的事,这会儿总算是放了五分回去,可一想到那是难以根治的,又十分难受。

庄与摸着他的后脊安抚他:“我有你,殿下,别的什么都比不过你。”

景华摸着他的面颊吻他:“嗯,你有我,”他说:“别的都不能比过我。”

……

临别前的夜里,庄襄跟青良赤权嘱咐了些话。往回走时,迎面碰上了回来的景华和庄与。

庄襄本想打了招呼便走,庄与一声:“叔叔”叫住了他。

他回身,看见庄与给景华使眼色,两人目光交锋了几个来回,景华笑着辞了二人先回去了,庄与敛了眼梢含情的笑意,对庄襄道:“叔叔明日要走,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庄襄道:“好,那去我那儿……”

他想说“去我那儿坐坐吧”,话到一半,恍然想起这回回来他就没有要住处,去顾倾那儿又实在不便。

庄与笑了笑,体贴地说:“去我那儿吧。”

他和景华住的宫院宽敞,庄襄跟着他进了旁边的暖阁。

赤权闻得风声,已命人在里间摆了方案,上头搁着热茶和几样果子,两人进了屋,门便从外头关上了。

叔侄两个分案对坐,庄襄捏了枚樱桃煎,隔着袅袅茗烟,吃着果子看向庄与。

庄与说:“很久没有这样跟襄叔深夜谈心了。”

庄襄咽下果子道:“你现在有知心人,自然免我操心了。”

庄与看着他:“叔叔就是叔叔,你我血亲,谁也不能代替。”

庄襄觉察出他话里的认真,面上笑着:“今夜怎么肉麻起来?”

庄与推开面前的茶盏,萦绕的水烟跟着飘向一边,他拨开了两人之间的隔阂,明白地看着他:“春日巡军,襄叔为何要推给柳崇世?”

庄襄面不改色:“蜀国前线离不开我。”

庄与:“焚宠曾给我讨要这份差事,伐蜀之战他足够胜任,叔叔是秦国的大将军,本不该偏顾一隅。”他话语直白:“你在刻意的把你的军权让渡给柳崇世,襄叔,为什么?”

庄襄拨弄着盘中的果子:“他是个有才能的人,原先你为制衡柳家权势,不能重用他,可如今柳陆江已退,柳怀弈辞官,没必要再摁着他,也不该埋没他。”

庄与道:“这不过缘由之一,”他看着他:“襄叔,你没有其他要和我说的么?”

庄襄面前的茶水冷了,茶烟也淡了,他隐在后面的面容无所遁形。

庄襄抬头看向庄与,对视之间,那答案已无须宣之于口。

太子平息帝都混乱,重夺权势,秦国并吞赵国,天下两分,形势渐明。唯有南越还没有平定,但那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

然后呢?

庄与会跟着景华去往长安吗?可那条路又哪里那么容易走,他和景华的感情一直争议不断,那些攻击源于他是男子,源于纠缠在他的身上的恶意和谣言,更源于对秦王身份的畏惧忌惮。

而庄襄的存在无疑是另外一重无声的威胁和压迫,他的功绩和盛名更会让人悬心忌恨,他这个人跟在庄与身边,只会加剧对于秦王的戒备和揣度,会让他的处境艰难更甚。

庄与说的没错,他近来的确是在刻意的让渡自己的权利,因为他明白,只有他隐退或者消失,那些目光才不会那么锋利恶毒的一直盯着高阙上的庄与。他早在心中给自己设想过结局,远离长安,隐名于世,亦或者,战死沙场,扬骨化灰……

庄襄的手指上沾染了果子上的蜜糖,绵软晶莹,纠缠裹黏,他无声地笑了笑,将手指放进口中舔过,甜味在口齿间蔓延,他吞咽入腹,再看回庄与时,他挑眉笑道:“那是之前的想法,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没有顾倾,他本该赴向黑夜。

他们叔侄默契,庄与自然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他说不出自己此刻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但总算放心下来不少。

他含上笑意,依然不明白:“既如此,叔叔怎么还是执意要去亥平呢?”

庄襄喝了凉好的茶,抬眉道:“他爹喜欢将军,我多立些战功,将来好讨我老丈人的欢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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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