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边儿没了动静,景华披着氅衣走出门外,见庄与站在中庭,出神的低头瞧着地上。
地上落着月,在横影疏斜间微荡成粼粼的波光,恍惚风静,那银白的地面又像是一踩就碎的冰渊,枝影晃动,明光和暗影交错。
景华轻了步子,走到他跟前,和他一起站在飞雪和月光里。
庄与抬头看他,笑容微末浮现,又跟着擦过面颊的细雪一起化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当年是襄叔带我离开冷宫,是他托举着我坐上明堂,我和你的情意他虽然言辞间反对,可他事事却都在为我的将来而谋算,竟然还盘算着为我以后好过而舍身赴死……”
他隐痛难言,伸出手要握住些什么,还没来得及搭在景华手臂上,景华已伸手捞住了他。庄与撑着他,沉默地看回地上,细软的雪覆盖了银白的地面,在月下晶莹闪烁,那浓墨一样的枝影也被莹亮的雪光映得淡了。他和景华的影子亲昵地挨靠相偎着。
“但现在,他心上有了顾倾,”他抬头看着景华:“为了他,他也不会再去做那些傻事。”
景华抚过他眼梢残留的痛,轻声道:“顾倾是能治他的人。”
庄与笑了笑,攀住他的肩臂说:“顾倾年纪轻,瞧着又懵懂,跟了襄叔,可别受了委屈。”
景华笑道:“别小瞧他,大巧若拙,他聪明得很呢。”
……
庄襄回到房中时,顾倾正在给他收拾行囊,他翻墙倒柜,铺得满床都是衣裳零碎,庄襄回来了也顾不上理他。
庄襄走到顾倾身后,默不作声的看着他。
今夜跟庄与开诚布公,聊了许多话,回来的路上他便思虑,他应该也和顾倾认真地谈一谈。
他和顾倾,一个是秦国襄君,一个是长安公子,一个是秦王的叔叔,一个是太子的亲信,他们的身份太过微妙,所以显得他们之间的情意仿佛也难以纯粹,就连他对顾倾的好也有了更为恶毒阴暗的揣测。
他听到一些话,说他是在为秦王拉拢太子的心腹,亦或者,他是在为自己的将来谋求庇护,对顾倾的追求不过是冰冷的算计……
近来秦王谣言缠身,他同样也难以避免,他助纣为虐,他杀戮成性,他所承受的恶语和骂名半点不比秦王的少。庄襄不是在意流言纷争的人,可如今不一样,顾倾干干净净的一个人,他不想他因他而受恶语侵扰,也不愿这些人言猜忌成为他们情感的隐患和嫌隙。
旁边的蜡烛燃尽熄掉了,屋里昏暗下来,他半边脸陷在阴影里,良久,他开口说了话:“顾倾,”他声音轻柔,可莫名带着股严肃和低沉。
顾倾整理衣裳的手指微怔,片刻,他嗯了一声作回应,又是静默许久。他听见庄襄往他身边走近了几步,但还是隔得很远,他说:“倾倾,我和你身份特殊,你有没有想过,我和在一起,也许……”
庄襄斟酌着词句,要继续往下说时,听见顾倾叫了他的名字。他的声音在静谧而昏暗的房间里格外的轻,庄襄凝息静听。
顾倾却沉默许久,缓缓地转过身来,看到庄襄阴阳分割的面容,他露在烛光下的眼神温柔,可陷在阴影里的神情让他捉摸不清。
于是他慢慢地走到他跟前,默不作声地拽住庄襄的衣袖,脚步往后退,庄襄被他拽着走到光亮处,他的面容被灯火映亮。
顾倾看清了,他另一边的眼神里也是温柔。
顾倾又把他轻轻往自己跟前扯了半步,看着他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庄襄看着他,也嗯了一声:“所以……”他把眼神里的情绪收敛着,目光柔如毛羽的落在他身上,声音也放的很轻,让他的话听起来像是无足轻重的问题:“你怎么想的呢?”
顾倾松开了指间的衣袖:“我该怎么想?”
庄襄的心跟着垂落的衣袖悬空,他在他的反问里紧绷如弦,面上的神色却只是微微一动。
顾倾很敏锐的捕捉到了那点变化,他突然生出股莫名的恼怒:“你现在问这个话,是不是有些晚了!”他说:“庄襄,骄傲如你,我知道那些问题你会有更决绝的解决方式,我不是你的退而求次之,更不是你权衡下有利可图的选择,我宁愿信你是贪图我的美色……”
“我同你在一起,也不是为了什么人要牺牲自己,更不是要舍己救人,我宁愿信自己是被你欺骗了感情……”他越说越生气了:“是我去亥平把你追回来的,那时候你理都不理我……”
庄襄开口:“倾倾,”他说:“没有欺骗你的感情。”
顾倾说:“我知道。”
庄襄看着他,放松的眼神里含上笑意:“贪图美色,这么说也不算是错。”
顾倾有点恼地看着他。庄襄笑着,低头吻到他的唇,他伸臂,把要躲的人揽进怀里:“我的倾倾就是最好看的……”
顾倾分不清他念的是“倾倾”还是“卿卿”,那称呼总是听得他耳根酥麻,他被亲的软了,情生两靥,垂着眸道:“你别说了……”
庄襄笑着,啄吻他的面颊和唇角,顾倾根本招架不住庄襄的撩拨和攻势,他被亲的意乱情迷。庄襄手掌扶着他的腰往后退,顾倾被抵在榻边,被亲得弯了弯,然后跌坐到凌乱的衣堆里。
他的手慌乱的撑在床榻上,庄襄跟着俯身下来,亲吻变得深重,他仰起头时眼里含着朦胧的雾气,庄襄一只手抚摸着他耳根和脖颈,不容他低头躲避,另一只手伸进撑着床榻的手臂的衣袖里,拇指捻摸着腕心,在那手臂泻力时,把他压倒在床榻上。
行囊收拾了一半,床榻上凌乱的散着东西,顾倾的后背硌到什么,疼得哼了一声。庄襄忙捞抬着他起来,从他身下摸索着,在一堆衣裳里摸到个漂亮的盒子。
顾倾要藏,让他握住了手腕抢拿了过来,他用手指拨开锁扣,打开,里头躺着颗圆润的明珠。
顾倾对庄襄说:“你还我了,这是我的!”
庄襄把明珠捏在指间,笑说:“后悔了,我要拿回来。”
顾倾意外地没跟他争,他看着明珠,说道:“这明珠我从小就佩在身上,那时候你摘去了,我伤心了好久,可你好凶,见到你我也不敢跟你要。”他看向庄襄:“你才跟我见面就摘我的明珠,莫不是那时候你就对我见色起意了……”
庄襄没有直面答话,他笑看着他,片刻,说:“其实那日,并非我第一次看见这明珠。”
顾倾反应片刻,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明珠是他自小就佩戴的,世间独一无二,“什么意思?你以前见过这珠子?什么时候见的呀?”
庄襄揽着顾倾做到旁边的榻上,跟他说起了一件很久之前的事:“我被册立为秦国世子时,按照礼法,前往长安皇宫拜见天子。那日内侍传话,说天子想要单独见我,我便留在宫中等候传召,直到很晚。内侍又说,天子事忙,不见我了。我从天子宫里出来,迎面碰上个啼哭奔跑的小孩儿,胸前挂着颗明珠,在月下熠熠生辉……”
顾倾听到这儿,有几分明白怎么回事了,问他:“后来呢?”
庄襄道:“小孩儿为躲后头追他的宫人,跑的急,摔倒了,我好心上去扶了一把,哪知那小孩儿抱住我的腿嚎啕大哭,一边儿哭一边哽咽着说‘大哥哥,你带我回家吧!’”
庄襄说着笑起来,顾倾也不好意思的笑,他进宫的时候太小了,先生又严厉,他常常被吓得哭。但那时候他长得玉雪可爱,除了先生,宫里人都很喜爱他,所以他也不怕生,难过时逮着谁的大腿都能抱着掉眼泪。
庄襄看着他继续道:“小孩儿四五岁,我见他哭的伤心,长得可爱,便抱起来哄,他搂着我的脖子,眼泪往我衣领上抹,一个劲儿地哭着说,哥哥,带我回家吧!”
顾倾糊里糊涂地问:“那你带我走了吗?”
庄襄笑道:“哪儿能呢,后来简家公子来了,将你抱走了。走时你枕在他肩上,眼泪汪汪地跟我摆手,说:‘大哥哥,明天见!’然而第二日一早。我便启程回秦国了。”
顾倾在他的描述里努力的回想,可他小时候这样的事情太多,年岁又小,他根本已经不记得有这么一桩事。
庄襄安抚地摸了把他的面颊,又继续说:“后来,我还见过你一回。”
顾倾目光发亮:“还见过?”
庄襄颔首:“太子及冠,宴请天下,我代秦国来贺,远远的见过你,那时你已经十三四岁了,跟在太子身边,穿一身青色锦袍,腰间丝绦上缀着这颗明珠,俊美无双,神采飞扬。”
这顾倾就更不可能记得了,太子及冠时,宫里人山人海,他都不知道还有庄襄这么一个人。
顾倾痛惜怅然,庄襄把明珠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日,我第三次见到这明珠,情难自禁,把它摘到了自己手里。”他把明珠掌摊在顾倾跟前,低声问:“倾倾,这珠子,能送我么?”
顾倾握着他的手让他合掌把明珠攥紧在手中,他抱住他,轻声的说:“哥哥,明珠送你,等你回来,带我回家。”
……
翌日庄襄出发回亥平,众人送他至城外。
要走时,庄襄看向顾倾,顾倾见他看过来,笑着摆摆手跟他告别。庄襄却径直地朝他走过来,他们两个的事情还没有跟别人公布过,顾倾也不想太过招摇,见他走过来紧张地左顾右看,他想招手让他别过来,又想着他要走,或者是还有什么话要跟他说。
纠结之余,庄襄已经大步走到了他跟前。顾倾故作镇定,正要开口问他还有什么要说,哪成想庄襄抬手扶住他的后颈,紧跟着便低头下来,恍若无人的亲了下他的唇。
顾倾睁大眼睛,瞬间红透了脸,又是惊慌又是害臊,他左右扫了一眼,旁边的人望天观地,忍笑回避。顾倾越发面红耳赤,他嗔怪地看着庄襄,庄襄揉着他的后颈,对他温柔的笑了笑。
顾倾见他绵绵不舍,又想到分别,情不自禁地生出眷眷之心,他往前挨近了他,抬指在他心口处一点,提醒他别忘记昨夜里他嘱咐过他的话,然后他深吸了口气,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依依不舍看着他小声道:“走吧。”
庄襄摸了把他的发顶,对他笑了笑:“走了。”
他翻身上马,跟众人摆手,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