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还君

二殿下在大祭时跌落阙阶断了腿,御医挤满了屋子,天黑时退了出去,对着天子伏地请罪。

二殿下成了瘸子,就再没有登上九阙的可能,这场意外来得诡妙,尽管猜忌纷纭,却也让易储之声偃旗息鼓,随着飘落的大雪,整个帝都朝堂陷入混沌的沉寂,沉寂之下,是更为激烈汹涌的噬夺崩裂。

雪下得不停,廊檐庭院里白芒一片。

景华宫苑里往来的人少,诸人离去后越发冷清,绵绵的雪扑在地上,半晌也没有脚印。

太子殿下与秦王、楚王在堂内议事,晚膳也不曾用过。

廊下的灯笼摇摇曳曳,顾倾坐在小凳上愁眉不展,无声地烤着碳火。

庄襄出来瞧见他,走过去抱臂靠着廊柱,魁伟的身躯像堵墙,踢他挡住身侧寒风侵袭。

顾倾瞄了他一眼,仍是负气的不肯与他说话。

庄襄轻轻挑眉,伸指拨弄他冻红的耳尖。

顾倾慌着躲开,他后背炸起密密的汗毛,捂着耳朵又惊又怒地瞪他。

庄襄收回手,仍是抱臂,面前照着晃动的灯光,让他的目光看起来很是温柔。

比起庄襄凶神恶煞的模样,顾倾更怕他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他这样的眼神赤白地像是要吃人,总是让他心慌意乱。

他捏紧衣袖不看他,碳火声噼啪,彤红的焰苗跳跃着,被摸过的耳尖烫起来,抿紧的唇也跟着灼热。浓烈的委屈漫上心头,他痛恨这个随意撩拨他的人,也痛恨总是轻易就难以自抑没出息的自己。

“我要走了。”

他的声音沉在夜和风里,是只对他说的,像是贴在他的耳边,让他的耳根微微酥麻,顾倾不敢看他,“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地问他:“去哪儿呀?”

庄襄:“过齐地,领兵去赵国亥平。”

顾倾猛然回头看他:“亥平?蜀赵交界地?”

庄襄嗯着颔首:“赵王病重,蜀国蠢蠢欲动,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这个顾倾知道,赵王垂危,赵国边境异动频频,太子给他透露过要派人去边境防祸于未然的打算,他本以为该是楚国将领,不成想是庄襄。

细想也是该的,亥平那地方虽划分在赵国地界,可蜀国兵匪横行,去的兵将官员没有活着回来的。蜀国撕开这口子,却不在名义上占据,兵匪如养蛊一般积多积毒,来去自如,成为赵国时时刻刻的威胁,当年往苍遗的蜀兵便是经亥平而来,那场焚城大火仍历历在目,可见庄襄此行必当凶险万分。

顾倾垂转目光,痴痴地看着碳火,沉默少顷,喃喃说道:“楚国没有你这样厉害的将军,你去是最让人放心的……”

庄襄道:“或许有去无回。”

这不吉利的话让顾倾生了大气,他一脚踢翻碳火站起来,瞪着他大声呵斥:“你说什么!”他情绪激动,瞬间就红了眼眶,他额筋突跳,胸膛起伏,声音也颤,他看着庄襄气势凶猛:“你再说一遍!”

这动静惊动了里头的人,青良赤权出来,忙过来拉劝两个人,顾倾这会儿脾气正大,甩袖拂开青良:“走开!”他表情凶狠,可眼泪不争气的掉,庄襄怕他踩到地上的红碳,伸手过来拉他,被顾倾用力地推开:“你别碰我!”

庄襄道:“我不过一说,你……”

顾倾大声地打断他:“不能!”他后退着:“不能…不…不能……”

景华庄与和钟离也走了出来,见了这场面皆是一愣,顾倾情绪激动,庄襄也有些被他吓住了,一时不敢妄动,青良赤权怕主子们踩到碳火,用脚把红碳往廊下踢。景华过去握住顾倾手臂把他带到一边,庄与只当是庄襄欺负了人家,也过来瞧问,顾倾泪滚不止,哽咽难语。

钟离用眼神询问青良,可谁也不知道他们两个究竟起了什么冲突,偏一个掩袖抽泣,一个沉默不语。

庄与安抚着顾倾:“他要欺负了你,你只管告诉我,我替你打他。”

景华咳了一声,示意庄襄跟他到外面去。

两个人走到宫道上,景华打量过他面色:“难得见他气成这样,你怎么他了?”

庄襄一言难尽。

景华道:“他自小跟着我,从来没让他受过委屈,我虽同意你的心意,可也绝不许你勉强于他。”

墙内,顾倾的哽咽声渐渐淡了,景华呵出口气,缓缓道:“他是顾家独子,父母从小教导严苛,瞧着整日里没心没肺的,实则心思最为细致,极重家族荣辱,这些日子他心事重重、痛苦纠结,我都看在眼中,他或许对你并非全无感觉,可他有重重顾虑,必得做出割舍。襄叔,他有他的责任,也有他自己的前程,我看这事,不如就,罢了吧……”

庄襄转头久久的看着宫墙,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晚膳后,庄与带着赤权去给庄襄打点行装,叔侄两个说了好一会子话,回来时庄与提了景华的耳朵审问他:“你倒仔细说说,襄叔和顾倾两个怎么回事?”

景华把手一捞,就让人坐进了自己怀里:“你叔叔的事儿,怎么反问起我来?”

庄与哼笑道:“殿下御人有术,他是我最亲近的叔叔,却和你有了不能和我说的秘密。”景华偏笑而不语故作神秘,庄与扯他的面颊:“哼!顾倾不肯和我说,襄叔含糊其辞,你也来和我装腔拿调!”

景华把扶着他的腰笑:“秦王陛下最能看透人心,我就不信你猜不出个七八分来。”

庄与扶着他的肩,起身跨坐在他身上,他轻薄的衣衫在动作间抖散了,领口松敞,轻易地就能窥见锁骨上残留的红痕,他笑着挨近了,将威逼变为色诱,拇指抚过他的喉,在他仰高颈时吻湿了他的下巴。

景华眯着眼睛吞咽,他吃不住阿与这样的诱惑,握紧他腰身时顶在了他腿侧。庄与挪动大腿,挨得更近紧密,软热贴服。景华疏忽沦陷,抱着他抬头要吻。

庄与却直起腰躲开了,他将耳鬓厮磨无情抛开,心辕马意的所求成了他审讯的手段,吊远的餍足是束高双手的锁链,他眼底的娇情落在**上的鞭笞。

景华怎么能招架得了他这模样,他和他交代着话儿,也松着他的袍,把他揉热弄软,不及庄与说点什么,便被深深进入,景华将他摁在怀里,亲了个彻底……

将睡时从帝都来了急信,竟是天子写给景华的家书。

庄与偎在靠枕上,将信细细的看了几遍,把每个字都翻来覆去地认真揣摩。

景华写完回信后上了榻,庄与将信纸还了他,挨着他说道:“真是巧,你爹要你回家过除夕呢。”

景华把住他的腰用力,庄与轻哼,几乎伏在他身上,他仰头,和景华呼吸相碰,他就这么问庄与的话:“我爹亲自写信给我,字字舐犊情深,我怎么能不回呢?”

他瞧见庄与轻颦眉,眼底是思量和担忧,笑着低语:“阿与,同我一起回去见家人么?”庄与目嗔,景华笑起来,把他拘在臂弯里,揉着他酸痛的腰,弄得他皱眉轻喘,景华看不得他这样,捏着他的面颊便吻他。

灯影浓稠,庄与从激烈的亲吻里艰难逃离,他揪紧他的衣襟,颤软着威胁:“别再浑来!”

景华笑,手掌从他面颊抚摸着往后,拇指抚过他白皙的颈,揉按在他的耳珠上,用眼神示意他说,庄与想了一想,他能考虑到的,景华必然想得比他更为周全,便只撑起些身来看着他:“明儿就走么?”

景华不忍回答,可庄与是如此的懂他。

景华笑着逗他:“怎么,怕明早睡醒就不见了我?”

庄与瞧着他,没说话。

他的沉默和眼神让景华心软不已,哄着他道:“便是走,也等抱你睡醒了,一同用了早饭再走。”

庄与难过的闭眸,伏在景华胸口。

景华面颊贴上他的发顶,轻声地念他:“阿与……”

……

无极殿前祭坛上的火要燃到十五以后,这里落不下雪,白石平台上干干净净的。无极殿里的祈祝也需要持续到十五之后,但不需要颜均时时端坐神坛,他是国师,除了祭祀,内外朝事也得他忙。

颜均这些日子忙着大祭,又需斋戒,人消瘦了许多,映在火光里,颔骨越发显得凌厉。钟离把拴着红链儿的酒壶递给他,颜均也不扭捏推辞,拿过来饮了两口。

这酒壶是钟离心爱之物,颜均没挨着口,酒水洒落了几滴,浸没在衣襟密绣的符文上。

钟离拿回酒壶,笑问道:“这两日还叫人在你背上刺符么?”

颜均苦笑:“我是脱了衣裳在楚宫里兜了一圈不成?怎么像是人人都知道我背上刺了符。”

钟离不跟他耍心眼:“这楚宫什么事儿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国师,我不更得多关心几分。”他把红链绳儿绕在指上:“所以怎么说?你想明白了?”

颜均侧首看向熊熊燃烧的火焰:“他说的话我明白,可我说的话他怎么就不明白?”

钟离笑:“他怎么不明白?不明白他躲着你?”

颜均垂眸,不说话。

钟离道:“你呀,和他一个德行,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钟离笑瞧着他,出馊主意道:“你与其神神道道的刺什么符,不如直接抱住了人亲两口,再往榻上一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颜均难言地看着他,钟离哈哈一笑,拍着他的手臂道:“说笑两句,瞧你急的。”

颜均道:“这时候,人人都急,独不见你急。”

钟离道:“我怎么不急?”

他看向山下的宫群:“眼见着就要天翻地覆,可我还有好几个姐姐没许过人家呢。”他叹着气,是真的犯愁:“我是怎么着都成,阿慈也不是贪图富贵享乐的人,女孩儿就不一样,又不能随意,将来没了这贵重身份,到了人家又怕受怠慢。我已让人清点宫库账面,回头把东西分分,给她们留份丰厚嫁妆。”又没调儿的说:“成苏也有一份,可要我给你也留一份么?回头你嫁慕辰时带去?”

颜均简直要无奈至极了,钟离却乐的开怀。

笑过了,他又认真起来,看着颜均道:“他爹快不行了,禅位给了他,他二十八日即位,楚国得送贺礼,我走不开,你去一趟吧。”

……

顾倾在夜里没能睡得着,门开时几乎无声,可他还是感觉到了那人的靠近,他蜷缩在被中,发丝上落着泪珠,枕是潮的。

庄襄站在他的床榻前,他知道他没有睡着,但还是把呼吸敛得轻不可闻。

顾倾说不出他站了多久,或许一刻钟,又或许有半宿,晓光微亮时,他动了,缓缓地靠近,把个东西放在他的枕侧,一句告别的话也没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顾倾坐起来,微光里看见一只小盒,他手指颤抖地打开,里头是一颗玉珠。

是当年初见面时,庄襄从他宫绦上摘走的那颗。

还君明珠,恨不相逢,他这是在同他诀别么……

明珠从他中滚落,他掩面痛泣,觉得自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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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