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折毁

来自帝都的消息在破晓时分加急送到阊郸,马蹄踏过篝火烟灰,卷着阴沉沉的大雪疾冲入宫门。

顾倾拿到消息,披上衣裳便匆匆地来敲景华的寝宫门。

房里的灯烛很快亮了,青良呈着信送进去。

顾倾在廊下气喘吁吁,他抹去惊出的汗,在砭骨的寒风里猛猛的打了个冷战。他来的匆忙,垂散的发丝上落着雪末,衣裳也胡乱地穿着,他察觉到那人靠近,低垂下脑袋扯紧自己的衣带。

庄襄在离着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两人谁也没说话,顾倾暗暗松气,又觉得心里堵的难受,他吹了寒风打了两个喷嚏,眼梢和鼻尖愈发的红。

赤权在这时候送了手炉和披风来,他想帮着顾倾穿衣。

不知什么缘故又恍然退开去,掩着拳咳了一声,试探着问道:“这消息来得这样急,顾公子可知是什么事?”

顾倾抬眸看他,余光觑到庄襄,见他正看着自己,又飞快地撇开,裹紧披风道:“帝都加急送来的,我接了便忙呈了过来,不知是什么事。”

赤权不好再问,用眼神请示了庄襄,受意候到了廊外。

未及,楚王和玉成苏也一同赶来,在廊下无声等候。

片刻,青良从殿里出来,转身关上了门。

随即,里头的灯熄灭了,无声无息,一片平静。

几人大惑不解,齐齐地看向青良,青良往前走了两步,神秘一笑,倾身小声道:“信上说,二皇子在大祭登阙的时候,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跌断了腿。”

几个人在阴冷苍白的晨晓里默然,他们瞧熄灭灯的窗,又瞧浓云堆积的天,站了片刻,无声地散去了。

然而还没有过半个时辰,马蹄惊踏,几人又再次聚集在太子殿下寝宫前,看着里头烛光亮起,又见里头灯火熄灭。

青良出来后瞧见了庄襄的神色,从目光的碰撞里领会了他的意思,对众人笑道:“不是要紧事,殿下请各位回去休息,天亮了再议事不迟。”另外对钟离道:“殿下有句话要奴才说与楚王陛下。”请着钟离到了一边说话。

顾倾见他们几个眼神往来间都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偏自己什么也不知,心中又是急切又是恼愤,狠狠得觑剜了庄襄一眼,压着声音咬牙切齿道:“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给他使眼色!”

庄襄抱臂瞧他不语。

顾倾气得抬脚要踢他,玉成苏伸手一捞,忙将顾倾拉扯走了。

马蹄第三次踏过宫门时,雪已经下大了,卷着阴风,絮絮飒飒。

众人神色肃穆,默然坐在议事殿中,安静得只有茶盏起放轻磕。

景华和庄与同来,掀落的帘幕将茫茫大雪遮在门外。

景华抬手免掉了几人的礼数,落座时问楚王现在什么情况,钟离上前道:“赵国急讯,赵王病重,慕辰已起身回赶。”

景华:“何人护送?”

钟离道:“望慈与他同行,另有楚国精兵护送。”

景华端着热茶,思虑间顾不上喝,几人立身候着,大气也不敢喘。

这时赤权掀开帘幕进来,在他身后,折风披坚穿甲,携着一身风雪匆匆,进来也不及繁礼请安,直直走在秦王面前跪了道:“陛下,末将奉命在往长安道上劫持楚国朝贡时,和人交上了手。”

他抬头,跑马的热汗和融化的雪水一起在眉间滚落:“是帝都世家私骑。”他将一枚令印呈上。

庄与看了给景华,景华看过后面色沉冷,覆手盖在掌下,没有示人。

天子冷落景华,任由舆论喧嚣,让景华清明天下的道路走得越发艰难,庄与让折风扬起秦国大旗去劫持朝贡,是给帝都的一个小小的提醒,太子景华身侧,是他秦王庄与,即便没有帝都天子和朝臣的支持,他秦王也一样能让景华走上九阙高座。

却不想如此的巧,竟引出这样一条祸根来。

景华捏紧了手底的令印,难得觉得思绪纷乱。

庄与起身握住他的手:“你来,有话和你说。”

景华随他起身:“你们都去用早饭罢。”

他接过顾倾手中的伞,掀帘撑开,和庄与并肩执手,走入漫天大雪中。

房中明暖,景华和庄与坐在软毯上,面前的小桌摆着热气腾腾的早膳,是顾倾送来的,他进来时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垂着头出去了。

他们没有让人在里头服侍,景华眉目中的痛心和为难便不需要掩饰,庄与喝着甜粥,搁下碗时,从景华手中拿走了被他盘捏的令印。

印上一个“玉”字让他磋磨的铮亮。

景华望着碳火,红光映着他的面目,他叹过气,缓缓道:“当年我三岁为储,在东宫受帝师教训,天子见我课堂空寂,受帝师之意,在官卿世家中精挑细选,择了几个孩子,与我同学作伴。”

景华身边四位公子名倾天下,他们的身世作为,庄与怎能不知不晓,亲耳听他说起,其中感情珍重,不能言喻。

景华语意柔软絮絮而说,庄与握住他的手,听得专注。

“简策是帝师简胤之子,是帝师亲自牵着他到东宫来的,那年他七岁,比我们其他几人都要年长,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如兄如师,照顾我们起居,监督众人功课,对自己更是晨兢夕厉,砥砺德行,多年如一日,从没有过一分放松懈怠。我二十岁那年,帝师为我加冠,三个月后,他与世长辞。简策行帝师之道,赴入朝趟,用言辞纸笔为我立威立势。”

他伸掌烤着碳火,让通红的火光把自己的手掌烧的滚烫,他挨受着灼热,继续地说道:“初元寄是廷尉初勖第三子,廷尉位列九卿,为人公正严谨,从来清流自持,当年祈家案后,我陷舆论非议,易储之声高迭,是廷尉将礼法大鼎抬上朝堂,去冠解绶,以血为谏,从而得以稳定局面,平息风波,自那以后,廷尉辞官归野,朝堂再无他的名声。初元寄亦寻他父亲之道,极重法序,这段时日朝野混乱,他立明堂,为我据理力争。”

他将那灼灼的光和热紧紧地握在掌心中,“顾倾是最小的一个,也是最晚来的一个,他父亲是奉常卿顾良阁,他是顾家独子,父母恩爱,生在锦绣中,长在蜜罐里,他父亲怕家人对他溺爱太过,长不成器,在我十岁那年,才三岁的他被他父亲送入东宫,粉雕玉琢的一个娃娃,走路都不稳,便拿起笔来写字,咿咿呀呀地跟着念什么贤人君子。帝师严厉,他每每被吓到,又不敢哭出来,含泪咬牙的撑到下课,待帝师走了,抱着我的腿来委屈极了的掉泪珠。他父亲嫌他面相粉媚,紧促他习武练剑,望他将来做个名将,可他从十来岁便跟着我东奔西跑,为我打点前后、过信看账,才貌无双的一个小公子,却比老妈子还要操心琐碎。”

他温柔一笑,又默然叹息,侧首,眼神复杂地看着庄与手中的令印:“简策,初元寄,顾倾,无不家世纯粹、身世干净,为的便是有朝一日,不至因我缘故,而使他们骨血反侵,忠孝两难。”

玉成苏却是例外。

他姓“玉”,他的父亲是少府卿玉提闳,是这私骑令印的主人。

景华闭眸不忍提起:“玉提闳死不足惜,”他将令印丢入火炉:“我只怕,伤了一个亲近赤诚之人的心。”

早膳后,景华叫了楚王和段狼婴议事,午后段狼婴出来,仰头看见阴日斑驳,素雪如缟。

段狼婴要走,玉成苏来送,他候在院里,段狼婴收拾停当,出来时,见院子里的人正仰面看着远处被大雪翻卷的旗帜。

他穿了年下的新袍,珠玑鸣鸾,锦绣盈凤,回首时,目含精朗,笑若春风。

段狼婴看着他,想到昨夜,昨夜他来段狼婴房中送楚王赏赐的酒筵,饮多了酒的公子久留不去,他笑眼含醉,问他草野的风,问他马上的酒,他在段狼婴的陈述里醉伏在桌案,又在他安静时撑着手臂絮说,说他的父亲,说他的银指。

他说他与他们不同,当年他进东宫并非天子与帝师择选,他父亲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他送到太子身边。

稚子年幼,却敏感聪慧,他知道帝师并不喜他,也知东宫诸人对他多有提防嫌恶,他处处谨慎,从不敢多说一句话。

尽管太子殿下对他从来都是和颜悦色,他也能看出他待他与别人时那细微的差别,后来他明白了,那差别的情感,叫做信任和亲近。

父亲对他寄予厚望,可他越是明理,他便越是为他父亲的冰冷叮嘱夜不能寐。

他夜里受噩梦的折磨,白日见到的,是帝师对简策的谆谆教诲,是太子与初元寄的顽笑逗乐,是宫人对顾倾的宠爱疼惜,那些就像是莹灿温暖的光,他也想要靠近,想要碰触,想要拥有……

那日他鼓起勇气敲响了帝师的门,他将心中的困苦向帝师倾诉,又虚心求教,帝师长叹,摸了他的发顶,将他抱在膝上,为他解惑授道。

那年的玉成苏,八岁而已。

玉成苏十二岁的时候,玉提闳才愕然发现了他的变化,他惊讶于他的才质可塑,也察觉到他的心思偏颇。

他寻了由头将玉成苏从东宫接回家中,妄图矫正他的想法,却从玉成苏的叛逆争辩中明白他再无用处,玉提闳多子,亲情凉薄,他可以没有玉成苏这个儿子,却绝不允许他成为辅佐太子的良臣,成为反噬他的隐患。

直到玉成苏被捆入家祠剁掉右手小指,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偷窃了什么东西。

外面暴雨惊雷,他挣脱开束缚跑出去,他在漆黑的夜里拼命地跑,跌倒又爬起,他跑到东宫门外,宫门紧闭,他倒在雨水里,看着自己的断指,伏地痛哭。

玉成苏大病了一场,太子让御医喂给他最好的汤药,可这场病还是让他身体大损,不能再精习武艺。太子为他查案平冤,可对于他身世和断指的议绯难消尘土,他在太子身边越是出众,玉提闳对他便越是忌惮。

他遇刺险些丧命的那年,正值楚王即位,太子殿下为免他磨难,送他来楚宫辅侍楚王。

“帝师辞世前与我说,成苏,要走自己的道啊……”

他闭眸时笑出声来:“要走自己的道啊……”

玉成苏自饮自说,絮语成了呢喃,他醉倒在烛光下,眼梢滚落泪痕,手掌紧握,藏掉了指上银光。

白雪飒飒,段狼婴发丝让风吹得凌乱,银光乍现,凶野可窥。

他瞧他直言道:“此番回去,或许受令领兵长安,肃清朝野。”

玉成苏听得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他将扑玩着他袍摆的小狼抱起,扣着银套的手指抚摸过狼崽柔软的毛皮,他见段狼婴神色严肃,笑盈盈地问他:“你忧什么?”

段狼婴看着他,没有回答,玉成苏走近他:“你怕什么?”

段狼婴还是没有回答。

玉成苏垂眸笑,他说得轻声细语,却言坚意寒:“当年断指污名尚毀不掉我,今日,我又怎会被这一字之姓拘困?”

他将小狼崽送还到段狼婴手中,笑道:“我不会因此烦恼,你更无需多虑,小将军若能诛奸除恶,成苏当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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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