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祈念

小年大祭,于楚国而言是一年中极为重要的日子,早在月前便已开始安排准备,二十二日这天,楚国上下休朝停市,扫尘清障,家家户户焚香沐浴,贡案拜祠。宫中忙碌更不必说,直至戌刻,暮色昏落,各色井序,诸事齐备。重楼阙下,卿举左右,臣列昭穆。香烛辉煌,锦幛绣幕,直达无极。

钟离午间来向景华请安后,便忙得不见踪影,景华同松裴、沈沉安、慕辰几人议了几件要紧事。快及年下,时局紧迫,吴王和陈王身为君王不能久留阊郸,下午景华亲送了松裴和沈沉安出城回走。

用过晚膳,景华难得清闲下来,便和庄与腻在一处,把从帝都才来的消息说给他听。庄与听罢问道:“太子大祭缺位,天子让二殿下替执?”

景华颔首:“可不是么。”

他手底正帮着庄与折红礼小封,把写了吉话的红纸折成卍字样式的,届时跟庄与备下的小礼一道随送。

庄与闻言却道:“这事儿听着怪得很。”

景华手法生疏,庄与把着手教他,太子殿下乐在其中,越是不肯好好的折。

“有什么怪的?如今我惹天子忌惮,又多是非议论,天子易储,理所应当……哎?这处怎么折的同你的不一样?”

景华握住他要抽开的手:“阿与,你再教教我呀。”

庄与拿笑眼觑他:“我可教不了太子殿下。”

景华握着他的手不肯放,笑眼道:“这话怎么说?”

庄与:“殿下三岁立储,往年大祭,皆是殿下以储君之名随天子大祭,祭辞礼书写了多少殿下‘正统’的话,殿下如今仍是太子,即便有些言论猜忌,可殿下太子之名鼎承九阙,便就还是正统。二殿下随祭尚可描补是受誉帝恩,天子却明旨是替位太子,名不正言不顺,必惹天下非议,天子究竟是昭他上祭台?还是推他入油锅?”庄与垂眸,思量的认真。

景华笑道:“别想了,你我只静观其变,看那二殿下可登得上九阙祭台。”

庄与听他话里有话,抬眸问询,景华却是笑着往他面颊上挨了一口:“换衣裳,带你看热闹去!”

子时钟鸣,大祭正式开始,只见自阙楼至无极殿,白玉长道贯穿上下,玉道长阶一尘不染,两侧金灯高悬,彩幡列舞,炉鼎焚香,锦幔张护,乐声肃穆,祈祝不绝,使者一色锦绣,各执礼贡,默立静候。

颜均作为国师,要在无极殿里整夜的观星祈神,钟离作为君王,则要在阙楼大殿与列卿重臣侍神守夜,不饮不食,誊抄祭文,使徒会将祭文沿长道送上无极殿,于神台朗诵,入鼎焚烧以祭天。

景华和庄与走了别处的宫道,上了无极殿。

无极殿里外更是香烟缭绕,烛火通明。殿前神台上,神鼎伫立中央,火光通天,百牲贡案,帛玉堆陈,左列食山,右贡酒海,四周铜鼎雕檀更是数无不尽。

二人摸着小门进去,见大殿里神台高筑,穹顶星宿灿烂,垂落四下,四阶道徒祈诵,烟燎乾坤。

神台上颜均神服仙冠,定坐烟辉,俯仰天道,祈念虔诚。

景华看着颜均,小声地在庄与耳边道:“圣人观天道之运行,知四时不差,一切均有其规律。故圣人体天道之常,以神道设教,而天下归服。”他轻笑道:“楚国道教繁盛,多有信仰,大祭之礼,比帝都更有模有样些。”

庄与道:“圣人之于祭祀,非必神之也,盖亦附之教。可见人间信仰,非神为之。”

景华闻言,却是笑着合掌,默然一祈。

庄与不懂的看他,景华道:“我这祈拜,不为神明信仰,是为自己的私心。”

庄与不解其意:“什么私心?”

景华却笑着不答,庄与追问,景华顾左右而言他:“大祭之礼,帝都诸国皆有,凡所祭祀,天神、地祇、宗庙,礼数供奉大差不差,楚国却有几件与别处不同。”

景华把神坛上的颜均指给他看:“这头一件,楚国大祭之礼,由国师主持,祈念苍宿,通天达地。再一件,楚国祭祀的主礼非牲畜帛玉,而是食山酒海,食取自万民,酒亦来于万户。冬至祭祖,家家户户奉食酒于贡案,入腊月后,各处官差便开始收集各家酒食,以官家福钱回赠,福钱形如寻常铜钱,上头写些诸如‘赐平承福’、‘万事如意’之类的吉祥话,装在福袋里,百姓摸取又称‘请福’,福钱年年累串,供在家祠,趋吉避凶,更象征家族兴旺,长盛不衰。”

“再说这食山酒海,各处民食民酒收集起来,俗称‘食山食’、‘酒海酒’,贡运至阊郸楚宫无极殿,焚香祛晦,于大祭前,将食山食大煮七日,酒海酒闷酿七天,以圆器堆之,方鼎盛之,方成食山酒海,于无极殿神台祈祀于天,阙下长街游祭于地,圣山国宗贡享宗庙。”

庄与道:“听来甚是繁琐。”

景华笑道:“还没完呢,因这大祭,楚国上下,人人信道,人人祈神,于是有第三件,便是燔祭。”景华想着要带他去看热闹,便没有把燔祭给他细讲。

两人正说着小话,忽听得吱呀响声,这声音轻微,却挨得近,景华欲要寻去,庄与拉住了他手腕,以眼神示意,只见一道通天垂落的锦帐后头,隐隐绰绰半个坐在轮车上的身影,这人是谁,不言而喻。

景华笑道:“有点意思。”

庄与见他坏心起,拿眼神慑他,不教他乱多事,牵扯着景华离了殿。

两个人沿着静谧宫道往回走。

景华跟庄与道:“明早卯时,楚王率百官登长道前往无极殿祭拜,辰时,国师下神坛,请抬食山酒海,与楚王百官一起自无极殿出发,下神台,穿阙楼,出正门,游长街。于午时达圣山国宗,请烧旧贡食山,广撒旧贡酒海,再将新的食山酒海奉抬入殿,焚帛祭酒,再拜宗祠,礼数繁琐,不尽其详,到酉时三刻才作罢,戌时楚王回宫,阙楼大殿群臣大宴,城中幡祭才要开始,到那时候才能热闹起来。别的再没什么可看,你我回宫歇着,明日戌时再带你出去玩儿。”

庄与心里想着事,夜里听得外头祝祈不绝,香烛味浓,越发难以入眠。

景华也睡不着,撑起看他道:“怎么辗转反侧起来?”

庄与在微光里瞧他:“在想你说的话。”

景华哑然失笑,挨低了蹭他的鼻尖,庄与手指蜷紧,以为他要犯浑,景华却躺回去,轻拍着他哄睡,声音轻柔,说着枕边话:“阿与,静待明天罢。”庄与揪紧他的衣裳,蹭着他的颈闻他身上的味道,慢慢的在他哄拍声中睡着了。

这几日阊郸都很晴朗,楚国浩大的祭祀在冬日晴阳下持续着,景华带着庄与远离了那些香烛和祭幡,他们穿了寻常人家的衣裳,入了阊郸城的街巷。

这日坊市闭门,街巷净洒,收拾的干干净净,两侧已经备好篝柴和水桶,门户前摇曳着悬挂起的新灯,风吹打着彩穗儿。祝祈声在落日黄昏时变得渺远,街巷中渐渐的亮起了灯,篝火笼燃,笑闹渐喧。

庄与由景华牵着穿梭过往来人群,就见金钗玉冠或是稚子老叟,手里都拿举着火把,却与常见的裹着油布照明的火把不同,这些火把各个样式别致,用纱绫笼的鸢飞鱼跃,用琉璃制的银龙金风,用彩纸扎的花团锦绣,往来流光,上下争辉。

楚国婚娶不拘,景华便明着胆和庄与执手走在人群和烟火里中,往来人或有司空见惯的,也有瞧着这双璧人艳羡的。景华在流辉里侧眼看他,见他唇眸含笑,情生两靥,便知果然没有错带他来。

今日街市上不许买卖,是为祈福的虔诚,也是为防范走火,像庄与和景华这样没有火把又想要的,也有法子,在街口处多有祈福摊子,或摇签解意,或写字添福,如了摊主的意,便可换得摊上的火把。

景华与庄与凑到一处,这处摊主老媪原是红娘,她的摊子亦是为有情人而摆,见了景华和庄与,直呼绝妙般配,庄与含羞垂眸,景华却笑着浑说话:“我们两个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奈何他家里人不愿意,今天是偷着带他出来的。”

老媪掩着帕子笑:“这般品貌不凡的公子,若是我家的,我也不肯将他轻易给人呀!”说着,从身后拿过一只火把来,是双龙戏珠的样式,只见老妇在火把底下扭动了一处机巧,火把竟曲转着分开成两只来,分别递与了两人,又拿出一张红笺来:“老妇我做媒一辈子,不知凑了多少佳偶良缘,最喜见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这么一瞧呀,便知二位是天作之合,情真意切!老妇也不用公子替我描写这百寿图了,只请二位在这红笺写几句金玉良言,燔祭祈祝,比得长久!”

景华知道庄与向来不求这些,也不信这些,他自己倒是乐得其然,要接笔落字,庄与却先他一步拿过了笔,景华微微差异,庄与笑眄他:“老人家说了,要我们两个一起写的才作数。”他说着,挽袖写下四个字,景华笑着接过他递来的笔,也写下四个字,凑成了一句如意无双的好话。

两人一起将红笺燔祭于火,庄与合掌,默然祈念。

景华无声的笑,亦合掌,为心中所求祈念祝祷。

不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调,景华回首去看,见是一个老翁正耍着皮影戏,景华瞧着笑起来,那年空桑花浓时,他从一个皮影戏摊前牵走了迷失街巷的小公子,哪成想这一牵,便牵到了今日呢。

……

小年夜,楚王宫亦是热闹非常,燔祭篝火从无极殿神台一直点到阙楼广台,群臣列卿献祭的火把各式各样,由无极殿侍使投祭篝火,火光昼夜不灭。

阙楼殿中,王宫大宴,觥筹交错,歌舞融融。

顾倾和玉成苏逃不掉酒宴,推杯换盏间饮了许多,宴末,玉成苏去瞧段狼婴,顾倾喝的胸闷,一同遁出门去吹风醒酒。

楚宫篝火燃星,亮如白昼,浓烈的烟火烧的顾倾心中越发烦闷,晕晕乎乎地摸着路,走到人少冷清的花园里,他往亭子里去歇,绕近道漟雪走,脚下一滑,崴脚摔倒在了雪地里,他气闷至极,握着拳垂雪地发泄情绪。

这时后头幽幽响起个声音:“你自己走不稳,怪雪地做什么。”

顾倾撑坐起来气狠狠地回头瞪他:“不用你管!”

庄襄看向不远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宫侍:“去找顶辇轿来。”

宫侍起身,兔子样的飞窜去了。

庄襄侧觑过坐在地上戚戚怜怜揉脚踝的顾倾,避嫌似的,走到了亭廊下等。

顾倾愣了一愣,眼梢愈红,气得想哭,他捏了雪团往他身上扔,想说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很没道理!他不知是生自己无理取闹的气,还是生庄襄冷酷无情的气,这段时间满腔的委屈愤怒在烈酒催发下再无法抑制,泪珠不由他控制的大颗大颗滚落。他不想这般丢脸,可越是想忍住便越是忍不住,泪珠滑过通红的鼻翼,落在雪地里。

庄襄无声地看着他,顾倾察觉到他注视自己的视线,仰起脸去看他,双眸因为难过委屈通红,泪珠缀在下巴上,莹莹亮亮。

这是他从小用惯让人心软怜爱的模样。

庄襄却避开了他的目光,甚至还往更里面走了走,站在阴影里,叫他的手里的雪团也打不到。

顾倾愣住了,气得胸口生疼,他气急败坏,锤在树上,树上雪瀑布一般落下,兜头盖了他一身,顾倾狼狈地胡乱拍着雪,庄襄仍然无动于衷地站在阴影处,顾倾这回是真的气急了,他拿了雪团打不到人,咬牙切齿得冲他说:“庄襄,你分的明白!你够狠心!”他声音哽咽:“你的破箱子我回头还给你!”

寂夜无声。

辇轿来得很快,顾倾让人扶着坐上轿辇,他掀帘去看,那人已经不知何时踪影全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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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