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玉成苏禀报太子:“今早卯出,段小将军与襄君遇上打了一架,今日怕是不能赶路了。”
钟离溯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我阙楼飞檐让他们削去一块,这毀宫的厄难如今要轮到我楚王宫了。”
景华闻言忙道:“别和我告状,谁毀你的楼你找谁去,我可没钱赔给你。”又怪玉成苏道:“你怎么不劝拦着呢!”
玉成苏摊手笑道:“殿下也太为难人,他们两个是什么人?叫我一个文弱书生去劝去拦?”
景华笑道:“说的也是。”
他看向正在给他整理衣裳的顾倾,轻快地顽笑道:“若是顾倾在跟前,襄君兴许就会听劝了。”
顾倾的摆弄他腰带的手一滞,他昨夜没有睡好,早上又被刀剑声吵得不得安宁,这会儿气性正大:“殿下未免太高看我,他揍段狼婴,是因为段狼婴对秦王不敬,当时他连您都敢下拳头狠揍,何况一个北境的小将军,只怕天王老子得罪了秦王他也一样揍!我什么人呢?怎么敢劝他,我也犯不着劝他。”
景华好笑的看他:“你今儿脾气挺大?吃了小辣椒来的?”
顾倾自觉失言,垂眸认错,玉成苏在旁道:“阿倾这几日辛苦,怕是没睡醒,才在殿下跟前胡言乱语。”
景华看着顾倾,心中有几分明白了,他虽有意成全,可也和那人明说过,一切要看顾倾自己的意愿,如今看顾倾这样,只怕是“襄君有意,公子无情”。
他默然惋惜,也知这种事不好强求,便顺着玉成苏的话道:“瞧这眼圈乌黑蔫头耷脑的,今日去歇着吧,醒成个人样儿了再来我跟前晃。”
顾倾闻言,行礼告辞,出门正撞上迎面而来的庄襄,他倏然绷紧面色,目不斜视地和他错身而过。
正巧景华收拾停当也要出门了,庄襄进门和几人打了个照面,谁也不敢提他揍人又毁人阙楼的事儿,唯恐得罪了这护短的霸王,景华给他指了内间,想起什么,又让钟离两个稍候,同庄襄一同进了里面。
里间赤权与青良正在无声忙碌,一个在整理誊录年下秦王要送去给各处的礼,一个摘抄送来的文书信件上的要闻,在这暖室里,这两人将刀锋与利刃隐藏,文文静静的做起了文书先生。
见着景华和庄襄,二人起身见礼,欲退出回避,景华摆手让他们忙自己的。
庄与正在看梅青沉送来的信,絮絮叨叨地写了好几页,写他进来奔波于无涯山庄与赵国王宫何其辛苦,又说他帮着慕辰带小孩子有多么不容易,信末念他安好,改日有空一起饮酒喝茶,结尾时提醒他今年勿要再忘了给他的红封小礼,“红封小礼”四个字特意用了朱笔题写,碎碎念念看得庄与忍俊不禁。
“什么趣事?这样开怀?”
景华过来探指刮了庄与的鼻,庄与笑着把信给他:“无涯山庄梅青沉的信,跟你要年下的礼呢,你清溪之源拿什么礼送他?”
景华拨开信纸嫌弃道:“照旧罢,送他枚铜钱够了。”又道:“说来,我也好久没回清溪之源见过先生了,等忙过这阵儿,我带你一同前去见见她。”
又说:“明儿是小年,楚国有大祭祀,要从子时忙到申时才罢,晚上宫外有燔祭灯会,热闹的很,我偷偷带你出宫去看……”
一旁庄襄已饮了半盏茶,听他啰啰嗦嗦说个没完,没忍住搁了茶杯道:“太子殿下还议什么事,不如就在这温柔乡里醉生梦死算了,回头那二皇子做了皇帝,你带着秦王去山上挖野菜岂不快活!”
景华尴尬地摸鼻子,低眼看见庄与一脸促狭笑意,拿眼神卖了个委屈,摸了把他的脸,转身出去了。
叔侄两个相对,庄与亲自为庄襄添茶,又把摆在自己跟前的茶果推挪过去:“襄叔一路过来辛苦。”
如今秦王不在朝都,空桑朝中政务皆有丞相晏非统筹打理,庄襄则主要负责军务,此外,他还担负着监察魏地、齐地这些后来收并国土的职责,正直年下,庄襄带着给各处的年礼将各处都走一遍,最后一处是宋地,他顺道去了长安,趁着夜色摸进顾倾的屋子,送了他那箱子礼,后来收到焚宠的消息,折回豫金红玉轩,和几个人见了面,处理了几件事,这才抽出身到阊郸来与庄与会面。
庄襄不吃他这套:“为陛下办事,便是赴汤蹈火,也不敢说辛苦二字。”
庄与听他阴阳怪气,知他心情不佳,只当他是为段狼婴的事情不高兴。他扫眼看见晏非的信,里头是年下的礼单和几件汇报给他的近况,晏非做事严谨周全,只是其中一件,许是牵扯到晏非自己的关系,事儿说得含糊其辞,正好问庄襄道:“晏非来信中说,柳怀弈辞官,还从柳府搬出住进了丞相府去?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庄襄闻言,拍腿乐道:“你找来的好丞相,拐骗走了柳家三公子,可差点儿没把柳太傅气个半死!”
柳怀弈对晏非的态度转变,空桑朝野上下都看在眼里。
秋雨淫濛时,各处开始传出窸窸窣窣的闲言碎语,到了落雪,这话已成了空桑城里茶前饭后的笑谈。
柳太傅起初闻得风言风语,只当人们是造谣胡说!他自负于自己对孩子们的管教,绝不相信柳从小到大最是懂事聪慧的怀弈会是人们口中与晏非不清不楚的混账!他将关于谣言的愤怒皆数寇罪在晏非身上,晏非自己德行败坏,还要牵累自己品质纯良的儿子!气怒之下,一种不安也萦绕在他心头,他不能在自己的孩子毀在晏非手里。
思来想去,他将柳怀弈叫进书房,既然司直一职是秦王亲授不好违逆改易,便和他商量,要柳怀弈索性以求学进益的由头向秦王请辞官职,恰好也可去别处躲躲这流言蜚语。
他自以为是为柳怀弈谋划周全,不成想柳怀弈竟想也不想的一口回绝了。
他词正理直,可终究还是让柳太傅起了疑心。
柳怀弈在一个休沐日的清晨被柳太傅拦在后门,他揉皱的衣袍没来得及更换,面对父亲的质问他直认不讳。
柳太傅气急,拿了鞭子要打他,柳怀弈跪在庭院雪面上,自认愧对家中,甘愿承受一切责罚。柳太傅见他不知悔改,不顾家人阻拦在他后背落了几鞭,痛心疾首道:“怀奕,你自小聪慧懂事,如今风华正茂,怎可自毁前程,让家族蒙羞!从此和他断了,辞官求学离开空桑,我便当这事从没有过!”
柳怀弈没再做口舌之辩,他跪直后脊,抬头直视,言辞诚恳:“父亲,我待他,是认真的。”
柳怀弈身边的小厮机敏,他跑的飞快,将柳怀弈被柳太傅抓住现行在院中挨鞭子的消息告诉了晏非,晏非知道这件事与自己脱不开干系,也明白他和柳怀弈该当做个了断,于是匆匆赶来柳府,第一次迈进了柳家府院。他看见柳怀弈时,柳怀弈已经挨了十几鞭,后背血肉模糊,却咬死不肯松口。
柳太傅正在气头上,见着罪魁祸首,不由分说就要拿鞭子抽他,柳家二子柳羡章忙拦住了:“父亲,也等晏相把话说了呀!”
晏非没去看柳怀弈的神色,他面目冷淡,就像是来谈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上前同柳太傅见了礼,语气平静道:“柳三公子于我之情爱,虽非我愿,然我岁长、司上,若严苛待之而非一再纵容,又怎会成如今这般模样。”
柳太傅闻言怒火更甚,恶言以对,晏非耐心听他骂完,却是笑道:“太傅其实何必如此动怒呢?柳三公子年岁尚小,年轻人最是容易为情爱而昏了头脑,其实过了那段时日的新鲜,他自己就能想明白了,一时的欢愉怎抵得了至亲和前程。”
天上飘下雪来,轻盈无声。
柳怀弈沉默地看着他,晏非轻描淡写的说,他也不痛不痒的听。
柳太傅倒是气怒稍缓,晏非挨着柳怀弈的目光,继续说道:“柳三公子青年才俊,自当怀才博弈问名天下,了断风流如扫微尘,不值得太傅伤其筋骨贬其才智。如今秦王游征天下,襄君巡抚地方,待有时机,我便写封罢免司直的谏信递送陛下,往后他与我行别泥天,太傅尽可放心了。”
细雪纷纷绵绵,落在柳怀弈后脊的伤口上,落在晏非轻薄的单衣上,落在柳太傅苍老的眉发上。柳怀弈就这样安静的隔着雪看他,从他耳边垂落的小辫,到他半掩在袖中的腕珠,也看到他刻意躲避的眼神,和他因为紧张而捏紧的手指。他后来没有再听清自己的父亲和他说了什么,他见权衡,见算计,见取舍,见退让,见明面的伪装,也见暗藏的刀光。
他此时的心情如这雪一般平静通透,手腕上脉搏碰撞着那颗红珠,掉落在地上的冠是解开的枷锁,他感受到一种轻盈和愉快,那是他断定抉择的轻松。
柳太傅转身问他“可否”的时候,他躲开父亲严慈殷切的眼神,他看着晏非,忽而笑了,问他道:“晏非,你要做个始乱终弃、薄情寡义的负心郎么?”
他一句话,把二人半晌的辩算击个粉碎!
柳太傅气得心颤头昏,晏非羞怒无言,拂袖转身。
柳太傅见柳怀弈不知悔改,只把怨恨都往晏非身上推,一时旧怨新仇上头,他指着晏非大骂:“祸国妖相!亡国贱奴!你毁天毁地,如今还要来毁我孩儿!来人!”随他一声令下,四面院墙和门外屋里潮涌出执剑拿刀的护院,将晏非团团围住。
晏非见此阵势,回身看着柳太傅,他眼神冷厉:“太傅这是何意?是爱子心切,还是图穷匕见?!”
柳太傅只比之前,气势威烈:“晏非,你一败国走狗,南越怪种,蛊谣王上,魅惑我儿,今日杀你,是你罪有应得!”
晏非冷笑:“原是鸿门设宴!”
柳太傅闻言,眼底怒沉,杀机毕现,手腕蓄劲挥鞭向晏非打去!晴天霹雳的一声,鞭抽离时血肉迸飞,却是落在柳怀弈后脊上。
柳怀弈护住晏非,生挨了这取命的一鞭。
大雪飞扬,漫天漫地。
柳怀弈一只手撑护着晏非单薄的肩背,一手用力地按住他抽拿腰剑的手腕,用拇指抵着,将抽出两寸的薄剑按回腰封。晏非眼中难掩惊愕,柳怀弈咬咽下喉间的腥甜,看着他的眼神认真冷静:“晏非,别多说,带我走。”
晏非心绪震动,在这一刻,步步为营的计较散成了纷飞的细雪,浓烈的情绪在他胸口灼烫,因为怒,也因为痛。他无视了柳太傅的恶嚣,扶住柳怀弈的手臂,带着他转身往外走去。
柳羡章扶拦住了自己的震怒的父亲,喝退护院,放了他们离开。
宫阁锦绣,暖帐香屏。
庄襄面含趣味:“柳太傅做局不成,反折了个儿子进去,自那日起,柳怀弈便以养伤之名退身朝局,做了晏相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幕中客。还以为是小朋友的一时冲动,如今看他果真把信搁在你案头,瞧着像是认真的了。”他看庄与问:“你怎么说?”
庄与手指点在柳怀弈请辞的文信上:“于情于理,都没有不应允的道理。”说着,拿朱笔蘸墨,在上头批了“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