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闷着头踩着自己的影子回到自己住的小院。他和玉成苏住在一处,离着太子寝宫不远的一座带独院的小阁楼,今夜太子殿下议事结束得晚,唯恐有什么吩咐,玉成苏便歇候在景华寝宫的偏殿暖阁里,教他回自己房里好好歇。
夜尽丑时,小院里静悄悄的,台阶上月色覆着晨霜,顾倾想着自己一腔子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思,拾阶时脚下不妨打了滑,往后要跌倒下去。
庄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化作月下的一道墨影,上去探臂揽住了顾倾,带他到廊下站稳。
“小心些。”
顾倾听见这声音,浑身一愣,又忽然激烈地反抗起来,从庄襄臂弯中挣扎出去,猛猛退了好几步,回头看着他的眼神有慌乱也有抗拒,还有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羞愤和委屈。
“你别过来!”
顾倾颤抖着声音,他不停往后退着,直到后背抵在门上,明明庄襄没有再靠近一步,他却像是陷入退无可退的绝境一般,他用力地摇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躲进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关上门用后背抵住,用尽一切力气把他隔绝在门外。
庄襄的后脊抵着冰冷的月色,他的影子扑在门门的霜台上,轮廓被廊影抹得虚无缥缈。他看着的紧闭的门,面色冷淡,良久,他朝里头的人道:“我明白了。”
稀薄的冷光浸透顾倾的抵靠在门上的身影,他的手指还紧紧地捏扣着门栓,顾倾知道他走了,尽管他来去都无声。
房中的铜镜折射出微淡光,这点青白的光在这样寂静昏暗的夜里足够刺痛他双目,他紧闭双眸偏头躲过,可还是又想起来了,那夜的事情不堪回首,却偏偏时时刻刻都要在他心中翻回折磨。
也是这样的一个夜,顾倾在睡梦里恍然惊醒,他坐起来,床榻隔着帐帘,一片漆黑寂静,可他敏锐地感知到房中有人,他屏住了呼吸,掀开床帏的瞬间有光亮起来。来人就在他的床榻边,火折子摇晃的光照明了他冷硬的面孔,顾倾仰面呆愣地看了他半晌,冷静地问道:“这里是我家,你来干什么?”
庄襄垂眼看着他,眼中的情愫因明灭的光而飘忽不定,他镇定自若地回他:“来送你一份礼。”
他这么一说,顾倾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侧抱着一个箱子,在光下流光溢彩,很是昂贵,也很眼熟。顾倾还没想明白这箱子在哪儿见过,庄襄已经弯腰将箱子搁在了他跟前,顾倾被他的动作吓到,往后躲避的时候手指松了帐子,锦绣玉帐落在庄襄腰身两侧,连他手中火折子的光也一并笼进帐子里。
“打开看看。”
低沉的声音近在迟尺,顾倾被蛊惑一般,解开锁扣,打开了箱子。满嵌着珠玉的箱子搁在锦被上,箱子里的奇珍异宝和彩色糖纸晃得人眼花缭乱。他想起了,这箱子是庄襄房中,别人碰也不能碰的那个。顾倾觉得自己在如真如幻的梦里,他抬眸对上庄襄的双眼,今夜的他很是不同,这双眼睛温柔极了,他看着这双眼睛,觉得自己像是陷在柔软的云里,可这温柔底下又有,他紧张的呼吸微促,想躲开,却好像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无形的锁链扣紧起来,让他陷在这云梦里,除了抓紧床被,别的动也不能一动。
他出了会儿神,脑袋里迷迷糊糊的,什么也想不清楚,就索性直白地问他:“你半夜闯进我房间,是为了送我这个?”他偏头:“这不是你要用来娶小夫人的么?为什么要送我?”
庄襄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像是笑了一笑,可这笑意太深,顾倾仍是不明白。不过因为离得很近的缘故,顾倾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是含化了的糖果的味道,顾倾凑到庄襄唇边嗅了一嗅,果然发现这味道是他口中而来:“你在吃糖吗?”顾倾拿捏住了他的罪证,变得胆大了起来:“你说要送我的,怎么自己把糖吃掉了?”
庄襄的眼神疏忽间变得很深,顾倾觉得自己身上的锁链一下子收紧了,他懊悔得罪了人,紧张慌乱地要往后躲。
庄襄抬指卡抬起了他的脸,“你要么?”
他拇指抚过他的唇“那给你……”
低沉的尾音消失在碰撞的呼吸里……
顾倾睁大了眼睛,庄襄贴住了他的唇,卡住他下颚额手指微微用力,顾倾的唇齿被迫启开,庄襄口中含着的糖被他用舌抵送进顾倾口中,含化的糖裹着黏糊的糖水,香甜味道在唇齿间猛然弥漫,窜到天灵,顾倾残存的灵智也被蜜糖淹没,呆成了瓷塑木雕。
庄襄的舌裹着糖缠绕过他的舌尖,直送到深处去,顾倾本能地吞咽,被含得只有豆大的糖叫他吞咽了下去。
庄襄送过了糖便退了出去。
顾倾还在呆愣中,庄襄拇指抹掉他唇上的糖水:“为什么要送你这个箱子?”他无声一笑,低柔地说:“我等你想明白……”
光消失了,人也消失了,床榻间重回一片寂静黑暗。
顾倾呆坐到天亮,方后知后觉庄襄对他做了些什么,随即便是一波又一波浪潮一样的情绪侵袭了他,他把宝箱一脚踢到地上,又把满地的珠宝和糖一颗颗捡回来,他白日里心烦意乱,夜里闭上眼唇舌便灼烫起来,他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也努力要想得明白,可是他身边的一切,都只让他更加心乱如麻、痛苦焦灼,他根本想不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顾倾难过的在心里想。
房中漆黑寂静,顾倾低头沉默着,只觉得那唇和舌尖又灼烫了起来,心中万千思绪潮涌,浓烈的情绪让他眼眶红润,他双手掩面,让黑暗淹没掉了自己。
……
门在寂夜里扣响了,段狼婴披上衣裳打开门,见玉成苏提着灯盏与食盒站在门外,笑眼盈盈:“夜深相扰,原不应该,只是惦念小将军的身体,思虑再三,还是想着得过来看一眼才成。”
段狼婴客气道:“不打紧,御医看过方走。”
玉成苏目光轻扫过他周身,见他露颈处纱布裹缠,面颊膏药残存,青肿微消,伤处也已止血,再见他目色清明,精神良佳,便知景华脚下留了分寸,没教他伤在实处。只是毕竟年轻气盛,在意容貌,面上伤处并没有裹覆药纱,细碎的发丝垂着,遮掩着面颊两侧的紫痕。
玉成苏心思玲珑细腻,见段狼婴说话时仍立身门中,知道他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便顺他话道:“那我与殿下就可放心了。”
他将食盒提递向段狼婴:“小将军忙碌半宿,该是饿了,我带了些甜粥来,小将军食些好歇,小小心意,还请小将军不要推辞。”
段狼婴目光下垂,目光所及之处,是玉成苏提着食盒的手指,他的手指玉骨修长,最特别的是小指上套着一枚银色的指套,一指节的长度,指套细细的银纹盘错,镶嵌着碎碎的晶玉,很是精致。
段狼婴直言问道:“为什么戴?”
玉成苏小指微微的一蜷,面上笑意依旧:“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段狼婴侧过身道:“那就进来说吧。”
玉成苏一愣,见他后身抵开着门,面上神情认真,一时不好推脱,便笑着迈步进了门。
段狼婴在身后关上门,引着他到桌边左下,玉成苏放下食盒,从里头拿出一只小粥锅来,粥锅底下煨着红碳,揭开盖子,粥米的香气随着腾腾的热气冒出来,倒真是引人的食欲。玉成苏用小盅盛了,送到段狼婴面前,段狼婴目光从他小指挪到粥盅,拿起小勺搅动浓稠香甜的汤粥,氤氲的热气隔在二人之间。
“你这是替太子殿下来安抚我的?”
玉成苏笑道:“怎知没有我一片心意呢?”
段狼婴抬起眼皮,认真的打量了眼前人:“你姓玉,少府卿玉提闳是你?……”
玉成苏坦诚:“是我父亲。”
搁回粥盅的汤匙清脆地碰响了瓷壁,段狼婴目中更添几分提防疏离。
玉成苏眉眼弯弯,他伸出自己的右手,热烟弥漫着缠绕上银色指套,他小指轻勾,“你不是想知道这银指套的由来?”他笑说道:“说来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摇摇头,叹出往事不经说的无奈,唇角眉目间的笑意却越发生动:“我父亲治家管教严厉,那年府中丢了东西,说是我偷拿的,便被父亲带去家祠,断我一指以示惩戒。”他言简意赅的说罢,便想着要起身告辞。
段狼婴却非得要刨根问底:“丢的东西贵重么?”
玉成苏摇头:“不要紧的东西。”
段狼婴又问:“可有确凿证据?”
玉成苏道:“毁人之罪,无需证据。”
段狼婴听明白了,他拨开粥盅,隔在两人间的烟纱也一并拨开了去。
段狼婴目光放在玉成苏银色指套上:“可方便于我一看?”
这要求已是冒犯,玉成苏笑意微敛,收起手指要拒绝,不成想段狼婴说:“前些时候你为给我带耳套,也看过我的残耳。”
玉成苏手指顿止,略有为难。
段狼婴不着急催他,也没想要放过他的意思,只看着他,玉成苏眉清目秀,天生一弯笑唇,即便没什么笑容的时候,也是笑着的模样,他这样的容貌,喜欢他的人会觉得亲近可爱,不喜他的人则会认为他轻浮好欺。
犹豫了片刻,玉成苏一笑,举手便要摘下指套给他看,段狼婴却抬手按住了他的动作:“改日吧。”他看着他:“等你不觉勉强的时候,再给我看。”
玉成苏手指从他掌下挪开:“不勉强。”
他从容地摘取指套,露出断缺的小指,依着指甲长的地方残断,细嫩的肉皮包着断骨,被指套压出指环样的红痕。他伸手在段狼婴面前,坦然自若,笑意明朗:“小小伤痕,不过如此。”
段狼婴却不敢再看,他起身做出送客姿态:“殿下要我天亮启程,吃完这盅甜粥,时辰也该到了,便不留公子久坐了。”
玉成苏起身笑眼告辞。段狼婴送到他门口,打开门,却见一墨袍人站在庭院中,一身的阴沉戾气。
天将熹微的时候,回到各房中方安置歇下的众人听到了外头激烈的打斗声。
景华睁眼听了会儿,没做理会,抬手覆住阿与的耳,搂着人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