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城昨夜下了一夜的雪,早晨金光迫檐,天空响晴。
及年下,各处都是热闹的烟火气,柳崇世穿着便服,身边只跟着个长随,也不坐轿辇,一路从街市上走过来,四处寻看着要备份既家常又不太过随便的礼,挑挑拣拣,快至晌午了也没有选定。
踏进丞相府门时,他提了篮糕点果子,是家老字号的铺子里买的,各式各样的都挑了些,用油纸包着,覆着新红福字,用红绳扎成漂亮的结,几大包放在一处,装在红篮子里,那篮子用红柳条编的“连年有余”的莲花鲤鱼纹样,寓意好,样子也好。
晏非的丞相府深而长,办事会客都放在前府,中间隔着个园子,过了园子便少见人烟,只几个巡防的偶尔经过,后院立着高墙大门,便是白日里也紧闭门户。老管家请柳崇世在门前稍候,未及上前扣门,晏非已闻风声,先一步开门出来迎接。
这后院只晏非一家人住着,没有仆役奴婢,因不来外人,也没有待客的厅堂,晏非只得将人引到自己房中去,好在他房中还算宽敞,晏非请他到里面坐了,晏其过来给上了热茶和果点。
柳崇世把礼篮顺道递给她:“头一回上门,也不知该拿着什么来,想着你有个妹妹,便买了些甜食给她。”
晏其没有推辞地接过,行礼道谢,知道他们要说事,便拿着东西退下关上了门。
柳崇世松披风时打量了这房中布置,他含笑大方,神色坦然,和晏非说着没打紧的寒暄的话,反倒是晏非因为忐忑而显得拘谨。
柳崇世见了,笑道:“晏相不必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是来羁押拿人的,只不过我和家里人惦记着怀奕的伤,让我过来瞧瞧他。”他左右看了一看,又笑问:“不知他住在你府上何处,可方便让我见他一见么?”
晏非略过了前一句话,只对后一句做出回应:“没什么不方便的,他的伤没有大碍,早前儿便能下地了,他闲不住,今日是曹史们年前最后一日上值,丞相府备了些年礼分送给大家,他和曹史们长久共事,感情熟厚,非得要亲自到前府去分送至人手上。我已让人过去唤他,稍候就能过来了。”
柳崇世闻言笑道:“他这样行事,是因他吃过这样的亏,原先府里也备年礼给底下史吏们,本是一点心意,就是因为没有监发,有些人恃权贪多,便使得没有拿到年礼的人不公生怨,把年礼辩说成行贿,一番好意闹得乌烟瘴气。怀奕是怕晏相再经同样的亏。”
柳崇世越是随和自然,晏非便越是理短心虚,他自进门便一直回避着柳崇世的目光,这会儿听他说起柳怀弈从前的事,不由听得认真,又不禁暗暗思索。
柳崇世在这片刻里端详着他,也看清了他耳侧垂下的小辫尾稍缠缀的青玉珠,不同于他平日里常饰的色泽夺目的翡翠碧珠,这青玉珠莹质纯粹、冰清玉润,恰似雨后青烟,两小颗微错长短,行止间轻碰紧挨,淡掉了青色的清冷寂寞,也淡掉了浓丽的面容颜色。
柳崇世听过许多对他长相的排暄,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长得好看的。
原先在碧珠紫袍的烘衬下,他的容貌秾艳得近乎妖异,情绪激动时甚至显得张扬煞人不可逼视,这也是他被人所诟病排暄的原因之一。
他今日缀着青玉珠,他今日又穿着一身素净便服,颜色比那玉珠更浅些,将他这个人衬得很是柔和低调。
柳崇世在这一刻懂得了这青玉珠的用意,那是宣示,也是隐秘,他宣示着对这个人的占有,也在把他的丽色刻意隐淡,柳崇世是有妻女的过来人,哪儿能不懂他这点私心。
晏非察觉到他的目光所在,他在这目光里感到羞耻和恼怒,他微偏首,想遮住玉珠,柳崇世先一步挪开了目光,笑而不语地端起茶来喝。
晏非垂眸不敢看他,也觉得没有脸面看他,他言之凿凿地说对柳怀弈没有心思,可又明目张胆的把他的玉珠缀在辫尾上。
开门时鼓进来的风吹散了微妙的气氛,柳怀弈快步走过来,探过屏风笑着对柳崇世叫了声“大哥”,“我去换衣裳,稍候就来!”
晏非闻言目色一紧,仓惶地抬头想叫人,可是已经晚了,柳怀弈往另一边的寝屋走的时候便解脱了衣裳,进了里间顺手往衣架上一搭,又去旁边的盥盆里洗手,罢了又去床榻上翻找着什么东西,隔着半透的屏风,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柳崇世满面的难以置信,这是他决然没有想到的,晏非无地自容,偏柳崇世还要问上一句来确定自己的所见:“你和怀奕……你们住在一处?……”
晏非对此难以启齿,更恨得咬牙切齿!
那日他带了柳怀弈回来后,本想将他安置在园子里的客居房里,他不肯,晏非见他伤的严重疼得厉害,也担心那院子偏净不好养伤,便带到了后院里来,让老管家打扫了间厢房出来给他住。
大夫走后,柳怀弈便闹腾起来,先是不肯吃药,让晏非拿小匙给他灌了进去,到了夜里更是不消停,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又说恶心想吐,一会儿又说床铺不舒服,晏非给点脸色他便嚷着疼,把后院诸人闹得无法安歇。
晏非哪儿能猜不出他心里想的什么鬼,可也不能由着他这样下去,且不说院里其他人怎么样,他伤病在身也受不住这样的折腾,不得已只得将他带到自己房中。
进了他的屋,柳怀弈便什么也好了,躺在他的床榻上老实地做起了病人,晏非捞了枕要去书房睡,柳怀弈便有作闹起来,拽了他的袖子,死命也不松开,晏非更不敢用劲挣脱,怕他伤口蹭破撕裂,只得再一次妥协,与他睡在一处。
直到今日,柳怀弈俨然已经把这儿当成了他自己的房子。
柳怀弈换了衣裳过来,装作没瞧见晏非的警告眼神,把放在一侧的坐垫一捞,挨着晏非坐在了同一边,和柳崇世相对,又端了晏非放凉没喝的茶来饮了几口。
放下茶盏后他放下手去,把晏非恨恨掐他大腿的手指掰开,牵握在手中,不容他挣脱。
他做这些的时候,还高兴地和柳崇世说着话:“大哥,家里可好么?你来,父亲母亲知不知道?”
柳崇世已然淡定了神色,回避着将他两个的小动作视而不见,道:“都挺好的,我来是母亲授意,父亲虽没有说话,但也没拦着我来,他是很担心你的。”
柳怀弈道:“过两日他消气了,我再回去跟他请罪。”
柳崇世余光扫了眼面色紧绷一言不发的晏非,咳了一声,道:“你住在这里,别给晏相添麻烦。”
柳怀弈看了一眼晏非,见他羞恼不堪又要刻意压制的模样,笑了起来,他辞官之后,便不再束冠,没了那些束缚,他的神情放松生动起来,这会儿看心悦之人,眼中情意更是不加掩藏。
柳崇世惊讶于他的改变,又觉得欣慰,他似乎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天地。
他不再拿言语打趣两人,喝了口茶正襟危坐道:“我今日过来,一是为了看看你,二则,”他目光转向晏非:“昨夜收到陛下急令,要我即可启程前往豫金坐镇,明天一早就出发。”
这消息从晏非收到的秦王手信里已然得知:“蜀国对赵国骚扰不断,赵王咽气就是时机,齐地紧挨蜀赵,现下又没有更合适的将官执领,难保不会乱中生祸,你去坐镇,必然军心稳定,也会让宵小贼徒望而生畏。”
柳怀弈近来辞官养伤,消息不如他二人灵便,闻言问道:“齐地不是折风执领兵权么?”
柳崇世趁机揶揄他:“你不是已经辞官了么?还打听这些做什么?”
柳怀弈不敢和他大哥呛嘴,便盯着晏非询问,晏非挨不住他的目光,避躲着回他的话:“这几日长安也不甚太平,便调遣折风前往宋国驻守,以防不测。”
柳怀弈从中窥得风声,凝眉沉思。
晏非神色亦是肃穆,除却折风的调遣,秦王亦不打算回秦,而是过洛水前往赵国端宿,名目为贺赵世子即位,除此之外,襄君亦秘密带人前往了蜀赵边境亥平。与此同时,太子殿下正要经楚国赤阜回帝都长安,折风所在的黎荆,距离赤阜不过一境之隔,秦王没有明说,但从他的布局能够看得出来他在为什么打算。
柳崇世该是也明白其中用意了,但他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并非事不关己明哲保身,只是柳家处境让他不得不低调。
“我这一走,这里便只你一人了。”柳崇世对晏非道:“偏怀奕又闹这么一杵子事儿来,若我不在时,我父亲为难你,还望你看在他年事已高的份儿上,别和他太过计较。”他长叹一声,“父亲对怀奕期许颇高,如今他跟了你去,家也不回,你又是个有妻室的,家人不能接受,也是在所难免的。”
晏非羞愧不已,柳怀弈在底下握紧了晏非要抽离的手,和柳崇世道:“大哥,你别跟他说这些。”他扯开话题问道:“我让你给我带的衣裳呢?”
柳崇世一拍膝盖:“哎呦!收拾好的包袱,搁着忘拿了!回去让人给你送来。”
柳怀弈道:“忘记我的包袱不要紧,明日启程,你可别忘带你的临淄刀!”
柳崇世昨夜擦拭了半宿的刀,听他这么揶揄,扬眉道:“不必你提醒。”又说:“我看那包袱也不必送了,免得你出去招惹是非。”
柳怀弈呛驳道:“如今我在这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招惹什么是非?”
柳崇世挑着笑道:“你不知道么?不少世家夫人来同母亲打听,问你这事儿是不是真的,若是虚传,不如把亲定了,也免外头闲言碎语,若非你大嫂拦着,这会儿你便是定亲的人了!”
柳怀弈听不得他在晏非跟前搬弄这些,起身拉他起来便往门外推:“你不是明日就走?那别浑赖在这里,赶紧回家收拾行囊去罢!”
柳崇世今日要说的话已经说罢,忙拿了自己的披风顺势告辞,晏非起身相送,柳崇世请他却步,捞着柳怀弈要他送他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