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认错

顾倾和玉成苏在旁边的暖阁里喝了大半壶酽茶,才等的太子殿下出来,两个人紧步跟上,偷眼瞧景华衣冠整齐,里头着了身绣金边的黑袍,外头罩着件暗绣兽纹的毛领大氅,比在接风宴上还庄重些,便知他是端着身份前去说话的,两个人互一打眼,也悄悄地整衣理冠,挺背昂首。

走到宫道上,景华招手让两个人跟上来,道:“北境粮草断缺,这事早些顾倾给我呈报过,可不是说天子已调拨粮草前往北境,怎么又延误了这许久?”

玉成苏朝停下脚步,尾指上一点银光划过握尽拳中,是他朝景华郑重行了一礼。

玉成苏几个人皆有对太子殿下直言不讳的权利,他行这样的礼数,意味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冒犯天威。

景华驻足,示意他但说无妨。

玉成苏回话道:“回禀殿下,北境粮草延误,消息不达君听,原因有三,其一,天子辖制殿下,也对朝中偏向殿下的新臣多加戒制,多位臣子在朝堂受天子贬斥,就连简策也受了冷落,以至朝中许多消息不能及时得知。其二,自天子许二皇子上朝议事后,朝中上下心机各怀明争暗斗,结党营私累及北境……”

景华笑了一声:“这事儿方才顾倾同我说了,卫尉卿意欲将自己的侄女嫁给段狼婴。”

顾倾在旁边点头,这事隐秘,也是顾倾父亲和其他几个老臣头子喝酒时无意听得漏了那么一两句,只这两句话,前因后果便足够明白了。

守宫大臣要与边境大将结亲,良苦用心昭然若揭。卫尉卿这心思不敢声张,只私信与北境王提过。北境王怎能不明白他用意,这信送到北境便没过回音。卫尉卿心中忌恨,便勾结内史卿暗中压扣北境粮饷以威逼利诱。

北境王数次呈辞天子不得回应,只怕这件事天子亦知,甚至暗许。

段狼婴私下跑来面见太子,必也是为躲这桩婚事,他与太子营结不清,天子与卫尉便不得不重新思量这门亲事。

天子遣人亲送粮饷,又设案斩杀了一批渎职官员,算算时辰是在景华被大雪封困漠州之事,时机巧妙,实在叫人不得不多思多想。

景华碾摸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在夜里喝出一团白雾:“你继续。”

玉成苏接着说道:“其三,今年天气多恶,入冬以来,三场大雪压境,断了长安往北境的粮道,致使北境粮草军饷延误。银粮搁的久了,押管之人心生贪念,便借着由头一搁再搁,等拖成一笔烂账,便可将其私吞贪污。”

景华听罢,沉默不言,原来他可调度国库时,时时清查,账册齐整,底下臣子便是有心思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如今国库由内史卿与少府卿筹理,账面只怕比厕纸更脏?九卿官员多为帝都世族揽任,关系盘根错节,个个奸滑贪婪,在本就混乱的朝野中,拨权弄事,徇私舞弊,愈渐猖獗!

北境粮饷案是脓疮鼓胀破出的血,可见那高殿阙下的还有多少的脏污恶疮滋生溃烂。

过了片刻,他忽而看着顾倾:“你的婚事不成,可也是受此牵连?”

顾倾正碾着脚底的雪出神呢,闻言愣了一瞬,不明白话怎么拐他身上来了,慌乱地摆着双手道:“不…不,不是……”

景华朝玉成苏揶揄道:“还不肯承认,瞧他今夜蔫头耷脑的样儿,活像个被人抛弃的糟糠夫。”

玉成苏让这顽笑逗得发乐,顾倾不敢顶撞太子,只拿眼狠狠地瞪玉成苏,逗得玉成苏越发笑眯了眼。

景华笑了会儿,道:“之前你说要回帝都说亲,后来便没了下文,今日见你闷闷不乐,你不说我也明白,如今这情形,只怕帝都没人敢把自己家的女孩儿许给你。”景华安抚地拍了两下他的肩,和颜悦色地:“别不高兴了,或许也是你的姻缘还未到,眼下事务繁多,我也离你不开,你的亲事便先搁一搁,我只答应你,将来不论你同什么人好,我都应准,可行?”

顾倾哪儿敢多说话,只胡乱的点头说是。

景华转身时朝着玉成苏挤眼一笑,玉成苏没明白这眼神什么含义,只觉得这笑里都是坏。

景华见玉成苏也放松了神情,笑了一笑,抬首看向无垠的夜,迈步往前道:“走罢,去见见他们几个。”

楚王钟离溯、吴王松裴、陈王沈沉安和段狼婴几人在沁渊阁等着太子。闻得宫侍通报,几人从暖阁挪步到外头恭候。

慕辰身体虚弱,只将轮车移到门口处些,宫人将碳火挪将过来给他暖着,疼痛在夜里总是更重,他扶着膝,盯着火红的碳焰沉默。

段狼婴听陈王与他说了“连营策”,很是激动,出了门子,又拉着沈沉安在雪地上画图细问。

松裴和钟离倚在廊下,瞧着凑在雪地上的两人发笑,松裴手里摸着自己佩戴的玉,将目光从远处滑到钟离身上来,顽笑着说:“连营一成,太子殿下可就将你们糖葫芦似的几个串成一串了。”

钟离看向他,又看向旁边一枝探过来的含苞待放的梅花,他伸手摘了花苞,将未开的梅花用指捻开:“我是个没志向的,将来只求殿下给我个能养老的院子就成。”

他将碾碎的花末子拍手掸掉,他看着细碎的梅屑落在霜白的青砖,也看见松裴搓捻佩玉的动作。抬眼时他眼底的忖量刹那而逝,转而笑着好奇地问松裴道:“听说你放了你宫中夫人叶枝走?那可是闻名天下的美人,难怪见你近日憔悴消瘦。”

松裴确实瘦了许多,把佩玉摩挲得明润透亮,他低眼时可见血丝隐红,笑道:“她说,星汉无极,因她是俗子不可指摘,然星月共赏,亦得圆满;山河万里,因她是女子不可行走,是世道歧偏,她将一生不甘。”

松裴摊手,佩玉磕着他的叹息响,他的狐狸眼挑着笑:“你说,她话说得如此戳人心,我哪儿还能不依她呢?”他伸手搭搂上钟离的肩,又是可怜又是佻达的笑:“这不是宫廷深深,耐不住寂寞,才不远万里来找你们快活解闷么!”

沈沉安雪地蹲得久了,腿麻,他站起来活动筋骨,见段狼婴瞧着地上的图,一副恨不能钻里头去的样子,拿画图的树枝子轻敲了他的后背,笑道:“连营策远非一日之功,我今日也只同你说了个大概,究竟北境连营如何筑造,还得要仔细商讨,由太子殿下决策。”

沈沉安和段狼婴都是边境善将者,两个人的父亲年少时也曾相识,凑在一起比别人更多些亲近默契,说话也更大胆些。

他闻言抬头看了会儿沈沉安,思摸着站起身来,挨近他低声问道:“你们几个,都已经决定了么?”

沈沉安看他道:“兹事体大,别人的心思我不好揣测,可我这里,我只问你,当今世道,还有谁有能力和魄力筑起这边境万里连营?便是为着连营策,也值得我跟他一博。”

夜风吹着段狼婴额短发,银耳在月下乍隐乍现:“可他身边有秦王,”段狼婴道:“你们就不怕,放命一博,却为他人做嫁裳?”

沈沉安闻言笑道:“方才不还说对他倾慕?怎么这会儿说嘴起他来了?”

段狼婴抱臂道:“他值得人欣赏,可也很危险。”

沈沉安低头转弄着手里的树枝子没接话,段狼婴还在自己的思绪里:“若他是个女人,兴许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划动的树枝子一停,沈沉安抬起眼皮看他:“即便他是个女人,有居万人之上的才能德行,照样可坐明堂上。”沈沉安扔了树枝子:“你我乃事人臣子,亦是一方护主,既不能决定他日谁能明堂高座,便护好自己的境土子民。”

远处宫道上灯盏靠近,沈沉安端正身形:“一会儿去认个错罢。”

段狼婴抬目,一一扫过廊下或站或立的几人,心思百转,默然地看向了灯盏处。

景华沿着宫道走近过来,段狼婴往前走了两步,掀袍一跪叩头磕了个响。

景华停在两步远的地方,威沉的影子覆压下来,让段狼婴觉得自己头颈如千钧重,连呼吸也变得冷涩艰难。

他请罪的话未开口,景华忽而抬脚侧踢而至,带着寒夜的劲风踢在段狼婴侧脸,这一脚不轻,段狼婴本能要闪躲,心思电转间硬是跪着受了这一脚,被踢得口鼻流血身晃歪斜,随即左肩也挨受一脚,已是满口的鲜血。

他撑着冰冷地面跪直,景华的下一脚接踵而至,直踢他胸口。

这一脚雷霆之力,将段狼婴踢得朝后翻滚过去,覆在左耳上的银耳跌落在银白的霜地上,露出底下狰狞的伤疤。

景华两脚踢掉了他的桀骜,将他狼狈的踩压在地上,他扶着胸口喘着粗气,听见脚步声靠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后面的几个人站在冷凄凄的月光下,敛声屏气,谁也不敢上前求情说话。

景华停在段狼婴跟前,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他片刻,缓缓蹲下身,将那枚沾染了鲜血的银耳捡起来,递送到段狼婴面前。

他目光如质,段狼婴不敢直视,更不敢无视,他伸手接过银耳,吞咽下口中的血沫:“多谢殿下。”

景华站起来:“议完事,明日启程,回北境领三十鞭,养伤去罢。”

玉成苏扶了段狼婴起来,摸了自己的帕子出来,拿过段狼婴手中的银耳擦拭干净,又要亲手为他戴上。这东西有个机巧,得挨近了才能看清。

段狼婴见他靠近过来,皱着眉伸手要推开,却见眼前人温润有礼,笑得两眼弯弯,一身粉锦毛氅干净华贵,而自己两手血污,一时不得地方下手,便教他得了逞。

玉成苏手指微凉,动作很轻,段狼婴听他借机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段小将军别生殿下的气,殿下待秦王珍爱敬重,怎能容得下别人对他言辞不敬?今日您挨了这两脚,便是殿下将这事揭过去不再计较的意思,小将军有锦绣前程,今夜这事,过了便罢,从此别搁心上。”

玉成苏给戴好银耳,又为他整理衣衫,动手间仍旧低声道:“殿下罚小将军鞭子,是为保全您,您受刑挨打病榻养伤,谁还能在强迫您做什么不成?再说北境山高水远,鞭子落得轻重与否,也没人监察,您自己人手下掂量就成,不过是做给外面看的,殿下爱重小将军,若真打伤了您,他也心疼的呀。”

玉成苏退开时仍旧是笑眼可亲,他转身招来宫人吩咐备水侍候段狼婴洗脸:“里边请吧,小将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