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恨毁

景华只将有关北境的事捡了来说,重点谈了连营,议罢挥手让众人散去,钟离亲送景华回宫。

没了别人,钟离在景华跟前也就没了正形,侧首笑问景华:“太子殿下,宫室住着可还满意?”

景华正想着揪他算账呢,笑骂道:“你胆大,也不怕他恼。”

钟离问:“那他恼了么?”

景华想到庄与一袭红袍,斜看他一眼,但笑不语。

钟离见他笑的没了眼睛,如何还能不明白呢!钟离溯明白的一笑,又低头翻了翻袖带,掏出两本画册来塞进景华怀中:“近来新得的,很是不错,借你看看。”

景华信手翻了两页,里头是彩色的画儿配着字,尽是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奇诡花样儿,惹得景华眉心一跳。

钟离偷瞧着他笑,景华把册子卷了起来在他胳膊上敲打了两下,反守为攻:“很是不错?是书不错,还是人不错?”

钟离眯躲了开,眯眼笑了:“书不错,人更不错。”

景华气得又打了他两下:“小崽子,你还敢说,怎么跟我答应的?慕辰与他和离之前,绝不与他逾越亲近!”

钟离斜觑他一眼:“太子表哥,男人的话,听听就算了,怎么能当真?我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在我跟前晃,我哪儿能忍得住?”

景华被气笑了:“别说得像他故意引诱你,人避你如蛇蝎,是你自己不知分寸,还怪人家。别说他是你名义上的兄长,如今他可是有夫之夫!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钟离看他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呗,您对秦王都能下得去手,我有什么下不去手的,跟您一比,我可差远了。”

说话间二人转过一条宫道,再往前便是景华居住的宫室,钟离将他面青眼黑的太子表哥道:“表哥不必为我烦忧,他要是不愿意,能让我如愿好几回么?”

眼见景华要抬脚踢他,钟离哈哈大笑着灵活闪身退开,挥手告辞道:“殿下还是替您自个儿多操心罢。”

……

慕辰和松裴比宫而居,中间隔着处小花园,冷望慈推着慕辰回住处时,遇上了在这里瞧月亮的松裴。

两人不算相熟,他本不欲相扰,奈何四轮车碾过宫径的声音在清冷的夜里格外清晰,赏月的人隔着梅花枝回首相望。

慕辰礼貌的点头致意,欲离去,却不想松裴绕道而来,同他开口说了话:“赵宫观星台上瞧见的月亮,会比别处的更圆亮么?”

慕辰拥着厚裘,说话时温润有礼:“是更圆亮,但也越发显得孤冷,所以,我还是更喜欢在观星台上看群星璀璨。”

松裴折断红梅枝,向他又走近几步:“早有耳闻赵国观星台‘手可摘星辰’的妙景,却从未有幸得见过,实为心中一憾。”

话语间他已走到慕辰跟前,一身紫锦在雪月间流光溢彩,他微弯腰,将红梅枝搁在慕辰雪白的裘绒上。

慕辰瞧着那支红梅不知他意欲何为,松裴搭手在轮车扶臂上,瞧了一眼目色警惕的冷望慈,看回慕辰时他笑的和柔:“我和世子相谈甚欢,不知可否邀世子同赏素月红梅?”

慕辰听出了他想和自己单独说话的意思,却不知他和吴王之间有什么话语相谈,但见松裴兴趣相浓,也不好拂他面子,便笑道:“吴王相邀,荣幸之至。”

他微侧首,同冷望慈低声道:“不要紧的,你先回去吧,让宫人备些热水。”

松裴也道:“钟离公子尽管放心,待会儿我亲自送世子回去。”

冷望慈冷目看了松裴片刻,松开握着轮车的手,冷淡道:“世子身子弱,经不得冷风,还望吴王陛下有话快说。”

松裴颔首道:“谨遵钟离公子叮嘱。”

冷望慈没有理会他的顽笑,在松裴的笑脸下冷冷地转身走了。

待冷望慈走远,松裴舒纳出一口气来,同慕辰笑道:“钟离公子待你也是情真意切了。”

慕辰对此不置言语,他仰面望着松裴,依旧温和柔善,却是出言直白:“吴王陛下支开人,是有什么话和我说么?”

松裴跑到扶住轮车,推着他沿着园中小径往梅林深处的亭子里去,在车轮辘辘的噪杂里,松裴笑道:“确有些心事,想和世子倾诉一番。”

慕辰越发困惑:“我与吴王陛下交情浅薄,应当还有没有相熟到能够倾诉心事的地步吧。”

松裴推着慕辰进了亭子,亭子里有处炭盆。

他将轮车停在炭盆前,拿起火钳翻动炭火,在窜跃的火星子里,松裴道:“有句话说,交浅言深,听闻世子通透□□,可解人心惑,再说,”他偏头看过来,面上映着红光,他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嘛。”

慕辰骤然僵硬了面色。

松裴却是低笑出了声,他起身来,放下了亭子里挡风的竹帘,回身时瞧着慕辰失去光彩的面色,笑问道:“怎么?不高兴了?”

慕辰抬头看着他:“我自觉与吴王陛下并无仇怨,因何得你这般恶言相对?”

松裴却全无说错了话的领悟,他寻了石凳坐下,闻言反问道:“我实话实话罢了,怎么就算是对世子恶言相对了呢?”

慕辰无意与他冷夜辩驳,转动车轮便要离开。

松裴却伸腿将自己的脚垫在了车轮下。

慕辰本就力薄,如此更加无法驱动轮车,原地转动的车轮碾碎了抖落下去的红梅枝,也碾脏了压在底下的紫锦袍摆。

松裴却浑不在意,好整以暇地瞧着他徒劳挣扎。

慕辰气血翻动,扶着胸口咳起来。

松裴悠悠然道:“世子何必动气呢,瞧,伤的都是自个儿的身子。”

慕辰吞下喉头一点腥甜,看向他道:“吴王陛下心中不痛快,又何必拿我这个将死之人取乐。”

松裴笑了一声,倾身过来道:“就说世子是可慰人心的解语花,我有心事,一眼就让你看出来了。”

慕辰让通红的炭火照着面,眼底却是冷的,他身残命薄,却从来不甘受制于人,他闻言冷笑这看向松裴:“是啊,我不仅看的出来你有心事,还看得出来,你是咎由自取。”

这回轮到松裴的笑意僵在脸上。

慕辰继续道:“因为你是自作自受,所以你无法怨天,也不能尤人,只能拿我一个将死之人来消遣。”他笑的温柔:“但是可惜,因果轮回,该受就得受,谁也解不了你的劫。”

慕辰把话说得狠毒,他原以为松裴会动怒,却不想他闻言竟笑起来。

火光扭曲着他的脸,形容有几分癫狂的意味,松裴在红色的火光里越笑越大声,看着慕辰抚掌笑道:“我还真是没有找错人,这话听着当真令人痛快!”

慕辰扶紧轮车扶臂,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松裴笑够了,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看向慕辰,认真问道:“当年你受困苍遗,怎么就没有被他们哄骗掉心智呢?这些年你受尽污言秽语,更受尽病痛折磨,就当真一点儿也没恨过?”

“恨什么?”慕辰道:“该恨的,我不都毁了么。”

松裴闻言,瞧着慕辰若有所思道:“人与人,还当真是不同,难怪你能受人爱护,有些人就得让人千刀万剐。却不知那个人,将来是个什么光景。”

慕辰终于从他这句话中后知后觉地窥探到了松裴与他夜谈的目的。

他慕辰,燕世子宋祯,以及秦王庄与,都曾受到过异族思想的操纵,可显然,他与宋祯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宋祯屠戮黎国,背负一身骂名,他血染苍遗,苟延残喘至今,他和宋祯也都曾经有过反抗,他斩杀了自己的师父,宋祯也割掉了他先生的头颅。

可惜这觉悟来得太迟,他们终究已经被邪恶毁掉了人生。

如果说,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不一样,那大概是后来,宋祯再次选择了与暗同行,结果死无全尸,灰飞烟灭。而他再赴苍遗,已经可以冷静地直面往事。

当然,他曾经也为此付出沉重代价,为了彻底断绝邪念的影响,连最初的信仰也一并抹杀干净。

他就像是一根被烈火吞噬过的枯枝,鲜妍的枝叶早已经化为灰烬,焦黑的断根残枝摇摇欲坠,霜雪无情摧残,却拼着一股韧力挣扎至今。他明白自己不会再有春日,可即便是在暗夜,他也会是一抹燃烧着的辰辉。

关于秦王如何与巫疆邪族牵连,景华并未透露过多,但那些东西来势汹汹,秦王本就权势滔天,又与太子殿下那般情深意重,若他果真有什么意外,后果实在不敢想象。

即便秦王并不受那邪念影响,可那些东西又会轻易地放过他么?

谁也不会甘愿做邪魔操控的傀儡,他和宋祯又何曾没有过搏抗,可是他们的命途,不也如此不堪承受。

这大概就是松裴心中最为忧虑不安之事,他心思细敏,又在与燕国的多年对峙中,亲眼看过宋祯经历和下场,这让他对那些东西更加谨慎,也更加悲观。

另外,秦王与太子联手之后,吴国便落入一种尴尬的境地,吴国曾经最大的优势是在地理位置上对秦国形成胁迫,他太子最初的筹划里,他是灭秦之争中极为重要的势力。

可是眼下,吴国已经失去这个作用,甚至在与南越的对抗布局中,他也不再是鼎力之军。在陈国吞并漠州修筑官道连营时,在楚国暗通北境与赵对抗蜀国时,吴国却好像忽然再无所作为,它变成了一亩稻田一处粮仓。

可是锄柄如何能与权柄相提并论!

陈王是镇北王之后,楚王是国亲国戚,而松裴,他不过是同无声覆灭在这战火之下的诸多君王一般的一介诸侯罢了,他受太子提拔才得以有这鼎立之位,他的所有前程都赌承在太子身上,这意味着他比别人更怕太子的失败。

不比松裴多有顾虑,慕辰是个将死之人,他已经无须再为往后人生绸缪,残破的身躯也由不得他殚思极虑,在这件事上,他似乎莫名地信任着秦王能与之抗衡,所以尽可能多的给了太子和秦王一些经验之谈。

可也就只能到此了,他这一生,已经竭尽全力,往后如何,他看不见,残薄之命也无法再做些什么,又何必再去多思多想徒惹烦忧呢。

是以对于松裴的试探,他确实不知有什么能说给他的,思摸片刻道:“我一凡夫俗子如何能知将来,吴王不如去卜筮一二,或许还能窥得些天机命数。”

松裴闻言一笑,没再多说,默然地将炭火填灭了,起身道:“我送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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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