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北境

庄与见他神情严肃,便知他是为了他这几句话在了意伤了心,他并非是平白无故的对他说这些难听话,自知晓会在楚国会见段狼婴后,这一路上景华便不对劲。庄与焉能不知他这点心思,他们两个处在一起,景华往日的种种布局皆成了回旋剑,景华不怕这回旋的利刃扎痛自己,却害怕那些精准的算计会成为他们之间的嫌隙,刻意回避也好,插科打诨也罢,说到底还是太在意。庄与不愿看他这般,不愿他陷在无足轻重的往事纠葛中。

庄与挨近了他,鼻尖蹭了他的唇,轻声地说:“殿下,瞧瞧我是谁?”

景华垂眸,默然地看了他片刻,忽而温柔地笑了,只一句话,浓涨在心中的恶劣情绪烟消云散,脸上跟着阴转晴。

可这人好了疼便要混账起来,他将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可怜的说:“秦王陛下摸摸,我这心痛得厉害,你可哄哄我罢!”

庄道果真揉了搜他心口,想了一想,又抬眸笑道:“不过是今日与我再见,他才想起,说出来套近乎罢了,又不是日日搁在心上不忘。”他挨到景华怀中,柔情蜜意地说:“我当年与殿下也只是一面之缘,这一面,才是真正的让我十年难忘。”

两句话哄得太子殿下心满意足,接风宴上,景华心情甚好,端着酒杯与在场之人一一共饮,温柔可亲地问候着几人的近况,诸君陪着话,脸笑得僵疼。

酒过三巡,段狼婴忽然起身,端着酒盏说要敬与秦王。

景华笑眼忽滞,缓缓落在段狼婴身上,他挺背前倾,从段狼婴视线里遮住庄与大半身影,依旧含笑,替秦王推脱道:“秦王不善饮酒,同本宫饮,是一样的。”

他话语中已有不悦之意,楚王作为东道主,忙起来缓解气氛,与段狼婴道:“秦王与太子殿下舟车劳顿,今夜不宜多饮,你要喝酒,我们几个奉陪,不把你灌倒在这儿不算完!”说着便拉他袖子给他使眼色。

段狼婴却视而不见,错过景华看向庄与:“我与秦王久别重逢,不甚欢喜,还请秦王勿要客气推辞,与我共饮一杯,再续前缘,往后,也好常常见面。”

钟离被这话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掐着他的胳膊往下摁,咬牙切齿低声道:“我是这么跟你说的吗?你的嘴是疯马脱缰了吗?”

奈何段狼婴臂力刚强,举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

庄与没有说话,他像是沉醉与台上的歌舞没听见这话。

景华将手中酒盏搁下:“你说什么?”

景华已然生气了,段狼婴却浑然不觉般,他看向景华道:“当年与秦王出见,便觉亲近,这些年虽不曾有过来往,可秦王陛下游伐天下,名倾遐迩,我在北境时时耳闻,艳羡之余,亦心生倾慕。”

景华在他的目光里冷下神色,他再次将目光错过景华,看着庄与,说话越发的胆大无边:“算起来,我与秦王同年生辰,虚长三日,为表亲近,秦王也可唤我声‘哥哥’……”

“啪!”

玉盏砸在段狼婴席面,碟盏乱碎,茶汤飞溅。

钟离松裴几人被这威势吓得起身,舞姬宫侍惶惶然的跪倒一片,玉苏成挥手示意,让掌事将无干人等都带了下去。

段狼婴对景华的怒火置若罔闻,他拿筷子拨弄着狼藉,从里头挑了块肉要吃。

景华摸过庄与的酒杯再次朝他砸去,这次砸在他面门上,“你找死!”景华怒斥。

“找死?”段狼婴忽然大笑起来,钟离以为他疯了,过来要拉他出去,笑声戛然而止,段狼婴把不设防的钟离推了个人仰马翻,他用力的扔了筷子,缓缓地抬头看向景华:“我可不就是来找死的么!”

酒水混杂着鲜红的血从面颊上流淌下来,他像是雨夜负伤的狼,面目狰狞,锋芒毕露:“这些年天下大乱,匈蛮对边境骚扰不断,只是今年入秋以来,大大小小的仗便打了不下二十场!人都道北境军茹毛饮血!却不知我兄弟入冬以来便吃糠咽菜!父亲多次呈辞朝堂请求拨粮,皆无音信!月前匈蛮派人来游说我爹,拿粮草为诱,还把十七岁的姑娘往我家老头子帐里送!叫我兄长捆了送回匈蛮。”

他扫过众人,继续道:“京中近年事多,北境偏远,有所不能顾及情理之中,父亲兄长与诸位将领亦想了许多解决骚乱与粮草的法子,然而,就在上月中,天子亲遣朝中贵臣送了好些粮草兵器来,天子重恩,本该跪谢感念,可这时机微妙,实在令人脖颈生寒!”

他直视着景华双目:“殿下谋图大业,与天子父子相争,悬起的刀剑未落九阙,却先压在我北境头上。天子虽未下旨,意思却已经有了。段家驻守北境,直听天子调令,与其届时左右绝路,不如自己找死,求殿下给个痛快,也好成全我段家儿郎一腔肝胆,圆我满门忠烈的誓愿!又或者,”他目光滑过景华冷硬的面骨,落在庄与身上:“我段狼婴不比我父亲兄长,是个贪生怕死的,不如剃了这副忠骨,砸了那荣碑,做个逆臣贼子,也耍些投机取巧的心眼手段,投奔了秦王去,和秦王做个沾亲带故的兄弟,也不为是一条生机。”

段狼婴慷慨陈词,他说话时,景华的目光始终盯看着他,那目光威势十足,没有畏惧那是假话,他停下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捏紧了双拳,话罢时落针可闻,他胸腔底下心如重锤,后脊升了一层冷汗。

景华目光沉沉,望着段狼婴不说话,段狼婴咬紧牙关,挨着这压迫和审视亦不敢错目,“忠义”二字是北境军燃在魂骨里的火,是他们冲锋陷阵保家卫国的信念!让他们面对凶狠奸诈的敌人无所畏惧,这二字不该成为朝堂上尔虞我诈的磋磨,不该成为抵在后脊上威逼利诱的刀刃,那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他今日在太子殿下面前说这番话,或许比在血场与敌人生死较量更为凶险,也令他恶寒生厌,可这些阴毒的算计总该有人来受来当,北境军毕生心血铸起的边境铁壁不该因内乱而塌。

眼下,父亲年事已高,兄长如今是北境军的中流砥柱,北境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来走这一趟。这是他第二次远离北境的草野,离开时他松开了大狼的锁套,背囊里是父亲准备的干粮,兄嫂为他做了新鞋新衣。

他策马过天关,为北境上阊郸。

无声的对峙灼磨着在场所有人,钟离掌心直冒汗,若眼神可杀人,只怕已经凌迟段狼婴千万遍,直悔前两日喝酒时没下点药毒哑了他!

抬首时看见松裴对他挤眉弄眼,见他看过去,眼睛往段狼婴身上一撇,浮夸的做出一副龇牙咧嘴恶狠狠的表情,手藏在底下做了个抹杀的动作。

这情景让沈沉安看见了,吃惊地往几人身上打了个来回,暗指着段狼婴以眼神询问:“没救了?”钟离叹气摇头,捡了根筷子往下五花大绑的东坡肉上一压,意道:“没救了,一会儿拖下去乱棍打死吧!”

慕辰将几人无声的互动尽收眼底,不禁觉得这几人幼稚好笑有意思的很,低眸无声的笑了笑,这点笑意让他的苍白的面容生动了几分,难免招惹有心之人的窥探。

那笑意才在眼底漾开,又因为颜均看过来的目光而消散无痕,他想起颜均脊背上的咒符,心绪忽而激动,气血上涌,掩着帕子咳出声来,钟离望抚着他的后背,忙端了水给他喂下。

慕辰的咳声惊破了屋中的沉默,这戏庄与也看得够了,他轻轻一扯景华的衣袖,对着看过来的人道:“殿下怕是忘了将连营之事告诉段小将军。”

景华觑了段狼婴一眼,对庄与道:“怕信里写得不清楚,又说他在楚宫,便想着见面了再说,不成想,他不是来议事的,是来找死的。”

这话让段狼婴大惑不解,在场除了沈沉安皆是不明所以的茫然,景华听了段狼婴一席话,也明白了他来这趟的意思,可他心中仍然有气,段狼婴纵有千百委屈,也不该借秦王来说道。

抛出这话,景华必得要同他们议事了,有过方才那情景,庄与不便多待,他也不愿参和,便对景华道:“饮了酒,这会儿有些困倦了,你同他们说话罢,我得去歇了。”

景华扶着他起身:“我送你回去。”眼神觑过底下人:“也给空儿,让他们冷静冷静,瞧着哪儿有议事的样子。”

几人灰溜溜的垂首答是。

景华没让众人跟,只顾倾和玉成苏两个护送服侍着,景华和庄与乘了辇轿往寝宫去。宫道寂静,景华自上了轿辇便默然出神,庄与握着他的手,由着他想自己的心思。过了一阵儿,景华叹出一口气,往后倚靠着,对庄与道:“段狼婴胆大妄为,我却也有顾虑不周之处,一向只觉得北境最是让人放心,不想短他粮草不说,我与天子的较劲,反倒让北境最是为难。”

庄与问他:“北境的军饷粮草,可一直是帝都调度?”

景华颔首:“段狼婴说,北境粮草是今年入秋之后断的,算起来,该是天子从我手中收回国库调用之权之后,听闻他命财政大臣们将国库存余清点过,这些年我虽有心节省,却也花费不少,难不成他为了屯庇金银……”

“克扣军饷军粮是祸国的大事,”庄与截断他的话,没让他把自己的猜疑说下去,“即便国库空虚,天子也没必要省这银子,何况北境受帝都直令,天子更不可能在这时候薄待可用之兵。如今多事之秋朝野混乱,难免有臣子中饱私囊,或许是底下趁虚而入,克扣了北境粮饷。”

他看着景华:“猜疑必生嫌隙,烂账让底下人去查明白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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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