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之后,四面八方的消息涌进敦凉王宫,堆成山的文书一张案搁不下,景华和庄与只得分开各自拥案忙碌,两人在漠州待到腊月中旬,尚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议定。白日里和陈王及他的亲信幕僚议了整天的事,入夜前楚国钟离溯又递书信来催促,说段家公子不日就要抵达楚国,问太子殿下何时前往面见。
景华扔了信,过去将庄与手中的账册也抽走了,撑在他跟前严肃道:“秦王陛下,这地儿不能再待了,待得越久,事儿就堆得越多,你带我私奔罢!”
惊扰的烛光摇晃在灯屏上,被握住手的人在惊愕后垂眸认真沉吟着这番提议,待那灯火定了,他瞧他笑道:“好啊!”
秦王马车的铜铃声在夜幕下如流辰自敦凉跃没向天际。
沈沉安夜半惊醒,慌忙披了衣裳策马追人,追了半宿,才在晨曦喷薄而出时追上他二人。自此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出了漠州,又穿过陈国四关,直奔楚国都城阊郸而来。
楚王钟离溯听得消息,算着时辰到城外迎接。
跟着钟离一起来的人不少,景华和庄与下了马车,便瞧见站得齐整整的一排人,扫眼过去,国师颜均依礼随从,慕辰与钟离望自然也少不得,吴王松裴在前两日也掩着身份过来凑热闹,以及一直待在楚王宫里的玉成苏和昨夜里才从皇宫里赶路过来的顾倾,公子王孙长身玉立在冬日晴阳下,风吹锦衣,光沐华冠,当真是养眼得很!
不过要说这群人里最惹人眼的,当数站在钟离溯旁边那位最面生的年轻男子,景华一眼便知这就是北境段家的小子段狼婴,他长在草原上,穿着气度与身侧这些君王贵子很是不同,面硬眼锋,身高体魁,狼尾短发风流不羁地随风微扬,掩在发丝间的一只银耳冷光乍隐若现。看人的目光也似那隐现的银光,藏敛锋芒。
默然打量间几人已经迎了上来,景华免了他们的礼,与众人说着见面话。
段狼婴慢几人几步,过来时正巧站在庄与对面,这让庄与正好能更近的打量他左侧的银耳,段狼婴也正看着庄与,见他好奇,抬手拨开耳侧头发,侧首给他瞧了个清楚,顺道与他解释这银耳的由来:"和草原头狼打架,让他咬掉了耳朵,便打了只银耳充数。"
庄与将目光移到他面上,含笑问他:"你输了?"
段狼婴抱臂一笑:"不,我赢了!剥下来的狼皮给我阿娘做了衣裳。"
钟离与景华说完见面寒暄的话,正要为他二人引见段狼婴,却见秦王与这位少年将军已相熟似的攀谈了起来,一旁松裴见状顽笑道:"秦王与段小将军如此投机,难不成是久别重逢?"
段狼婴闻言看他一眼,又看回庄与,笑到:"的确算得上是久别重逢了!"
晴风吹扬起枝头花簇似的细雪,纷扬皓宛,冰轻莹凉,恍然那年少年初遇时,花烂漫,雨轻薄,桀骜不驯的北境少年策马飞驰过长安道,见着掀帘下车的玉冠公子刹了马蹄……
段狼婴这话难免有些过于赤白,在场几个谁不知太子殿下是个醋主,谁多看秦王一眼都得受他的冷眼威胁,段家小子刚跟人见面便攀亲近,这不是拿心口子往刀刃上撞嘛!众人面色各异地觑来瞟去,果见景华冷了眼神,钟离轻撞了下他以是提醒。
段狼婴却视而不见。
他笑看着庄与,他的眼神里没有别人那种深沉的窥探和复杂的畏惧,那双眼睛很亮,浅色的瞳孔随着姿态和神情的变化而光影流动,像是吹过无垠草野的晴风,随朗自在,也韧劲十足。
他看庄与时有几分说不清的亲近,但又不至于冒犯。
段狼婴说了"久别重逢"的话,庄与没有否认,他知道段狼婴这句话所指何事,只是,他一时不明白段狼婴说这样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便索性笑而不语,抚摸着怀中抱着的狼崽。段狼婴随着他的目光看向扑腾在他怀中的雪白的狼崽,当即便明白了意思,风吹着他肆意的碎发,他看着庄与笑问道:"这狼崽稀罕得紧,是送我的礼物么?"
众人被他这句不知死活的话吓得目瞪口呆,眼见他竟还妄图要伸手去摸那狼崽,钟离眼疾手快的连忙扯住他胳膊,硬拐到自己怀中牢牢锁住,庄与却笑着将狼崽抱送到他跟前:"确是孤与太子殿下送给段小将军的一份见面小礼。"
段狼婴臂力刚劲,不费吹灰便从钟离束缚中抽脱出来,伸手捏住狼崽后颈从庄与手中接过,提溜到跟前打量一番,小狼惊慌挣扎,段狼婴啧了一声,学着庄与的样子将小狼托抱在怀中抚摸安慰,抬头笑着说了声"多谢"。
庄与拢紧衣领,空出的悄悄探去勾住景华的手指,被景华反掌紧紧握住:"进去说话吧。"
进宫还有段距离,二人回到车上。
庄与自知逃不掉对这件事的解释,走这几步的空档在心中盘思了一番说法,倒不是他担心事情说不清,实在是年岁久远,他有些记不得了。
车帘子一放,二人相对,庄与正襟危坐,景华没开腔,只看着他,那眼神含着醋气,也挑着促狭,隐隐还有几分得意的神采,庄与便知他已将他与段狼婴的"过往"猜了个五分出来,段狼婴逾越分寸的话语举动让他拈酸不悦,却并不真的上心生气,反倒自己的紧张在意取悦了他。
庄与看不得他这股劲儿,要解释的话压回舌底,偏过头去不搭理他了。
景华见他羞恼,轻笑着曲指刮过他的面颊:“秦王陛下没什么话要跟我这糟糠夫说么?”
庄与看他:“太子殿下不曾听过么?人不风流枉少年,少年事,已如风,何必再提。”
“我不是风流客,”景华拿笑眼看他:“只有人是桃花郎。”
庄与不肯承认,可思来想去,竟是找不出一件能辩驳他的事来,景华名声天下,风流韵事却是鲜少,与他在一起后,更是没有见过听过他和哪个姑娘郎君有什么牵扯过往,便是他东宫里那些女子也早就与他坦白明白过,于情事上,景华当真是清白的让人拿捏不出半点说法来。反眼看自己,他明明甚少与人往来,实在也不明白怎么就招惹了这些人的孽念,他强自端正,说了一句:“君子坦荡荡。”
景华挨近他:“阿与,我信你坦荡,可段狼婴未必坦荡,他瞧你的眼神不像是做戏。”
庄与本就自觉无辜,听了景华这不依不饶的征讨,心下不禁生出几分恼羞成怒的脾气来:“我与他不过当年长安道上匆匆一面,秦国与段家更是从无往来。”庄与不入他话里的套,笑看着景华道:“北境段家有两句评价:忠骨如磐石,狡猾胜野狼,这话不是平白而来,段家与奸诈凶狠的匈蛮抗持多年而不败,又能在这乱世里独善其身,如今两句话就能让殿下你耿耿于怀,这狼崽的狡诈之心可见一斑,殿下可要明辨是非,莫要被他乱了心智才好。”
景华道:“段家忠心未必在我,北境兵强马壮,谁人不得对其有所忌惮,段狼婴借着强势胆大滔天,当着我的面儿对阿与言辞轻佻,偏我只能心头痛恨而不能剜其心肺、剖其心肺。”
景华将身影压降下来,装作威严的低声道:“秦王陛下别和我装糊涂,也不要觉得这事能轻轻揭过,我是个小气人,你不说清楚,我可不知能做出什么事来。”
庄与无奈地笑看着他:“我跟他只是一面之缘。”
景华哼了一声,酸着牙根道:“一面之缘便惹得他十年不忘。”
景华不依不饶,庄与被他勾得起了唇锋争辩的兴致,反笑道:“当年段家少年策马长安道,鲜衣怒马闻名诸国,轻狂不羁惊动九阙,早该看得出他非凡夫俗子,殿下若真担心来日,自当质囚帝宫折他狼牙,可殿下却并未如此行事,反倒放他回了北境,任他毛丰爪利,如今哭诉他威胁于你,怪得了谁?”
景华笑叹道:“这么说来,我该是他的恩人,他不感念我便罢了,还做了那忘恩负义的中山狼,更教我伤心了。”
庄与听他言语间避重就轻,微微一笑,掌指用了两分几道摸着他的心口,就势几乎与他鼻息相抵,轻声细语的说道,道:“当年我与段狼婴同为天子召质,又同为殿下恩赦。殿下送我回秦国,赐我金章玉璧,送他回北境,赐他良弓神箭……”
景华听到这茬话,顿时慌张起来,词钝意虚的欲要撇开话题。
庄与揪紧了他的衣裳,抬眸时笑眼格外温柔:“金章猖我权势,玉璧扬我名声,几句话哄得我神魂颠倒,让我成了威慑诸侯的逆臣秦王,为的是陪殿下你演一出翻倒乾坤的戏……”
景华这会儿当真是心如擂鼓了,他悔之莫及,两句醋话说的失了分寸,竟勾得秦王翻算起这门子烂账来,急得手忙心乱,当即要拿唇舌去堵他得理不饶人的嘴。
庄与偏头躲过,手掌轻轻拍了拍的胸口,不顾他乞饶求软的眼神,笑盈盈轻飘飘地把话说完:“却不知殿下赐段狼婴劲弓利箭,是准备将来往谁的心口上扎呢?”
景华贫嘴贫舌引火烧身,哪儿还能说出话来,庄与话音绵软,是打情骂俏的顽笑,落在景华这里却是如针如刺,字字扎在他悔恨的心口上,把他心中不愿再提及的旧事揭了个鲜血淋漓。
秦王陛下何其聪慧,把他当年的用意和心思摸了个十准十。
当年天子忧患于各处崛起的强大势力,为威慑诸侯臣子而召质九州,并交由太子主张此事,那时景华并不认可天子的做法,只是他当年亦是年轻,不好忤逆于帝王的决策,于是那年春日,他在长安道迎来诸侯各地送来的十余人,果不其然如他预料那般,各国送来的质子多为滥竽充数的无用之人,只有两人是例外,一是秦国送来的秦王独子庄与,二便是北境送来的北境王幺儿段狼婴。
对秦王竟如此实诚的将自己独子送来帝都为质,景华感到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情理之中,庄与在秦国并不得重视,便是景华,也是对秦王亲弟庄襄探听得更多些,若先秦王当真属意于庄襄为秦国储君,庄与可不就是秦国送来的“无用之人”么。
而段狼婴,则是天子提名要北境送来与太子为伴的。
段狼婴少年初成便斩杀了草原头狼,这事传到天子耳中,天子大家夸赞,又说:“太子身侧多是帝都世家的公子,虽则礼仪周全,却也过于文雅乖巧,让太子也年纪轻轻便一副少年老成的朽夫子样,合该有个性野活泼些的孩子伴在身边,也教太子学几分少年的风发意气,朕听着段家小儿就很是相宜。”
这非旨意,却是天子之意,北境王送段狼婴入帝都,这是他的忠心。段家少年策马长安道,踏扬的春花飞满长安,亦落在太子殿下的掌心。
段狼婴比庄与更先得到景华的注意,在他权衡该将这狼崽如何安排时,他在皇宫花园里和跟随他一路的庄与说上了话。
北境段家,是他这场布局的最后一道防线,他们的再次相见,该是在战场上兵刃相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