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这个夜晚悄无声息地停了,晨起时天穹苍蓝,金芒刺目,覆盖的白雪松软如被,在明媚阳光下晶莹璀璨。
沈沉安一大早便带着人去挖雪开路,宫里宫外都在清理着堆厚的积雪,青良赤权两个也没闲着,把门前的雪清理了。景华和庄与穿着狐裘出来,冬阳明亮,空气却依旧寒冷,景华将庄与的兜帽戴上,送开了牵着他的手,藏进狐裘里。
这天气冷得和沁在冰里一样,冷冽的寒风吹拂着裘上的绒毛,庄与呵着白汽,在亮的发蓝的晴雪间眯起眼睛:“路得过个几天才能清通,外面的消息傍晚就能送进来了。”景华叹出一团白雾,怅然道:“我的清闲日子到头了。”
太子殿下的清闲日子结束地远比他想象的要快,来自帝都的消息在傍晚余晖落下时送达,那送信的小将靠着两条腿趟过了茫茫雪原,抵达敦凉城时已经冻得四肢僵硬,他挺着一口气,让人抬到了景华跟前,把信交出才晕厥过去。
景华抖开信,是简策的亲笔,信上说,在景华失去消息的前两天,便已经有人流传消息说太子殿下战死沙场,后景华被大雪所困,音讯全无,这谣言更是甚嚣尘土,天子呵斥百官不许胡言,却准许了从罪宫出来的二皇子上朝听政。
景华看完了信,他眼底的阴冷在看向庄与时荡然无存,他朝他眨眨眼睛,笑说道:“阿与,我爹啊,他想卸磨杀驴。”
庄与扫过信上的寥寥数语,扔进炭盆里烧了,跟景华笑道:“殿下,别这么骂自己。”景华用一副“连你也欺负我的”受伤表情看着他,庄与一笑,瞧着景华问道:“二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景华瞄他一眼,答非所问:“那定然没有我这样英俊潇洒,也没有我这般文韬武略……”他从眼梢里滑出目光觑着他:“怎么?”
庄与被他这股小气劲儿逗乐了:“他一个罪宫里出来的皇子,也值得你这么在意?”
景华哼道:“当时他入罪宫时可说他罪有应得,他日就能拿口舌笔杆颠倒黑白,说他是卧薪尝胆。他这时候上朝听政,这其中能够揣测的意思可真是太多了,天子忌惮我,也忌惮他的好儿婿。让他立堂上,就是在拿他踩我的气势!”
庄与笑着安慰他道:“他就是再拿十个八个儿子立堂上,也不过虚张声势罢了,灭了你的威风,不还有我的么。”他说的理所当然,景华听得无限怅然,没办法,自己的爱人太强大,安抚的柔言密语也听着像暗藏兴奋的挑衅。
两个人说着说,青良掀开了帘子进来通传,这回进来的人是萧衡和麒尘,两个人搭了伙儿从金国赶来,萧衡裘衣怀中纳着一只雪狼崽子,是在路上救下的,估摸是风雪太大,和狼群走失了。
为此萧衡和麒尘还起了争执,萧衡见那狼崽在雪地里可怜的哀哀叫唤,便想搭救,麒尘却阻拦,他在大漠里待得久,了解雪狼的习性,雪狼在冬日多会群居,且对幼崽十分重视,风雪停了,它们自会寻着气味和狼崽的叫声寻来,倘若这狼崽沾染上人的气息,反倒不好,再或者狼群寻着气味找上他们,难免会惹怒狼群,以为他们拐带狼崽。
萧衡巡视四野,又静生倾听,并未见狼群踪迹,这狼崽却已经奄奄一息,只怕这狼崽等不及狼群寻来了。
麒尘仍拿他的麒麟刀阻拦萧衡:“大漠有大漠自己的规矩,狼群也有狼群的生存法则,狼崽本该在春夏生产,这母狼却逆时而行,非得在天气恶劣又得迁徙觅食的寒冷冬日下崽,本就诸多风险,又失于看顾,丢在风雪天里,也是它的命数,你又何必多惹是非,逆天而行呢?”
萧衡拿长萧挡开他的麒麟刀,弯身将小狼崽抱入怀中,没好气儿的一笑,和麒尘道:“不巧了,我们秦国人,就喜欢逆天而为。”
两个人至此一路无言,这会儿站在各自主子跟前回话,也互不相识一般,中间隔了个炭炉分立两边。
庄与不知其中详尽,只瞧着那小狼崽雪白一团煞是稀罕,让萧衡抱给他看,萧衡捡这狼崽时,也是明白自家主子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想拿给他解闷儿,这会儿见他喜欢,便上前把小狼崽放进他怀里给他瞧。
一旁景华见了那狼崽有点儿意外,他端起茶盏时瞧了一眼麒尘,给了他一个问询的眼神,麒尘扫视萧衡一言,颇为无奈地一笑,景华便明白了其中缘由。他看向庄与,见他将自己的鲜乳拿着喂给小狼崽喝,十分喜爱的模样,便也由着他们主仆去。
萧衡一边侍奉着庄与喂狼崽,一边把金国各项事宜的进度汇报给庄与听,金国穹银因有金沙山群庇护,风雪不及敦凉严重,萧衡和花弄领着主子的旨意,一面查检金国互市、点数金银记账,一面封固金沙关口、肃清金国上下。
萧衡从袖中翻出一卷账册呈上:“花弄和越国若昆公子还在金沙口忙着,属下留在宫中点银记账,细寻各处,陆陆续续又翻出不少东西来,属下此番前来只带了本概述的账册,详尽的账簿只怕还得些日子才能理出。另外,”萧衡面色肃然道:“金世子口中的巫医踪迹诡秘谨慎,属下们查了金国上下也没翻出多少东西,只在底下宫室里找到一间似是他居住的屋子,找出了几件他的衣物,别的,就再无所获。但是在下宫的另外一侧,找到了一间密室,石墙之后是一连七八间大屋,是个地下工坊,属下带人进去的时候,里头的工匠尚在劳作。”
萧衡说道此处,仿佛又身临其境,后颈发冷,寒毛直竖。
庄与见他犹凝不语,目光从狼崽身上抬起看向了他:“他们在做什么?”
萧衡跪在地上,意味深重地看了一眼主子,垂首艰涩地说道:“他们在雕刻神像。”
雕刻什么神像,自然不言而喻。
他这话一出,景华骤然变了脸色,他倾身过来,气势寒压,屈指沉沉地敲在小案上,冷声道:“说清楚。”
萧衡让太子的威势所吓,更加谨言慎行起来,他垂着首,他烛影里斟酌着字句说:“那底下工坊的工匠有数百人,以技艺能力而分散在不同的区域,分别用木料、石料、玉料雕刻品级不同的神像,那神像或巧如吊坠,或端坐供台,或粗糙素净,或装饰精美,成百上千,列陈满室。那些工匠皆神情呆滞,行动机械,不管周遭如何,都不曾停下雕刻,到了时间,还会交岗休息。
属下们抓住了几个管事的,那些人供述,这些工匠都吃了‘药’,那药会让他们无知无觉便于管理,还交代,说这些神像到了时候就会通过互市流通出去,到时候,便会人人跪拜信奉月神……”
屋里的灯烛忽然的灭掉了一只,暗沉下来的昏影爬上景华半边轮廓,他沉着面色,摸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目光虚放在萧衡身上,在心中默然地思索着。萧衡跪着垂首敛声屏气,他脊背上的目光似有千钧之重,鬓角渗出了紧张的汗水,双手撑紧膝盖无声吞咽。
麒尘在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他拿捏着合适的语气,和景华道:“殿下不必太过忧虑,目前为止,这些神像并未流于人前,如今金国已在秦王陛下之手,一座黑坊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景华沉威的面色松散了些,他看向庄与,庄与一直也没说话,温柔的摸着狼崽柔软的毛皮,似乎想了些事情,这会儿在景华的注视里回了神,他把茶盏推给景华,用眼神提醒他脸色别那么凶,在景华负气地喝茶时示意萧衡起来。
萧衡劫后余生一般的呼出口无声的气,他的腿软了,又不好往前搭主子跟前的榻沿,麒尘见状,上来搀了他一把,萧衡这会儿忘了和他的仇,撑着他的手臂站起来,又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心有余悸地抬手抹掉了滑到下巴处的冷汗。
庄与姿态轻松,他摸着狼崽,想起了去年的事,那时候赫连彧送了他四盆花盆上倒拓着巫疆神月纹饰的宝石花,也有神像流落在互市让他的人发现,他原先觉得那是赫连彧的挑衅,如今看来,倒更像是他的一种提醒。
庄与叹息着,轻声道:“这工坊该是那巫疆巫医让赫连彧建造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至少他的确没有让那些神像流通于市,给我造成更大的麻烦,我如今,倒是有些感激他了,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景华搁了茶盏道:“没追找他,也是给了他一条后路,算是报答了他这点儿心吧。”他不想让庄与多听这些,岔开话题问麒尘:“你那儿怎么样?”
麒尘主要在打点金刀会后续,那日金刀会围杀秦王,太子下令不留活口,主势已去,余下的皆是各盘口分座不打紧的喽啰,让他带兵当匪徒清剿了。
他余下便再没有什么要紧事,景华不想他手下人过多插手金国内事,本打算让他回长安去,还是侍候在景妍帝姬身侧,庄与却说要和景华借用这个人:“他熟悉漠州和金国上下,留着给我帮忙罢。”
庄与说了话,景华哪儿会驳?便让麒尘跟着萧衡他们一起留在金国,一切听从秦国安排,无要事不必和他呈报。
夜里入睡时,庄与将狼崽也抱上了榻,景华瞧着窝在两人中间的小东西,不高兴的拨弄了一下:“你不会打算养着它吧。”
庄与笑道:“养两天,有用处呢。”
景华问:“嗯?”
庄与笑看他:“你不是说要会见北境段家?有事相商,怎么好空着手去,给他们备份礼呀。”
景华恍然,瞧过狼崽,又瞧着阿与,和他笑起来:“这份礼,当真合适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