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脱去狐裘进到里间,见庄与解开了外裳,松垮地披在身上,他斜倚在坐榻扶臂上闭眸休息,他露着颈和手腕,在灯烛下像个水尘不染的瓷人,赏心悦目的令人喟叹。
景华轻步走过去,在他跟前,弯下腰,手撑住扶臂,低声问:“累了?”
他捞起庄与垂落的一缕发丝绕在指间,不打自招道:“你给我的银子,分了一半给楚王,余下一半拿来做了宋军的抚恤。我把宋军收下之后,没让他们入帝的禁军编制,我找个了地方养起来,做了自己的亲兵。”
庄与微睁开眼,目光从薄润的眼梢向他看过来,含笑间淡淡审问道:“还有呢?”景华不懂的问:“还有什么?”庄与把目光滑到他宽大的袖子上一瞥,又看向他:“鬼鬼祟祟的,藏了什么不能让我看的东西,趁早交代。”
景华差点儿把藏在袖袋里的东西给忘了,闻言做贼心虚地要藏袖子,叫庄与拿小扇儿挡住了动作:“当真有瞒着我的东西?”他笑起来,透着危险和欢愉,拿扇子作逼供的刑具,轻轻敲了景华的宽袖:“老实拿出来给我瞧,免你皮肉之苦。”
景华松了他的发丝,故意地捏紧袖口,眨着眼煞有其事地说道:“那怎么成呢?这是我和别人的秘密。”
庄与闻言越发起了好奇之心,但他看到景华眼底恶趣味的笑,他知道这人跟他玩儿起来了,论“混”他不是对手,但在日复一日地亲密磨合里,他也逐渐地摸到寻了能有效治他的法子。于是他手指一松,小扇掉落在毛席上,庄与曲着手臂往后侧枕在圈臂,懒懒地一笑,淡然道:“既是如此,那便算了罢。”他仰起颈,灯影流淌过喉间的陡峭,将衣领底下的肌肤润得莹白如玉,颈侧一点红痣在锦烟衣雾间若隐若现,他的目光从眼梢含情脉脉地看过来,他不说话,却仿佛有千言蜜语万种情愫堆在那眼梢,浸着水光点点,腻着薄红绵绵,他就拿这样脆弱又诱惑的眼神看着景华。
景华碾磨着指上的墨玉扳指,他耐着性子,不想在这场无声的较量里太快束手就擒,他弯腰拾起小扇,明目张胆地拨开他的衣领瞧他颈侧的红痣,温润的玉柄划过他白皙无瑕的喉颈,点在他的下巴处作势微抬:“小公子也忒柔顺了些,才审了几句话,就不问了?这将来可怎么御夫治家呢?”
庄与伸指搭在玉柄上,轻轻敲出了响,天真地说:“是呀,御夫和治家,这些我都不会,也从没有先生教过我,如今已经让人拿捏的这样,将来可怎么好呢?”他看向景华,手指顺着折扇玉柄缓缓攀上他的胳膊:“该怎么才能让夫君对我坦诚相见呢?”他的手指柔若无骨般地攀搭在景华肩上,他说:“你教教我呀。”
景华目光沉沉,他笑了一声,也把那扇儿丢了:“好呀。”他探臂揽住了庄他:“我教教你。”景华把他从坐榻上带起,像打捞起一片轻薄的月。
庄与顺从的让他抱起,在景华的手掌托住他臀时抬起双腿攀在他腰侧,他把全身的力都承在景华身上,由着景华抱小孩儿似的抱起了他,往寝屋里抱去。
里间薄幕四垂,轻纱如烟。景华抱着庄与放在榻上,抓住他的手来给自己宽衣解带,“那种不得见人的信笺,怎么能当面要呢?”景华果真教起了他:“你得亲自上手摸,把里外都摸个透,把那东西亲手摸出来,才能够人赃俱获。”
庄与挑眉,受教地在他身上摸索起来,摸到袖袋时,那人却又按住了,景华循循善诱:“被抓住了也不要紧,可以做些别的,让他无暇顾及,藏的再深的东西你也能摸得手了。”
庄与再次获益匪浅地“哦”了一声,他很聪明,触类旁通,景华这么一点拨他就明白了,他挨过去,和景华吻在一块儿,却只是辗转轻啄,欲拒还迎,景华想要含他的舌,便不得不松开袖口去卡他的面颊,庄与便逮着这么一个空隙,手指滑进他袖袋里,摸出了那折纸。
他得了东西,便无情地推开了人,把折起来的纸张摊开在灯下看,景华意犹未尽地摸着嘴唇,坐一旁笑看着他。
那张纸不是别的,正是庄襄离开时留给景华的那幅“囚笼图”,或许,与其说是“囚笼”,不如说是一座宫室。
庄与十六岁的时候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十七岁即位为秦王,二十四岁,他加盖阙楼至八层,这是他昭示给天下人的野心。但那些妄念和情思只能在无人的夜里自己偷偷的揣摩,他说过夺得天下要将景华囚禁终身,这不是一句空话,甚至他在十七岁时便已经开始动笔设计一座适合关押他的牢笼。
这座牢笼的一砖一瓦,一梁一柱的设计都不曾假手于人,为此他翻书问匠,费了两年工夫方得一个雏形,后又不断地精雕细琢,随着想法的变化增益舍弃,直至他二十二岁那年方得一张成稿,不巧,正是景华手头上这张。
但这张成稿也并不完善,因为庄与在绘制图稿时发觉,只建造一座空房子远远不够,景华要在这里住的时间很长,那它就不能只是一座冰冷的宫笼,也该前有流水叠山,后有花林小景,以及宫笼布局、屋中陈设,都得需要斟酌经营,何处对弈,何处赏月,何处入眠,何处听雨,一品一物、一草一木,朝升夕落,四季流转,皆是讲究。
他画的越来越繁琐细致,一张纸已经远远不够,便将其誊抄装册,后面再行填补描画也更为方便。这张被誊抄过了的稿纸也因此成了旧物,不知怎么落到了庄襄手里,又叫他拿来给了景华。
庄与打开图纸便愣了,半晌,怔怔地看向景华:“怎么在你这里?”
景华笑而不语,这图他一直揣在身上,偷着空瞧过,只见这宫笼建造在高台之上,犹如空中楼阁,上下只可以云梯相通,无论门窗廊阁,皆以笼缕约束,前有景台凉亭,后有水山花林,以在囚笼之内。旁侧还有内局剖面,何处沐浴,何处歇息,何处用膳,何处消遣,皆有细致批注。
景华看过后心情复杂,他夜里做梦,梦见自己住在了那宫笼里,梦里天色很晚了,还下着雨,他和庄与坐在窗前对弈,梦境朦胧,人影虚幻,庄与起身说:“很晚了,该走了。”他笑着说:“很晚了,别走了。”
他醒来时看见睡在身边的阿与,他在夜色里瞧着他的面容,忽然的想,倘若他真的被秦王关进宫笼,他会说出那样的话么?
这会儿庄与心情也很复杂,这本是藏在他书房里不给任何人瞧见的东西,怎么就搁在景华袖袋里还让他给摸出来了呢?他感觉到旁边景华在凝视着他,笑意晏晏,目光灼灼,那是无言的审问,庄与心中羞恼,面上更是红热,年少的痴梦如何出口成为解释?他强装镇定,将纸张揉折成一团塞进袖袋,旁若无事地起身道:“该用膳了吧,饿了呢。”
但景华哪儿能放他离开呢?他一把握住人捞了回来,转身覆压在榻上,用了教他的法子把纸张从他袖袋里摸回来,抬首瞧着气喘吁吁的人笑道:“别急呀,秦王陛下,你审了我,我披襟解带知无不言,如今,我还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你呢。”
庄与侧过脸不想看他,景华把那纸张抖开在他眼前晃了晃,低声道:“秦王陛下,你这宫笼只绘了一处卧榻,可万一,我与你一时兴起,对弈夜半,又逢下雨,你不便回去,可有想过,你要宿在何处么?”
庄与闭上眼睛,不答他的话。可这时候,不说话便是默认了,默认了他想过这个可能,也默认了他精密图纸上留下了这处疏忽,他默认了他的将错就错,也默认了他曾经幻想过与他同榻而眠。
景华呼吸变得潮热急促,他低头瞧着他颤动的睫毛,轻声细语地哄着庄与说话:“阿与,你和我说说,遇到那种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呢?”
他的热息扑在他的面颊上,那么轻,那么柔,却像是惊涛骇浪在侵袭。
庄与仍是不言,紧紧闭着眸子,可他轻轻颤了起来,他的情绪起伏很大,那是他埋藏最深最不为人知的阴谋,现在已经完全用不到了,他和景华比想象中更为亲密,那本该是已经化为灰烬的东西,可如今,景华把证据握在手里,在这里无情的审问着他,要他回溯到那个夜里,在他惊觉这宫室只有一处卧榻时的情愫涌动和将错就错,要他承认,要他坦白,要他把曾经那羞于启齿的隐秘肖想也抽丝剥茧的展露给他看。
景华的心让他这个样子揉的很痛,他摸上阿与的红痣,轻吻他的眼梢,把他眼梢颤出的莹润含进唇舌,化成肺腑里浓密的爱意。他感到心疼:“别哭,阿与,我不问了。”他吻着他的鼻尖哄他:“我的好阿与,饿了么?想吃什么?”
庄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柔软又脆弱地看着他,他翁动嘴唇,轻声地说了两个字:“想过。”
他喑哑地说:“想过好多次……”
他仰动脖颈,缓着嗓音:“也想过修改,可每次要动笔的时候,我就想,万一呢?万一,你并不怨恨我囚禁了你,万一,日久生情,又有这样的机会,也许你也会愿意与我同榻而眠呢?”他情绪镇定下来,缓缓叙说着这年少时无人倾听的痴心妄想:“我想要给你最好的,所以我想了很多,我想要得到你,也因此而想了很多。还有过更疯狂的,”庄与低声道:“我甚至想过,要敛尽天下黄金玉石,铸造一座真正的黄金台,一座金宫玉殿,来放置宫笼,我想这样它才配得上你……不过,”他瞧着景华:“后来你用楼千阙的身份在秦国阙楼上,说了让我伤心的话,我想那肯定是你授意,我很生气,便决定不用黄金和玉石了,我想,你这样的混蛋,就该用铁链子锁起来才好。”
他淡淡的笑了笑,瞧着却让人伤心:“当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殿下,你别怕,这宫笼,以后用不上了。”
景华深深的呼吸,他的五脏六腑都痛了起来,那猛烈的爱意足够把四肢百骸烧成灰烬,他猛然地紧紧抱住阿与,叫着他的名字,每一声都是那样的热切沉重!他怎么会怕呢?他又怎么会恨呢?那张纸上绘制的,哪里是一座囚笼呢?未曾与他相遇的庄与那般热忱青涩地爱着他,他心中的浓烈纯澈的爱意无可诉说,便将那一丝一缕的情意在无人的夜里用笔墨绘制成一砖一瓦,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爱了他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他花费了如此多的心血和精力,可是他都不知道,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还在阙楼上说他“逆臣当诛”,如今,那每一个字都成为了他心上的一根钉!
景华情绪太激动,一时间无数的想法涌入他的头脑,他除了抱紧阿与再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庄与探臂搭在了他的后颈,和景华紧密相拥,他埋首在景华颈间,安抚着他,轻声地说道:“方才你说,‘陈’是沈沉安的枷锁,可与我而言,‘秦’却是我的攀梯,没有秦太公子的身份,我不会遇见你,没有秦王的身份,我也不会在这里与你相拥。”
“阿与,别说了……”景华痛不欲生地央求他:“你别说了……你让我好痛……”
拿东西出来审问的是他,如今受刑的也是他,他的心痛得像是要炸裂,那儿才拳头那么大点儿,如何承受的住他这般沉重浓烈的爱意呢?
他抱着阿与,满腔情意汹涌而迫切,他对怀中人的占有欲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那佩戴的连环玉不够,那扣在脚踝上的金玉钏儿不够,许诺给他的生辰玉不够,刺在颈间的朱砂痣也不够,唯有怀抱是真切紧密的禁锢,他要让胸腔筑成黄金台,把双臂化作晶玉殿,他把爱意炙热猛烈地推涌给他,却在出口时变得喑哑无声:“阿与,我好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