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安闲不住,每日都要顶着风雪将前后亲自巡查一遍,他在等候通传时没去偏殿暖阁,站在高台往远处眺望,这场大雪已经断断续续地下了近十日,铁甲红樱凝模糊在大雪苍茫里,寒风卷着沙雪白雾呼啸不止,这儿的雪硬的像沙砾,吹在面上生疼,朔风也如刀割一般。不过片刻,沈沉安的脸便冻僵了,他活动着僵硬的手指,心中忧愁愈浓。
青良通传过了,出来请陈王进去,沈沉安掸尽身上的雪,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提袍往里头走去。
沈沉安待太子敬重,可他傲骨铮铮,他丹心赤诚,所以从不畏惧于他的审视,更不会在他面前诚惶诚恐。但这几日,陈王却叫太子殿下给整怕了。起初几日,他巡查过了便会早早地来这殿里和太子秦王议事,即便不说正事,他也想待在人多些的地方消磨暴雪天的焦躁。但后来,他渐渐觉得不对劲了,先是青良通传的时间越来越长,那日他在偏殿候着喝了两盏茶才得进去,太子见了他没说什么,目光却有那么一股咬牙切齿的幽怨。
也就是在那日,景华那种责怨又无奈的目光如影随形,他整日里都如坐针毡,庄与忙着算账,景华在旁边磨墨,与他一起低声商量,因多是漠州事宜,秦王便也偶尔会询问沈沉安的意见,可他说话时,太子恨恨地看着他,恨不得那目光勒住他的口舌,沈沉安哪儿还敢多说话。
沈沉安察觉到太子殿下的不待见,欲起身退下,太子殿下却是阴阳怪气地说:“一大早就来了,怎么能好意思坐个片刻就走呢?留着吧,秦王不是还要话要请教你么?”他只得坐下,不仅要继续挨受那种被视若空气的多余之感,就连喝茶时茶盏碰出点儿响,太子都要拿目光威吓他一番。
他坐在那儿,话不敢说,气儿也不敢喘,煎熬了大半天,得令退下时,简直如获大赦!自那日之后,不得宣召,沈沉安连太子居住的宫台都不再靠近。
沈沉安余悸犹在,让屋里的热气一扑,心便悬了五分上来,他低声走到议事间,透过屏风窥探到模糊人影,见两人都是正襟危坐,这才绕过屏风,上前跟太子行礼,景华免了他的繁节,让他进来坐。青良给他奉上茶,退出了里间。
毛席上置着一张方案,三人围坐,庄与切题直入,将图纸放在三人中间,说了请他来的缘由,沈沉安的拘谨不安在谈到正事的时候荡然无存,闻言更是喜不自胜,早些提议建立边防连营时他便心绪澎湃,利用漠州重整的契机,在边境建立起连营防线,就能形成属于漠州边境的铜墙铁壁!可惜一场大雪把什么都搁置了,他这几日焦虑,也是忧心这件事会再往后拖延,大雪不停,又年关将至,太子还有好些事都迫在眼下,往后是个什么变数,谁也不知道。
这会儿听说这事要定下,看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庄与询问他的意思,沈沉安一拍膝盖,情绪激动道:“时不待人,眼下正是时机!”
景华见状,笑骂道:“出息!”
沈沉安也知自己太过喜形于色了,不好意思地一笑,端起茶盏来饮。
笑闹了几句,沈沉安的拘谨也渐渐散了,入喉的茶水暖了五脏肺腑,这屋里也暖烘烘的,他眼睫和鬓发上的霜雪化成了水滴,他从袖中摸出帕子擦拭。他收起帕子时,庄与在案上摊开了漠州的地图,沈沉安探令去看,见那图纸上涌用朱笔将漠州分成了两部分,金国、越国,和金越之间的旧时姜国圈了起来,写了个“秦”字,其余四国则空着。
庄与给了时间让沈沉安瞧这图纸,他饮了口茶,缓缓道:“我和殿下商议过了,金国搁在我手底下,但因秦国兵力有限,距离漠州山高水远,是以将越国也一并交付于我,借越国之兵统制金国。漠州七国中,姜国亡的最早,后并入越国,这块地方正好在金越之间,我也一并收了,如此金越相接,也方便管理。其余四国,则交由陈国管制。”
秦王今日才将这张图纸陈说明白,但其实是早已形成默契的分割方式。在金国时,景华便让已让越君归入秦王营下,离开时庄与留了萧衡花弄两个能打会算的在金国整理账册,越君也在金国留了自己的儿子和军队。而沈沉安这边,在和隋国的战事结束后,他便让神光、神骑、神羿三营赶在大雪前奔赴邺、晋、滕镇守,他则带着神影营留驻隋国。
这样的分割,于目前而言亦是最为合理稳妥的,景华尚为储君,他不可能直接统管漠州,最好的方式便是交给陈国统辖,可漠州这样大的一片土地,壤接西域三十六部族,承接着往来互市,又是这般的形势复杂,就算太子真敢丢给陈国,沈沉安也不敢应承。尤其金国,于漠州乃至整个大奕都举足轻重,他沉甸甸的分量不仅来自于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更来源于它的地理位置和与帝都皇家的关系,那是沈沉安承拿不起的财富和权柄,也是他不愿碰触的麻烦和危险,他从一开始便没想过要挨碰上它。至于越国,太子让若长雷效力秦王,是借他的兵马,亦是借他的忠心。
不去考虑漠州两分于太子秦王和天下大势有何权衡,至少对于沈沉安和陈国来说,秦陈分庭抗礼,他既不会因担忧拥兵自重得太子忌惮而束手束脚,也能与借秦之手,能大大分去肃清漠州时西域部族和漠州散乱势力的风险和压力。
庄与见沈沉安没有异议,便继续说道:“漠州虽是划分成了两边,但这不会影响到漠州连营的建立。”
沈沉安闻言,抬头看住他,庄与看得明白他眼中的疑问和顾虑,解释道:“建立连营是为往后长久打算,既可安定整个西北,亦可抵御外族的侵犯,但连营想要建立,也绝非一日之功。如今秦国与帝都仍鼎立抗衡,这意味着漠州分立的形势在短期内也不会有所改变,是以我与殿下商议,漠州连营依整个漠州境土来筹划,执行时则采用‘分点自建,成线连营’的方式,秦国与陈国各自在自己的境土依照规划建立营帐,形成各自统筹的防线,必要时再连营照应。”
沈沉安十分同意这个法子,在他的构想里亦是如此,秦陈各自在自己管辖的边境建立军营,各自管制,如此即能烽火相望,彼此支援,倘若秦王与太子反目,又能即刻形成自己的防线,不至于落入让彼此都混乱和被动的局面。
只是,沈沉安现下却有一个很是棘手的问题,庄与见他神色纠结,就问他:“可有什么问题?”
沈沉安手掌磋磨着膝盖,抬头看着秦王,又看向太子,坦然说道:“连营建立,是稳定西北、福泽百姓的大好事,陈国必当为之倾尽全力。只是,这事要做下来,其中花费必然不少,不瞒二位,陈国地处西北,本就不是富庶之地,钱粮向来拮据,至少打通四关商道已经是国费浩烦,后又花费许多精力钱财铸造铜将,早已让陈国银库空虚财政紧张,早些年,我便让财政司持筹握算,裁撤冗余,利析秋毫,可也只是杯水车薪,如今,耗养神字十营已经让陈国司农仰屋,往后还要统筹漠州事宜,对这笔经费我尚且一筹莫展,不知从何处节省,如果现下就要建立连营,我实在是…没钱。”
景华让他掷地有声的“没钱”两个字逗笑了,他哪儿能不明白沈沉安这番话的意思,陈国没钱,但金国有钱呀。但他装作不懂,在沈沉安的注视下摊手哭穷道:“你没钱,我现在也是一穷二白呀,我爹把钱匣子一锁,干净利落地断了我的银钱,我那点儿私房钱这些年全都给你们几个花干净了,余下的那点儿底子也赔给谭璋了,我现在穷得叮当响。”沈沉安闻言,脸色变得极为复杂,景华瞧着他道:“我见若歌戴着那金凤钗挺值钱,要不,卖了换点儿?”
沈沉安面色更加难看了,低声道:“那怎么成,那是她的嫁妆。”景华哼道:“嫁妆还不是我给她备的。”沈沉安搓揉着膝盖不说话了,景华逗弄人的兴致上来,他坏笑着瞧了一眼庄与,挨近沈沉安撺掇他:“秦王有钱,跟他借呗!”
这地方就这么大点儿,庄与哪儿能听不见他的小九九,笑睨着他,也无情地拆他的底:“别信他的鬼话,”他和沈沉安道:“年初我才让人拨了一笔金银到他清溪之源的账下,他又没有十个八个的美人要养,哪儿就能挥霍完了呢。”
寻热闹的不成想反把火烧到了自己身上,景华觑着他,舔了舔干燥的唇,心虚地低声道:“是没有十个八个的美人要养,但钱也确实花没了。”
庄与有些诧异地看向他:“花哪儿了?”
景华被牵连审问,他怪怨地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沈沉安,他咳了两声,挨近庄与,摸着他的手道:“总之没拿来养美人,咱们先说正经事,回头我跟你细说。”
言归正传,庄与和沈沉安道:“钱的问题,秦国可以帮你解决。”
沈沉安心道,果然如此,建立连营是笔不小的开销,秦王不会把这笔银钱无缘无故的拨给陈国,必然有他的衡量和打算。不亏本的买卖最好能“钱货两清”,如此也才能免后顾之忧,否则这笔钱他也无法心安理得的拿,这样不等值的买卖,让沈沉安陡然觉得这笔钱烫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