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漫火

圆月升天,整个金城亮如白昼。

庄与立在阙楼上,银白的月色照亮他的面容,他望着远处,广袤的苍穹下是一望无垠的沙漠,隋国的军队到这里来当真是过无人之境,金国的边境军队犹如细流汇入其中,这只军队在来的路上不断壮大。

而赫连彧的狡猾高明远在这之外,之前在城中与影卫厮杀的那些金刀会的马匪们,都是禁军脱了军甲假扮的,这些皆是蜂腰猿臂的大漠汉子,改装易容之后便难辨真假,真正的金刀会马匪们隐藏在漆黑雪夜下的大漠里,在圆月豁然明朗的时候,银光晃亮那锋利的弯刀,他们比军队更先一步杀到城外。

金刀会曾是大漠里的马匪,他们在万里黄沙间神出鬼没来去匆匆,靠着打劫来往互市的行商发家致富,他们各个精悍强壮、敏锐迅捷,后来被赫连彧收入麾下,学了点儿兵法,更加晓得如何有序作战。他们借着爪牙链轻松地翻过了无人把守的城墙,城门大开,马蹄声如暴雨急催,直逼王城而来。

庄与没让人分散开去,他们就驻守在这五层阙楼上,所在的位置就是能把头搁在这儿的战场,他们拿出的武器磨得锃亮,面色肃杀,却瞧不出惧怕,他们把后背交给搭档,楼上是他们舍命相护的主子。

马蹄声碾压着大道,呼声震天,举起的弯刀是银亮的火焰,拢聚到阙楼下来,要把这里烧个天崩地裂。

底下已经厮杀了起来,爪牙链从四面八方攀上阙楼围栏,银火顺着铁链烧了上来,驻守在二层和三层的影卫们手起刀落,马匪还未爬上来时就飞掉了脑袋,血水瓢泼,尸骨满地,火还在势不可挡的烧着。

大冷的冬天,赤权却是一脑门儿的热汗,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这身银刀衣这两天染透了血,又浸湿了汗,没来得及洗,有点黏糊了,穿着难受,他想骂娘,但在庄与身侧,他只能忍着。他看了青良一眼,又瞟了折风一眼,阙楼顶层上只有他们这三个人护在主子身边,如果金刀会的杀上了顶层,他们就是最后的抵挡,如果他们也败了,主子有个三长两短,襄君会把他的尸体鞭成烂泥!

败……赤权跟在秦王身边这么久,他从未想过这个字,这是他第一次,开始担心起成败这个问题。

青良察觉到了身边人的躁动,微微后退一步,小声问他怎么了,青良过来了,赤权就盯着底下的局势,没一点儿余光分给他,他摸了一把头上的汗,有些不太高兴地说道:“我衣服脏了,杀人不痛快!”

青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的确是很狼狈,就安抚他道:“再坚持一下,打完这场,我送你一身新的。”

“两身!”赤权朝他竖起两根手指,但眼睛还在地盯着下头,“我长教训了,下次要备一身替换的!”

说话间他突然挥刀,砍断了一根挂在屋檐上的爪牙链,大骂了一声“操!”说完赶紧捂住了嘴。

外头风冷,秦王拥着狐裘,立在月光里,折风给他找了柄剑,这剑很有金国的风格,剑柄和剑鞘上嵌满了细碎的宝石,在通明的灯光下璀璨夺目,好在剑刃削铁如泥,是把防身杀人的利器。

马匪门在攻楼中没占到便宜,他们突然把勾楼的爪牙链转向了阙楼上高悬的灯笼,灯火通明的阙楼上有灯笼百盏千盏,扯下来明火和灯油扑到梁柱上,干燥的木头登时燃烧起来,火焰蹿着浓烟往上扑。

三层的萧衡和花弄跃上来,跟庄与禀报底下的情况,两个人身上都有血,花弄披在身后的长发被火燎成了卷毛,绷着脸不发一言,赤权忍着笑,问他怎么还有兴致搞西域人的卷毛发,花弄给了他一记眼刀,萧衡好帮他解释道:“哦,他呀,散花的时候骚过了头,让火给烫的。”被花弄狠狠给了一肘子。

火越来越大,赤权被浓烟呛得咳嗽,火苗舔上了面前的栏杆,他护着庄与后退:“主子,火烧上来了!”

庄与松了些狐裘,他感受到了热浪,他在沉思里借着高势远看,依稀可见火光尘烟。

“往大市撤。”他下了令,然后踩着栏杆,跃上重檐,擦着火光和刀刃,往下落去。其余人紧随其后。

他们往大市撤,却从巷道里窜出更多的马匪来。

赤权挥衣如风,所掠之处便是血色瓢泼,但人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巷道里涌出来,杀也杀不尽。那些人见识了他衣刀的厉害,竟另辟蹊径,一部分刃仍是与他纠缠,另外一些人趁他不备扔出爪牙链,勾住他的衣摆,将衣刀撕扯而下,赤权大骂一声,翻身飞踹时捡起弯刀格挡,“操!哪来这么多马匪!”

青良手刀快如虚影,摧敌胸腔,如穿腐土,“金刀会有万余人之多,想必,都在这儿了!”

赤权又开始了骂脏话,这时,有几个马匪顺着爪牙见上了两侧的房檐,竟绕过他们跳到了秦王前面,赤权见那刀挥下来几乎要魂飞魄散,他嘶吼着上去挡刀,却被几个马匪死死缠斗,他挥刀如锤,鲜血喷出来,糊了他满脸,他摸掉眼睛上的粘热,踩着尸体飞奔过去的时候,就见那马匪已经倒在秦王脚下,鲜红的血水顺着秦王手中的剑往下滴落,秦王翻卷的白色的衣衫上,溅着几个格外扎眼的血点。

赤权看着庄与身上几个血点几乎目眦尽裂,骂着含糊不清的脏话,几刀把那挣扎的马匪砍成了碎尸。

折风杀尽了屋檐上落下来的马匪,护着庄与继续撤,正在此时,城外号角骤然响起,马蹄声震天。

赤权心脏都要骤停了,然而他仔细一听,却发现那号角声并非是进攻之意,而是救援之意!

来的不是隋**队,是太子殿下和越君若长雷带来的援兵。

圆月下,景华策马而来,庄与在血海间回头,来人没有停,策马而过时,景华伸出有力的手臂,将他的秦王陛下揽上马背拥入怀中,庄与侧坐在马上,仰头看着他,景华低头,和他在硝烟里接吻。

“下次,下次我绝不允许你这样冒险!”景华心有余悸地说:“秦王陛下,你吓死我了!”

庄与勾着他的脖颈,感受到手臂下甲胄的坚硬,“你来的好快,”他说:“我以为至少要到天亮了。”

景华放缓了马蹄声,结过折风送来的狐裘给庄与裹上,他挨着绒毛的软,道:“知道你来这里,就让若长雷安排人到邺国去了,那儿离金国近,阿妍给了我一点儿信,说你这里可能有诈,让我赶紧过来救她嫂嫂,我听了这话,心都要急死了!我远远看见阙楼上的火,只觉得那火要把我人都烧没了!”他捏起庄与藏在绒毛里的面颊,贴近了,狠声道:“秦王陛下,虽说英雄救美是桩风流韵事,但我真的不想再有这种惊心动魄肝胆俱裂的经历了,你如今在我腔子底下的这颗心里,比我的命还珍贵,你身上就是溅上个血点儿,都是在我心上捅刀子,秦王陛下,你看着办,想痛死我,你就看着办!”

庄与被他骂出了点儿心虚,他蹭着景华的手指贴到他面颊上,搂着他,也哄着他:“好哥哥,别气了。”

景华被一声“哥哥”叫的没了脾气,他闭上眼深呼吸一口,睁眼时目光如炬:“余贼,杀无赦!”

景华带来的都是越国的轻骑和精锐,席卷而来时犹如雷轰大地,马匪们自知局败,四散而逃,但他们逃不过重弩和长枪,太子殿下有令不留活口,铁骑踏着尸骸血水,把那银光碾灭在这雪亮的长夜里。

顾倾从马上跌下来,跑到一边就开始吐,他从未这么不要命的跑过马,五脏六腑都感觉颠碎了。

他和庄襄去搬救兵,原本两人各骑一骑,出了城便被金刀会马匪追杀,庄襄见金刀会马匪并未在城中除尽,越发感到危急,烽烟台让赫连彧推倒了,这信只能靠人报出去。他心横,停下来杀尽了追来的马匪,用鞭子往他腰上一缠,丢掉了他的马,将他纳入怀中飞驰赶路。庄襄是疯了一样的在狂奔,马被他抽打的也疯了一般嘶鸣,夜风急掠,他面如刀割,身娇体贵的顾公子没受过这个罪,几乎要在这颠簸里晕厥过去,他看不清前路,只感觉到腰间的手臂几乎要勒断了他……幸好他们在半道上就遇见了太子殿下,不然他恐怕真要被颠死勒死在那人怀里!回来的时候顾倾想自己骑马,但庄襄说他速度太慢,不等他反抗便被抓到了马上,然后便是颠烂肺腑似的狂奔。他知道时间紧迫,但这真的太痛了!

顾倾扶着灯柱吐了个昏天黑地,起来时结过庄襄递来的水漱口,他面色苍白,浑身都还在发颤,看庄襄的时候有些没好气:“人家两个心有灵犀,累的我们肝肠寸断,”又瞥庄襄,小声嘀咕道:“如今人家两个是一对,你即便是他的亲叔叔,也该有些分寸,你对你们秦王陛下,也太过要紧了些……”

“你……”庄襄想说什么,见他神色狼狈,又没有说,见他起身要去扶他,不想今日顾公子气性大,甩开他的手不要他碰,他晃了两晃站稳,眼梢因为难受有些发红:“不用你管我,找你的秦王去吧!”

赤权这些影卫们各个一身狼狈,受伤严重的下去包扎了,他们几个没怎么挨刀子的等在殿前,等着庄襄训话。不多时,庄襄走了过来,众人立马噤若寒蝉,用余光瞥着他一步步往宫殿里走去,庄襄进去了,就能看见秦王身上的血点子了,赤权几个人视死如归般地等着挨罚,却间庄襄走到殿门前却突然驻足,沉默不言地站了一会儿,竟转身走回来了,赤权等人立马低头,庄襄却是心不在焉地一挥手,让他们下去休整,几人如临大赦,掸灰起身,兔子似的逃了。

赤权看庄襄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竟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一点落寞的感觉,他指给青良看,青良拉着他的脏袖子往后走:“走,换衣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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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