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落座在折风搬来的椅子上,地宫里有些闷,他捡了把玉骨小扇缓缓扇着,小玉坠儿跟着轻轻晃。
“没有咽气……”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字眼,“你这么说,是因为你也明白了,他能让你父亲能继续活着的方法,也仅仅是不会咽气而已,对吗?其实你父亲的病根本就没有治好,或者说,”庄与把小扇合起来,敲在扶臂上,清脆的一声响,“你父亲,他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了。”
顾倾惊地往后一退,脚一滑险些迭进珠宝堆里去,庄襄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托起来,顾倾顾不得此刻他们两个看起来有多么姿态亲昵,扒着他的衣服难以置信地问道:“秦王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两年前就死了?我前不久才见过他,躺在床上好好的,有血有肉有呼吸,我还跟他说话,他还动了动手指,像能听到,怎么可能躺在我面前的是个死人?”
庄襄想把人从身上扯下去捋顺了站直,无奈顾倾扒得太紧,大有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就一直扒着不放的意思,庄襄无奈,就着这个怪异的姿势低头解释道:“大概是巫疆巫蛊术,之前听人说过,巫疆有一种巫蛊炼尸的说法,用蛊毒浸体,可使死人血肉不腐,用蛊虫操控,可使尸体呼吸如常,想必这位巫医,用的便是这种‘医术’,金君看起来只是昏迷不醒,但其实,他早就是个死人了。”
顾倾闻言眉头紧皱,他转过头去看着榻上的金君,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干尸,还睡在锦缎里,顾倾想起不久前,他还坐在这榻边和这个人说话,当时为了演戏演得好,还握着他的手情真意切,说了一通要他好好养病,望他早日醒来这样的话,那时他手上温度的确比别人冰凉,面色也显得苍白,顾倾只当是常年卧病昏迷的人气血不通所致,哪成想他鼓动的心脉和呼吸都是巫蛊术,一想到那时他的身体有许多的蛊虫蠕动,可能那虫子就隔着一层皮肤在他手底下爬,顾倾便感到一阵阵的恶寒。
“那时候我还以为,是他为了上位,故意让金君卧病不起……”顾倾小声说。
赫连彧听到了,他冷笑了一声,站起来,“所有人不都是这般认为的吗?我为了上位,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不仅残害自己的兄弟,还囚禁自己的父亲,我操控金刀会无恶不作,我纠缠靖阳意图和她联姻固势,我勾结西域人贪金敛财,甚至,现在还和巫疆邪教一起造谣生事……”
顾倾道:“别说的你好像多么有难言之隐似的,这些事,大部分你不都做了吗?”
“是,我无可辩驳。”他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片刻,又睁开,他眼底通红,蓝瞳湿润,却还是盈盈地笑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陷入迷茫和懊悔:“终究,赫连彧还是成了这样一个罪无可恕的人。”
庄与不想听他自我剖白,既然做了刽子手就别装菩萨心肠,坏事做尽还要求人同情,也只是让人瞧不起,庄与将目光从他面上挪开,他有另外一件更关心的事:“你说的那个巫医,他现在在哪儿?”
赫连彧双手垂到身侧,榻边的纱帐半拢着他身形,他看着庄与,微微一笑:“他就在这儿啊……”
话音刚落,他突然用力掀起榻上的锦被床铺,连着榻上的古玩珍宝和干尸一起向着庄与迎面砸来,折风等人在瞬息护在庄与面前抵挡,干尸被庄襄一个旋身飞踹砸到了墙上,一时间碎绸珠宝乱飞,只听得床榻那边轰隆一声响,床体旋开,底下出现一个通道,赫连彧纵身一跃,跳了进去。庄襄闪身到床边去追,顾倾大喝一声小心,就见那洞口百箭齐发,绿烟滚滚,得亏庄襄反应及时,后撤数步躲开了。
见那绿烟弥散开来,折风等人迅速护着秦王退到了寝殿外头。房间里面的射箭声响了好一会儿才停,赤权青良蒙着面巾进到里面查看,就见通道口被千斤余重的石床给挡上了,不知道这是什么石头料子,砍也砍不动,撬也撬不开,费了许多力气也没移开半分。
顾倾道:“他这是早就给自己打好洞留好退路了呀!”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还有些懵。
赫连彧一失踪,金国上下几乎不战而降,西域部族的人恐怕也没料想到这样的局面,还没反应过来,就让秦王底下的人围在了阙楼大殿里,庄与说他去会会那些西域部族,让庄襄留下来继续找人。
人影没见半个,金银珠宝倒是成堆成山,另外,在另外一间宫室里,他们还找到了一座神像。
这房间与外间堆满黄金彩石的富丽堂皇不同,却是一派的珠莹玉润明净清朗,那神像供奉在大殿中样的神台上,有两人那么高,面部轮廓清晰,分明就是秦王的模样!
石像用的白玉石雕刻,线条流动飘逸,一丝一发都精美无比,他面容俊美慈悲,广袖长袍如云漫卷,冠上是朗月清晖,脚下是玉带长飘,缀着水晶如星,镶着宝珠如雪,当真有出尘入神飘飘然之姿态。就连神台下的跪拜蒲团都是用银丝绸缎做成,绣着众星拱月,锦丝线缀着晶晶亮亮的小玉珠。
顾倾看得眼睛都发直:“这容貌,这姿态,这通天的富贵,别说,我都忍不住想跪下来拜一拜。”
庄襄面色却极其的不好看,他轻轻把顾倾往边上一推,“躲开些”,然后手起刀落,神像轰然倒塌。
顾倾瞪大眼睛,一句“可惜”被他死死抵在舌尖上,碎玉坍塌,塌落的珠玉宝石浪卷一般漫滚到脚边,顾倾被珠浪推着往后退了几步,晶石珠玉的细碎粉末漂浮在空气里,在灯火里莹莹闪闪,铺在地下的珠宝们璀璨耀目,晶芒交织,珠光流转,一时间,这大殿仿佛果真若那贝阙珠宫一般。
庄襄见顾倾看得眼睛发光,就问:“喜欢?”
顾倾眼神一丝不挪地盯着洒落在地上的蓝宝石:“没有谁能拒绝喜欢亮晶晶的石头吧……”
庄襄左右一看:“趁没人,捡几颗。”
顾倾一听立马心动,摩拳擦掌地要过去捡,侧脸时看到了庄襄似笑非笑的眼神,立马警铃大作刹住脚步,他小心思转了几圈,把心痛不舍的目光从眼前的宝石上割舍开,一甩袖子正义凛然地说:“这怎么可以?这些可是公物!襄君莫要打趣我,这种藏污纳垢的事情我们顾家子弟是决然不会做的!”
庄襄瞧着他,片刻,挪开了,正当顾倾暗暗庆幸自己躲过一劫时,就见庄襄踢开碎玉,走到他方才一直盯着的那几颗流光璀璨的蓝宝石跟前,弯腰捡起来,旁若无人的放进了自己的袖袋里。察觉到顾倾震惊的目光,他冷冷的看过来,顾倾忙躲开视线走开,边走边摆手道:“我可什么也没看到。”
走到一侧,他又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庄襄已经若无其事的去做别的事了,他想到了他房间里那个放着许多金银珠宝的宝盒,无疑着两块蓝宝石最后也是要丢到那盒子里去的,不禁心里嘀咕道,他给自己攒的老婆本还挺丰厚,也不知道哪家的姑娘会如此好运气,能得到这价值连城的宝盒……
阙楼大殿里,三十六部族的客商们挤成一团,秦王让人把灯火都点亮起来,在明堂下,每个人的狼狈都无所遁形,秦王居高位上,许久不说话,客商就在这沉默和打量里战战兢兢掩面垂首。
不时有部下到秦王面前来汇报情况,大市里所有的客商都被控住了,打包成一团扔在大市中间的祭台下,不少人吓得跪地磕头求饶,把身上揣着的金银珠宝往台上扔,只求留一条命,庄襄就指挥人把扔上来的金银珠宝们都往箱子里捡。有个客商差点儿把玉珠串砸到顾倾身上,庄襄就叫人砍了他的双手,又砍了他的头,悬在祭台上杀鸡儆猴,所以后面的客商们扔宝贝都得扔的小心翼翼。赫连彧没能追捕回来,他给自己安排的后路机关重重,赤权和追捕的人险些被机关所伤,庄与闻言,心中隐隐不安,今夜事变也太过容易了,赫连彧把声势造得那般大,又是大肆铺张搭建祭台,又是客宴西域胡商,又是令杀顾倾明反天子,在地宫里发现的神像也能说明他与巫疆邪教有所勾结,就连他入城是百姓们祭祀的阵仗也挺能唬人,怎么就连战也不战,丢下这一摊子遁形了呢?
赫连彧人影无踪,请他来的景妍帝姬不见其人,赫连彧口中的巫疆巫医也查无踪迹,处处透着古怪。
他在明灯下沉思,忽然,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叫来赤权,让他速速跑马到南国边境去,看看隋**队有什么异动,又让折风安排斥候给景华他们传信,让他们做好随时出战的准备。
他话音刚落,就有部下急匆匆地进来禀报:“陛下!紧急军情!驻扎在金国外的隋军朝这里来了!”
大殿的的客商们闻言,奋力挣扎起来,或是求饶或是咒骂,秦王视而不见,吩咐青良道:“三十六部族,各挑一个为首的,割了脑袋封盒,着人送到各部去,再留两个能问话的,其他人放去逃命吧。”
大殿下顿时惊哭贱骂响成一片,青良怕秦王的衣袍上溅上血,把人拖到阙楼外头去割头。
庄与走到外面,立在阙楼上,大袖翻卷,他看着远处尘烟,道:“好一个兵不厌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