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热的血融着细细的雪沫,涂抹在王城大道上,雪小了,覆盖不掉这里的腥风血雨。
顾倾躲在暗处看不远处的一场打斗,跟在他身后的兄弟俩冒出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也在暗暗观战。
金国士兵围着的两人,一人执金花,一人吹玉箫,金花迷人眼,萧音惑人心,金花散开,便是无数穿心的飞刀,玉箫穗扬,则是割喉的利弦。他们这些高手,都是庄襄千挑万选,用心血从小培养起来的,他们手上的武器,也皆数是无涯山庄梅青沉梅庄主为他们量身设计。他们这些人,就是江湖上也能闯得出名号,更遑论对付几个小兵小将。不过片刻,围着他们的士兵们便头飞腰斩的躺了一地。
顾倾曾在宋国便亲自目睹过这支影卫的厉害,在被关在庄襄府邸时,还有幸和几个人碰过面,不巧,这里面那个吹玉箫的萧衡就和他有段渊源,那时他在庄襄府邸逃脱不出整日焦急,这人挺说他是来自帝都的公子,便觉得他应当是个有教养的琴棋书画皆通的人,拿着他的玉箫来向他请教音律。
可惜,他虽则作为太子殿下的侍读同其他几位侍读公子一起跟老师学过音律,但他却并不精于此道,只勉强会拨几下琴弦,端端贵公子的样子,要说玉箫,他们几个里面简策吹得最好,他是半点也不会,更不要说教别人。
反倒是跟着他学了两日,竟勉强能用萧吹出两首小调,还得意洋洋地吹给庄襄听,后面才晓得那小调是不正经的曲子,难怪庄襄听完面色凝重,让他不要再学,也再不要那吹箫的来找他了。
顾倾躲在此处观战并未敛息,他们这些人个个耳聪目明,解决完了敌人,转身就落在他们跟前。顾倾提着袍子跃过血水从暗处走出来,拂去身上的落雪,跟他两个人道:“别来无恙啊。”
“原来是顾公子,”萧衡将长萧收起,像顾倾点头行礼,“正巧,将军吩咐我们,若见了公子,也要我们务必保护好公子,不过,”他朝后面的麒尘麟霄看了一眼,“好像公子并不是很需要我们。”
“是啊,”麒尘摊手道:“弟弟,好可怜,都用不着我们出手。”
麟霄笑的十分和善:“弟弟,如果你想打架,不如跟这两位试试身手,只是打输了别叫哥哥救你就是。”
顾倾没工夫和他们插科打诨,他摸摸鼻尖,问庄襄在哪儿,萧衡抬起下巴往王宫阙楼上一指,顾倾点点头,拔腿要走,路过萧衡时他手中长萧一转,利弦缠住顾倾手里的剑,伸手轻巧地给他夺了过去。
“将军说了,公子身上有伤,别提刀舞剑的。”萧衡把剑扔给后头的麒尘,“可千万拿好了。”
巷道里窜出十来个禁军,长萧在萧衡手中一转,银光乍现,“公子且去吧,这里交给我和花弄。”
麒尘道:“有点怪,”麟霄道:“是很怪,金刀会的马匪长得很面熟,面熟得很奇怪。”麒尘问:“好弟弟,要跟他们提个醒吗?”麟霄看着顾倾远去的背影,道:“好弟弟,你看看,他们都没空理咱们。”麒尘道:“那就算了,主人说了,知道的太多热闹就不好看了。”麟霄道:“既然没人理咱们,那我们去找主人吧,最好还是给她说一声,咱们别看热闹真看出个好歹来。”麒尘道:“好弟弟,有道理,走!”
赫连彧带着禁军和赤权等人厮杀了一阵,死伤不少,没过多少时辰便从城外打到城内,王宫和阙楼失守的消息不断传来,就在这个时候,赫连彧忽然调转马头,丢下禁军,朝着王宫飞疾而去,青良赤权追上去,一路追着他进入王宫,赫连彧在王宫里飞身下马,闪身进了宫殿建筑里,找不见了人影。
不消片刻,庄与的马车赶了过来,庄襄闻讯也和顾倾一起到了这边。
庄襄亲自上前扶着秦王下马车,折风从车上跳下来放踩凳,周围的影卫近侍们各个悬心吊胆,生怕庄襄从主子身上寻到一点不妥罚骂他们。幸好,除了坐车坐太久腰背有些不适,他们主子没挨着其他一点儿坏,出来时狐裘上还有马车里的暖气,庄襄通身打量了一番,没提茬儿,几个人好生松了一口气。
庄襄和庄与说道:“西域部族的客商都在阙楼大殿里,来的时候抓了个囫囵,一个没少。”
庄与在夜风里怕冷的拢着狐裘,他闻不惯漠州的荤腥,心里积着事情,又没人看着,胃口不好,吃两口就搁下不动,这两天赶路更是没认真吃过几口热食,折风侍奉左右也只敢劝,随时备着热茶和点心,但人还是瘦了,越发禁不住冷风冷雪,这会儿穿的厚,瞧不出来罢了。
小雪还下着,折风给他撑伞,心里想着怎么和庄襄提点这件事,秦王如今只听得进两个人的话,太子殿下离得远,就只能和襄君说。
那边庄襄又叫来赤权问话,问他:“你追的赫连彧,怎么就追丢了人?”赤权在敌人面前狂妄不羁,到了庄襄跟前就乖得没边儿,说话都矮两个调,眼下更像是犯了大错低着头,言简意赅地把事儿说了。
庄与许久不说话,他到金城来不过两三个时辰,这里已然是他囊中之物,虽则有厮杀,但也太过容易,赫连彧败得这般随意,不像是那个可以指挥金刀会、勾结西域人的金世子。
今日在城门口,赫连彧言里话外都像是有事想同他谈,但庄与怕他暗藏有诈,也怕言多失势,他要的就是给赫连彧来个措手不及,正巧庄襄已经开始带人行事,需得他里应外合,时间紧迫,所以不及他多言,便同他动起手来。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赫连彧今夜藏着什么玄机,还真得把人找出来问一问。
“找人。”庄与呵出冷气,下了命令。
顾倾道:“我或许知道他在哪里”他在众人的目光里看向高耸的殿宇:“我带你们进去。”
这地宫建筑巧夺天工,金君爱惜珠宝,处处都是晶莹,通道墙壁上镶彩色琉璃,在灯光里折射着七彩光芒,一应的摆件饰品都是精雕细琢的,嵌着晶石宝玉,说不出的璀璨富贵,每走一步都要夺人眼球。
主殿门大开,赤权和青良先走了进去,门口倒着几个蒙面侍女的尸体,腹部还流着血,一路曼延到里面去,中厅里的琉璃缸碎了,珍珠砗磲洒了一地,断裂的翡翠染了红,琥珀样的金鱼沁在血水坑里。
里间的殿门也是打开的,青良小心的走进去,就见里头珠宝漫堆珍玩无数,深处一张大床,通天的帷幔垂落,晶光点点仿若星河倾悬,透过纱幔,那床榻边隐约坐着个人,瞧背影,是金世子无疑。
“请秦王陛下进来吧。”赫连彧在里面开口。
庄与迈步进来,庄襄和顾倾紧随其后,折风他们护拥着,一点儿也不敢掉以轻心。
“诸位,别那么紧张,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他起身,伸出手来,掀开半幅帷幔,晶石撞着他腰间的玉,清脆作响,他站在帷幔间,挡着后面的床榻,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庄与身上,和沐地笑道:“阙楼大殿里的那些西域人,算是我送给秦王陛下的一份礼物。还有一份礼,等秦王陛下您自己寻来。”
“为何?”庄与确然是不明白,赫连彧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这么多年,不该只是为了送他一份礼。
赫连彧只是一笑,他没有回答秦王的话,他把单手掀开的帷幔挂起来,侧身走开,露出床榻睡着的人。
或许,那不应该叫做“人”了,现在躺在床榻上的,已然是一副枯槁了的干尸!
“它”像被什么东西吸尽了血肉,枯皱青白的人皮紧紧裹在骨头上,上头还有一层没来得及风干的薄薄的油脂,如果掀开被子去看,就会发现锦被下面的骨皮上有密密麻麻的鼓起来的青黑斑点,像是包裹在皮下的什么干扁了的小东西,从他凹陷的胸腔顺着经脉曼延到四肢百骸,这曾是他跳动的脉搏。
“因为,想要造反的从来就不是我,勾结异族的人也不是我。”赫连彧道:“我父亲并非只有我一个子嗣,但却只有我一个人有着西域人的瞳色,所以你们猜猜看,他为什么偏偏让我做世子?”他看着庄与,笑意温润:“这当然不是他对我有多么偏疼,我这双异瞳,我这个位子,都是他献给西域部族的诚心!”
他回首,看着榻上的枯尸:“我不清楚他到底何时开始和西域部族私下勾结,但想来,他从小便喜欢带我去会见西域客商,也许那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借我培养他在西域部族中的威信,或许他也并没有想让我真的做金国未来的君王,他要的,只是一个能让西域人信任他的傀儡罢了。”
他坐在榻边,“可惜,天意弄人,两年前他突然恶疾染身一病不起,我开始接手掌管金国政务,才在信笺策录里知道这些事,恰逢那是靖阳弑君上位,漠州诸君开始人人自危,西域人觉得这正是让金国吞并雄霸漠州的好时机,开始一一与我往来。”
他看向庄与:“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位自称来自巫疆的巫医求见于我,说他有治愈我父亲的法子,那时我父亲只有一息尚存,宫中御医皆已束手无策,让我早做准备。但我还不想让他死,若我真的即位,无论大奕还是金国,我都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自身难保,但我世子之位,是金君昭告过世人的,他活着,我才能名正言顺。”
“所以,”庄与问道:“你让这位巫疆巫医,给你父亲看了病?”
“对”,赫连彧道,“我让他给我父亲看了病,他也的确让我父亲在这两年间,没有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