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勾结

秦王的马车行了一天的路,到金国都城外时,已是蒙蒙黑了,漫天飞雪。

今日是漠州祭祀节的第一天,金国的百姓门外城外原野地上,将石头一块块的高高垒起,在石堆上一圈圈的系上红色布条,富裕的人家会系上彩绸,石堆无石堆之间燃着篝火,人们在火星与飞雪里绕着石堆一圈圈的走,他们双手合十,口中念着祈福之辞,祝祷来年风调雨顺、无病无邪。

漫天纷纷扬扬的飞雪下,成百上千的石头堆连绵一片,篝火簇燃,烟火弥漫,红布彩绸在星火里飘舞,百姓们在红色火光里绕着石堆行转,影影幢幢,祝词声声仿佛吟唱,在夜幕下隆重幽远。

赤权和青良骑马走在马车前头,见了这场景,没感受到什么欢乐的庆祝气氛,看着那些人在红色的烟光火影里傀儡似的一圈圈绕着石头堆走,倒是觉得有些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邪气。偏偏他们的路程就是要从人群里穿过去,百姓们手无寸铁,两个人却面色严肃的握紧兵刃,比往时更加警惕起来。

青良勒着马缰绳压下行进的速度,他的手刀在跳跃的火光里发亮,“还要往前?”他问的是与他们同行的麒尘:“就没有别的路能走吗?这地方怎么看怎么像个等着我们公子走进去的陷阱。”

麒尘姿态轻松,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啊,这是我们这里的习俗,往年没这么多人,这不是今年死的人多,金世子又搭建高台大搞祭祀,百姓们也跟着凑热闹图个吉利,所以阵势比往年浩大些。”他侧眸,看着二人,眼底含着看热闹的笑:“别怕,这才哪儿到哪儿,一会儿才有好的瞧。”

赤权狠狠刀了他一眼,从见面开始他就想和这个举止奇怪话也不好好说的人打一架了!但显然麒尘完全没有想要和他动手的心思,见他挑衅也只是十分有气度的笑了一下,策马到前面引路去了。

坐在马车里的庄与倒是对这种场景挺有兴趣,一直掀开帘子往外看着,纷飞的白雪偶尔落在他的指尖鬓发,又很快被温暖融化。秦王看得认真,秦宫里的祭祀活动都非常正式,有很严格的礼乐流程,他看了十几年早就厌倦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热闹的民间祭祀活动,回去后可以讲给景华听。

折风坐在马车里贴身侍奉防护,他也看着外面,但却不是看着篝火人群,他在幢幢人影里看见了庄襄,他朝着庄襄做了个手势,庄襄也远远地朝他打了个手令,折风看到指令愣了一下,再去看时已经不见了庄襄的身影。他不敢违背襄主的命令,连忙拿过大氅,从后头给庄与披了个严严实实。

赫连彧在城外迎接。他蓝色双瞳在飞雪火光中越发清冷,唇角间是一如既往的和沐的微笑,他待秦王十分有礼,亲身下马迎接,庄与缺怕冷的很,让折风掀开半边车帘,披着毛茸的裘袍坐在暖和的车里和他说话。

“拜那些石头有用么?”庄与问了一句,他微微一笑,又漫不经心地说道:“拜它们,不如拜我。”

赫连彧身边的官员将领们听了这话,脸色都变得难看,仿佛是听了何等大言不惭的话。

青良诸人则是听惯了他们主子这等言辞,非但没觉得这是什么狂言浪语,反倒觉得说的十分在理,且从心底子里为他们主子感到骄傲。他们是庄襄千挑万选一手培养起来的秦王的贴身侍卫,身手容貌气度面面不凡,他们躲在暗处是秦王的护刀,走到人前来就是秦王的体面,尤其赤权将此理参的十分透彻,什么样的场面都要讲究一个不动声色不掉身价。

赫连彧闻言,眉目间亦是微微一动,但笑意很快淹没了他的心思,他瞧着远处祈福祷告的人影,“天地万物皆有灵,这些石头在风沙雨雪中坚硬不催,万万年如是,百姓疾苦,拜它,以祛邪求福,慰藉心灵罢了,”他忽然转头来看向庄与:“若世间真有神灵,可庇佑他们脱离苦海,我想,他们自然不需要再把摆脱苦难的希望寄托在石头堆上,也是会对神明虔诚求拜的,秦王陛下,您说是吗?”

秦王一笑:“若百姓能得明主,安居乐业,又何须寄希望于神明,说到底,还是此间的君主无能。”

这话说的杀心,赫连彧面色一凛,隔着雪幕看着秦王,他坐明室里,片雪不沾身,马车里灯火明朗,他锦衣流银,玉冠端方,身处恶意之下,面上却是那般从容不迫,倒真像明堂上供奉起来的神像。

赫连彧心里隐隐燃起一团妒火,他明白是自己的心思在被对方拿捏,他拂去肩上风雪,按捺住这点起伏的心绪,不再和他多做口舌上的争辩,他翻身上马,“请吧,秦王陛下,诸君在等了。”

秦王的马车没有动,庄与他在来的路上吃了小食,还赏了青良他们几个酒喝,他知道今天来为的什么,时间紧迫,他没有闲暇工夫和赫连彧揣着明白装糊涂,更没有闲情逸致和他在鸿门宴上推杯换盏,在他搭好的戏台上去做那个让人观摩的粉面神明,他来这里的目的明确,为的是互市和银子。

大雪渐渐地停了,阴云在苍幕撕扯着退散,火红烟浓,里头的人影像是张牙舞爪的傀兽,冰冷的风沙像是丝丝缕缕的铁链,在夜里缠咬上细细的脖颈,赫连彧在短暂的静默里感到了危险。

赫连彧拢紧衣袖,在大氅下握住了挂在腰侧的刀,秦王从隋国出发开始便又他的人跟着,他带了靖阳的兵马,但却不能明目张胆地带到金国地界来,那一万人被金国边境军队拦在金国境外,随在秦王身边来的就这几个护卫,赫连彧摸不准秦王的自信和胆量从哪里来,但这却越发让他感到不安。

“我们可以再谈一谈,”赫连彧试图在话里探秦王的底:“你是我请来的客,哪有一见面就动刀的道理,我的宴席上有熟肉也有热酒,西域三十六部族的客商们翘首以盼,都想要一睹秦王的风采。”

庄与觉得好笑:“有什么好说的呢?你勾结西域三十六部族,通敌叛国,太子殿下不可能再容你,你和巫疆邪教暗通曲款,妖言惑众,又妄图来算计孤,还想我孤和你有什么好说?”

“不坐下来聊一聊,怎么知道好不好说,”赫连彧勒紧躁动的马,“我想你应该还有很多疑问,你就不想知道么?关于漠州,关于互市,关于西域三十六部族,还有,关于你的神像,和你的信徒。”

庄与不为所动,“不着急,等用铁链捆了你的双手,用罪枷锁了你的咽喉,再慢慢听也不迟。”

马蹄踏着突然响起的鼓点号角夜疾而来,掀起的劲风吹成割人的刀子,卷着雪屑乱飞。

赫连彧听到催急的鼓声面色一变,这是王城遇袭紧急作战的号角声,城中禁卫将领挥带着皇城卫军飞奔道城外,急促的马蹄声踏乱夜幕下的宁静,人还没到就扯破夜风地高声喊道:“世子!王宫遇袭!”

赫连彧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没想到秦王竟然如此直接,他拔刀出鞘,大喝道:“把他围起来!”

城外祭祀的百姓们听到鼓声看到长刀,惊得四面乱奔,今夜人多,你推我涌,撞倒了石堆,踢翻了篝火,红绸在火里烧起来,变成火星被风卷的乱飞,在人间战乱里,他们祈求的神明并不会庇佑他们。

一时间,鼓点声,号角声,马蹄声,刀剑声,惊叫声,大风呼啸声,篝火噼啪声,响成一片。

折风旋身出去立在马握刀车前,青良和赤权也亮出了武器,赤权高声道:“襄主可说了,要是让殿下身上挨着一个血点儿,甭管是谁的,都要咱们吃不了兜着走!兄弟们,抖起精神来!今夜再扬名!”

他说完,十几道人影从各处飞落到秦王马车周边,他们衣着打扮各不相同,手中武器也千奇百怪,两两想背,有男也有女,却个个都长着一张不好惹的脸,露脸的坏笑迫人心,蒙面的眼神能刀人。

赤权面色兴奋,想把同他们一起来的麒尘也鼓恿一番,回头,却发现这人早就不见了!赤权没见过这么反复无常的人,把他们骗到这里来出事了转头就躲,气得想爆粗口,但庄襄不许他们在秦王面前说粗话,说一个字罚半个月俸禄,憋了半晌愤愤的说了句:“跑得到快!下次非得把你打趴下教你做人!”

折风握刀在马车外,他是保护庄与的最后一把刀,甚至都不用出手,护着车夫,让马车稳重向前。

庄与放下了车帘,把短兵相接的声音隔在外边儿,车里的招风温暖清润,小案上的茶水是折风出去前刚斟好的,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让热茶暖了身子。外头硝烟弥漫,渗进了马车里,有些呛人,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金丝手帕掩住口鼻,在手指捏紧的帕子间,闻到让他熟悉的思念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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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