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暗市

一夜大火后,阙楼轰然坍塌。

整个王宫已经被越长雷的人据守,俘虏们被带下去清点。越君正在指挥着人灭火,他让人收拾出来了一间暖室,烧着红炭,备着茶水,给太子和秦王休息用,秦王底下的影卫们也给找了地方喝水吃饭,他叫了随行的厨子们在厨房里开灶做饭,端出来的都是热汤热菜,冻了一夜的将士们吃的满心痛快。

庄与就着青菜喝粥,他喝不惯这里的奶茶,也吃不惯这里的熟肉,味道重的荤腥都会让他没胃口,所以小桌上摆的饭菜也偏清淡,饭粥浓糯,小菜清脆,几碟糕点也是果味口的,不沾一点荤油。

景华跟着他一起喝粥,不过,他的粥要比庄与的更浓稠一些,还放了蔬菜和去掉荤腥的牛肉。

秦王陛下吃饭细嚼慢咽,很是赏心悦目,景华吃干净了碗里的粥,便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盯着他看。

庄与被看得面热,搁下碗笑着望回去:“殿下怜惜怜惜我吧,让我好好吃几口饭。”

这软言娇语,景华哪里受得了,忙捂着心肝儿挪过脸去,知道庄与不易进食,真怕自己盯紧了让他没了胃口,便不看了,捡着几块糕点吃。庄与这才又端起碗来喝粥。喝尽了,搁下碗,招人来洗手漱口。

景华见他今日吃的还可以,心中甚是满意,问:“可以吗?”

庄与知道他言外有意,把擦手的帕子放回去,等侍从退了出去,才到:“是不错。”

景华便又道:“给你用,如何?”庄与不明白,景华端着茶水喝了一口,道:“金国这笔银子,不能放我这里,得给你保管着,如今你身边没有人,若要从秦国调来,兴师动众不说,也夜长梦多,我的意思是,以后,若长雷就留给你用了,调他的军队来,你也可以安排几个人在这儿守着,他不敢有别心。”

庄与也觉得这样是最好,不过,“跟着我,他愿意吗?”

景华没说话,叫了若长雷过来,对跪在底下的人说:“我知道,这些年你跟着陈王小委曲求全,吃了不少苦头,以后,你归秦王管了,有什么事儿直接跟他说,只记得,跟他和跟我,你的前程是一样的。”

若长雷明白这并非商量,忙叩首应答。

顾倾匆匆地从门外进来,擦着额上的汗气踹嘘嘘地说:“大市…大市底下,发现了一扇大门!”

说是一扇大门,还真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这门在大市小阙楼的地室里,往上正是祭台的位置。

这门像是许久未开了,也不知开门的机关钥匙在何处,若长雷便叫人来,拿着铁棒撬门。

厚重的铜门被打开,扬起一阵腐旧的灰尘,几个人后退躲开,尘埃落定,越王着人进去探路点灯。不消片刻,灯盏一一亮起,一条地下大道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青石道路平整通达,两侧门面皆是二层高的小楼,通天顶地,门店上没有招牌,往来这里的都是熟客,他们知道那家店卖着他们想要的货物。

景华和庄与往里面走,这黑市里的店面早已人去楼空,但从散落的货物和门面的装饰上,大抵还是可以看出这些门店在做什么样的生意,买卖人口,走私军械,盐,茶叶,丝绸,药物,应有尽有。

那胡商被赤权提溜到前头跪着,刀架着他脖子:“好好回我们主子的话,你的脑袋牵在你的舌头上呢!”

胡商想磕头求饶,被刀架着不敢动,便哆哆嗦嗦地说着不标准的汉话:“好好,我说,我说……”

顾倾招手,近卫将灯盏怼到胡商面前,把他的面孔和恐惧照得无所遁形,在刺亮的灯光里他看不清前面那些居高临下俯视他的面容,只有面颊上的灼热和脖颈上的冰冷把他的惧怕无限放大,他逃无可逃。

景华仔细的把他看了一遍,他就在景华都目光里颤抖的更厉害,许久,景华问他:“你来过这儿么?”

胡商想抬手挡那刺眼的灯光,他一动,就被赤权狠踹了一脚,“别乱动,回话!”刀刃锋利,动作间割破了他的颈,也割断了他脖子上戴着的珠宝项链,胡商痛得大叫一声,圆润的珠子弹跳着滚落一地。胡商扶撑在地上,被灯刺痛的双目流着泪,珠子滚到了他的膝下和手掌下,硌得生疼,他没想过这些漂亮的珠子也能让人这么疼,但他不敢再动了,他忍着疼,忍着泪,忍着惧怕,说道:“来,来过……”

他来过,在过去的十年间每年都来和西域的行商们一起,做完了地上的生意,就会来做地下的生意,到了晚上最是热闹,灯盏高悬,亮堂的光把每一件货物都尽情地展露在过往的行商眼下,精美的瓷器、华丽的丝绸、上品的茶叶、精细的白盐、名贵的药材,都是从各个王宫甚至皇宫里流出来的上等货色,是大奕寻常富贵人家都摆不起的阶品,以及各种珍禽奇兽,古迹名玩,凡所应有,无所不有。

但这些都是小货,真正来这儿做生意的行商呐,冲的都是这里的人口和军械。

他也在这里买过人,这里买卖的人有两种,俗说“上货”和“下货”,“下货”是奴隶,“上货”是倌妓,虽说是倌妓,这里却只管买卖,不做生意。能拿出来卖的男女在不见天日的调教所被养得洁白如玉,开市的时候,这些男孩儿女孩们儿被套上绸缎铺上粉面,站在灯光底下由着客人打量把摸讨价还价,更好的都在楼上,要付昂贵的定金才能瞧一眼。西域人最喜欢江南美人的娇弱柔顺,做买卖的“妈妈”们会故意掐着男孩女孩们娇嫩的皮肉,哭得好看的会卖的更快价格也更可喜。

那胡商还在语无伦次的说,庄与却不想再听,这些人,在这里是光鲜亮丽的货品,那然后呢?被买走之后呢?他们又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大奕早就没了奴隶,可这些人,轻易的就把一个人变成猪狗不如的东西!他在模糊的灯火想起靖阳,想起她的痛诉和憎恨,那时他还不能够体会她的恨和痛,如今站在这黑市里,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只觉得当真是泯灭人性残忍至极。

景华察觉到了庄与的情绪,喝住那人不要他再继续,又问道:“这里为何关了?”

那胡商握住手,紧紧地攥住掌心里的珠子,垂着头道:“是…是金世子让关掉的……。”景华和庄与对看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惊讶之色,又听那胡商继续道:“两年前,他管事儿的时候,这里也让他接手了,他就…他就把这里关了,说是权宜之计,说…说是太子殿下您…您盯他盯的紧,漠州又不停打仗,这地下的买卖不好做,先暂时关两年,等漠州局势稳了,再…再继续。我们为此,也和他谈过,但他手里有金刀会,我们也想继续做生意,他也答应我们,这两年不让金刀会的马匪们再劫掠我们的货物,我们就…就同意了。这两年大家只做地上的生意,可是,这两年,隋国女君不停吞并漠州诸国,渐渐独大,陈**队也时时威胁,生意做的艰难,谁也没赚上钱,我们都觉得,金世子不该龟缩在金国,他也应该,争一争,毕竟万一…哪天金国没了,这生意,怕是再也做不起来了……”

“你还想再做起来?”顾倾早就气得火冒三丈了,他上去就把人踹了一脚,用了足力,那胡商被踹飞了丈远,伏在地上吐血抽搐,庄襄扯住顾倾,顺毛似的捏了捏他的胳膊,“别弄死了,还要问话。”

庄与却是若有所思,若这胡商所说非虚,那么在金国与西域的这段关系里,似乎赫连彧要更被动一些,他关停黑市,折断的不仅是西域人的财路,亦是漠州商人和其他商人的财路,这些人心黑手毒,“谈”的这一场想来也是惊心动魄,如今三十六部族齐齐聚在金国,未必就是赫连彧同他们勾结,也极有可能是西域人合众威迫。再细想,虽则他与巫疆异族也有牵扯,但除却宫室里那座神像,并未在民间巷道里听到关于月神的流言蜚语……莫非,他是真的没有勾结异族的心,他们真的是错怪了他?庄与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景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要稳定局势,许多事又不可明说,便真的成了他做的,连辩白也无从辩起,就真的成了别人眼中十恶不赦的人,当真让人唏嘘。”

景华却还心中有气,他的心都偏在庄与这儿,负气的说:“但他到底做了局,差点儿要了你的命!”

庄与无奈摇头,他知道景华心里明明白白的,便也不跟他争,叫赤权把人带下去再仔细审一审。

天快亮了,阴云又密布在天上,寒风阵阵,吹着盐粒似的雪,打在脸上生疼。

景华穿着战甲,给庄与把狐裘拢好,用手指拨开银白的狐狸毛,抚过他面颊上的红痣,低声和他说话:“我私心里是真不想让你去这一趟,不过秦王的话,我也不敢不依。”

庄与从狐裘里伸出手来,与他的手交握,把他手心的温暖度到景华手里去:“我不想站在你身后,我站在隋国的阙楼上,你就只会往前看,我也要看清你在战场上的英姿,我等你奋勇杀敌,到我面前来。”

景华狠狠地闭上眼睛,睁开时他扶过庄与的面颊吻他,庄与仰着脖颈任他索取,在兜帽快要掉时景华放开了他,给他把兜帽重新戴好,一句“等我”万般郑重缱绻,而后转身上马,扬鞭而去。

顾倾还没搞清楚状况,他原本要跟着太子去的,但太子要他跟着庄襄一起沿路护送秦王,他抹掉粘在脸上的雪渣子,见折风把马车牵了过来,就问秦王:“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隋国,见靖阳,”说话的是庄与,他拢着狐裘,“有一件礼物,我想亲自送给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