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州已经是大雪绵延,日落之后,旷野上一片漆黑,铜铃声刺破黑幕,马车疾驰在雪地里。
与此同时,金国王城,庄襄化为一道墨影,隐没在黑暗里,前面灯火铺陈的宫廊上,顾倾与赫连彧并肩而行,二人相谈甚欢,直至寝殿门口,赫连彧与顾倾仍未得尽兴,把手不舍。
“我与赫连表兄真是相见恨晚,就是要你这样有身份有才华的人,我才能聊的畅快尽兴,难怪君主疼你,不顾你异族血统,力排众议推你做世子。”说到此处,他露出十分遗憾惋惜的神色,怅然地叹口气:“可惜……”他瞧着赫连彧,似乎有所顾忌般,把后面的话咽回去,转而又笑起来,安慰赫连彧道:“太子和天子不了解你的为人,若他们知道你是这样一个忠君爱国精明能干的人,也一定会摒弃陈规,让你承袭金国君位的,当然,我也会在太子面前多多为赫连表哥你美言。”
赫连彧面色和煦,闻言笑道:“顾表弟身份贵重,难为还替我考虑,你这番美意,彧感激不尽。”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方才依依不舍地分别,临走时顾倾还十分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目送他离去,方才转身进入房间,就在他吩咐人关门的瞬间,庄襄似一阵风,无声无息得潜入房间里去了。
顾倾招呼宫人都退下,这才放松了端着的身形,到里间来脱衣裳,他解开缠腰,脱掉外裳,抬眼时,忽的从镜子看见房间角落里站着一个黑衣人,猛的一震,不等他有反应,庄襄倏忽至他身后,抬手捂住他的口,从铜镜里与他对视,低声在他耳畔道:“借你的地方一用,不要声张。”顾倾也从镜子里看着他,点点头。
庄襄却没有松开他,靠近他嗅了嗅,玩味道:“你喝酒了?”
是喝了酒,顾倾这会儿酒兴上头,面色红润,十分轻快,他拿开庄襄的手,侧过面颊来也朝他嗅,“来了好些天了吧,地方没少去,”他眯着眼睛,鼻子在他颈侧轻嗅,在他身上的气味里寻觅他的踪迹,“你去了大市,还去了,琥珀酒坊,”他望向他,眼梢轻挑:“那可是个好地方。”
庄襄不说话,盯着他看,顾倾轻快的一笑,“我猜你在想我为什么知道你的行踪,我偏不说。”
金国大市上的交易五花八门,香料是其中之重,金国人都爱用香料,不同地方又有些区别,比如大市上的香料,基本都是初级货,粗糙廉价,而琥珀酒坊作为声色之地,用的香料香甜软蜜,沁有酒香,有它独特的西域风情,顾倾当然不可能知道庄襄的行踪,不过问问他身上香料味道的浓淡和区别,便大体能猜到他来了几天,又去了哪些地方。顾倾能嗅到他身上琥珀酒坊的香味最浓烈,便知他在那里待的时间最久,也是,声色之地,是最能打听到消息又不会引人注意的地方了。况且那里的美人风情绝代,各族文化交融,玩儿的花样也比别处更多,是个让人流连忘返的地方。
庄襄看懂了他眼中的促狭,他笑了,一挑眉,抬起手,捏住了顾倾的下巴,令他仰起头来和他对视,这两双眸子,一个被酒气浸的水润潮红,一个被灯影晃的野蛮邪气,顾倾在对视中感觉到危险,但庄襄没给他反悔躲避的机会,捞紧他的腰,他轻笑了一声,拇指擦过他脸上淡淡的伤疤,他挨得很近,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朵了,在他耳畔说了一句十分混账的话。
顾倾听过,瞬间面红耳赤,他恼羞成怒,抬起胳膊往后一肘,想给他一下子,谁料庄襄动作更快,顷刻间便松开他后退数步,顾倾这回不让着他,顺手捞起架上的扇子打过来,两个人在房间里过了几招,顾倾根本就不是庄襄的对手,很快便被庄襄用刀柄摁在了桌子上。
“喝了酒,胆子变大了。”庄襄俯身瞧着顾倾,他的目光和气息都带着一丝危险而兴奋的邪气。
顾倾喝了酒,又和赫连彧周旋多时,方才要放松片刻,又被庄襄半夜逗弄,委屈上来,侧过脸,不和他说话了。庄襄见他眼梢发红,也不好继续玩儿,松开刀柄,沉默地走到了一边去。
起身时,顾倾碰翻了茶杯,惊动了宫人进来询问,顾倾不动声色地往床榻旁的角落了瞟了一眼,说自己喝醉了,让宫人收拾了残片,一会儿让送醒酒汤来,一会儿又送洗脚水来,来来去去地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心满意足,最后让送了一壶热茶和一些点心进来,这才让人都退下去了。
热茶和点心搁在桌子上,顾倾进到里间来,无视了躲在角落的庄襄,躺到床榻上睡觉去了。
当然他不可能在这时候睡得着,夜幕很静,他听到外间细微的喝茶吃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灯熄灭了,随即他身侧的床榻一陷,庄襄轻车熟路地躺在了另外一边,顺手还放下了床帐。
金国在漠州边境,这里冬日漫长寒冷,即便是夏天,昼夜温差也很大,所以屋子都是墙壁厚,格局小,如此才能积聚暖气,房间小,床榻便也窄小。顾倾也不是没和庄襄在一张榻上躺过,两个大男人,清清白白,也没什么。但躺在宽大的床榻上,和躺在窄小的床榻上,那感觉是全然不同的,何况庄襄怕人进来一眼就看见他,还特地把帐帷也放了下来,两个人躺在紧凑的床帐里。
顾倾睡不着,想翻身又怕碰到他,半天,坐起来,跟睡在外侧的庄襄道:“我口渴,我要喝水。”庄襄眼皮儿都没睁开,只从床帐中探了一只手出去,一缕墨烟从他指间飘出,穿透夜色缠绕在桌面的茶杯上,他一握手指,那茶杯便从一条缝隙里飞进帐来,直直朝着顾倾面门而去!幸好顾倾也有身手,在那茶杯砸在脑门儿之前眼疾手快地拦握住了,几滴水晃出茶杯,滴落在他被子上。
他握着水杯虚惊未缓,庄襄施施然收回手,合上了帐子那道缝隙,继续闭眼休息。顾倾恨得咬牙切齿,但又怕他这个厉害瘟神,只敢在心里嘀咕他,愤愤的喝尽了茶水,背对他躺下闭眼。
但他旁边有人,心里有事,实在睡不着,他翻了两回身,又默然叹了两回气,想再翻身时,庄襄忽然侧过身来,睁开眼睛看住他,在静谧的夜幕里沉声问道:“你很焦躁?你在烦恼什么?”
顾倾被看得不敢动,和他面对面躺着,思忖着这些事能不能和他说……
庄襄也不催他,就在这狭窄的距离间看着他,顾倾知道他是打定心要问他的话了,又想反正现在太子和秦王关系那般亲密,即便告诉他也无妨,思虑再三,又屏息听了外头的动静,再挨近过来点儿,小声道:“你知道的,此前太子殿下回帝都,为着他和秦王的事情,天子斥责了他,还罚他跪了一夜。”
庄襄嗯了一声,示意他往下说,顾倾便继续道:“太子让我和你说这事儿都时候,别说的太严重,但其实,这件事上,罚跪斥责什么,还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
他默了一默,又往庄襄这边挨得更近些,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轻声道:“一直以来,天子都将太子看得极为重,否则也不会在他是太子时就放那么大的权力给他,可是看得越重,对他要求就更为严格,天子不会允许太子殿下声名有任何染指,在天子质问他那件事的时候,问了他三遍,给了他三次机会,太子都不曾否认半句,他挨天子的骂,受天子的罚,然而这些都只是表面罢了。天子惩罚太子的方式,更狠的在另外一件事上……”
他看着庄襄:“此前天子给太子的权力,一方面是他可随意调度官员兵将,另一方面,是他可随意调支国库钱财。这件事儿出了之后,天子便私下收回了太子可调支国库的权,国库归天子管,不归太子管,天子要收回,太子也没办法。然而现在已经到了关键时候,处处都要用钱,太子自己手上有一些,清溪之源可调用一些,但这远远不够,也撑不了多久。另外,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天子此举,又不知要引出朝堂多少揣度和算计出来。”
庄襄冷哼一声:“天子这么给他儿子使绊子,是不看好他儿子的感情,还是想看好他儿子的江山?”
这种议论天子的话顾倾可不敢乱说!他没接庄襄的话,继续道:“天下诸国,你可知最有钱的是哪两个?”他自问自答:“一个就是已经被秦国吞并的齐国,另外一个,便是这漠州的金国。齐国的钱,是齐君敛来的,而金国的钱,是做生意赚来的!金国与西域三十六部族的山界叫做‘金沙口’一如其名,听说这口子刮进来的沙子都是金子的。太子殿下盯上了这里的金山银山,让我来打探打探。”
顾倾话说的隐晦,不过庄襄听懂了,太子手上没了钱,盯上了金国这座金银窟,或许他不仅仅是看上了这里的钱,金国与大奕姻亲密切,是大奕与西域贸易的金银口,也是天子实打实的远方亲戚,天子没收了他的钱袋子,太子要拿这里开刀,这是父子间的较量,亦是君臣间的博弈。
“赫连彧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不懂太子的意思,我看你和他称兄道弟,很亲密的样子,我记得,你们顾家好像的确是和金国有些关系,有这么一个好哥哥在,事情谈的顺利吗?”
顾倾摇头叹息,掰着指头给庄襄算里面的姻亲关系:“为了联系和大奕的关系,金国几乎每一辈都和帝都皇族有姻亲,上一辈是青河公主嫁与皇都,也就是当今的贵妃。再上一辈是金君迎娶了大奕贵女顾宁,也就是我姑奶奶。不过,我姑奶奶嫁过来之后并无子嗣,也非长寿,她很早就因病去世了,当今金君乃是继后之子,与我顾家并无血缘干系,所以,我和赫连彧真正也称不上什么兄弟表弟的,只因着我姑奶奶这层,套套近乎说的好听点儿,才扯那么点儿关系罢了。”
夜很深了,他打了个呵欠,把被子裹起来:“不过,关不关系的,也不会影响别人捅你刀子……”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闭上眼睛渐渐睡去,庄襄在几乎不见光的夜幕里看着他。
半晌,他翻身过去,平躺着看漆黑的虚空,外头西风疾烈,乌云卷住苍月,不见一点星辰,这窄小的床帐间却很暖,很平静。他挨着清浅的呼吸声,默然地闭上了双眼。